第47章 看電影
週六下午兩點,蘇晚晴準時出現在林昭樓下。
林昭剛從樓道裏走出來,就看到了那輛白色的轎車。車身在陽光下白得發亮,像剛洗過,輪轂上的水漬還沒幹透。車停在單元門口那棵梧桐樹的陰影裏,引擎蓋還冒著微微的熱氣——說明她到了一會兒了,把車停好,沒熄火,等著。
蘇晚晴站在車旁邊。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剛好到膝蓋,領口有一圈細小的蕾絲花邊。頭發散下來,沒有紮成平時那條低馬尾,而是很自然地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在陽光下泛著栗色的光。她化了淡妝——不是濃妝,是那種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但仔細看就會覺得“她今天好像不太一樣”的淡妝。嘴唇上塗了一層薄薄的唇彩,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水。
林昭下樓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在樓梯口站了大概兩秒鍾,看著陽光下那個白色連衣裙的身影,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不是心動——或者說,不隻是心動。
“你今天……”他走到她麵前,想說點什麽,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太對。
蘇晚晴的表情有些緊張。她的手指在裙擺上捏了一下,然後鬆開。她的目光從林昭的臉上移到旁邊的梧桐樹上,又從梧桐樹上移回來。
“怎麽了?”她問,“不好看?”
“好看。”林昭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很好看。”
蘇晚晴別過臉。她的耳朵從耳垂到耳尖,一點一點地染上了粉色,像是有誰在白色的宣紙上點了一筆淡淡的胭脂。她伸手拉開車門,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飾什麽。
“上車吧。”
車子開得很慢,很穩。
林昭靠在副駕駛上,看著她。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你緊張?”林昭問。
“不緊張。”
“那你為什麽雙手握方向盤?”
“開車都應該雙手握方向盤。”蘇晚晴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
“你平時走路都不看路,開車倒是挺守規矩的。”
蘇晚晴沒有回答。但林昭注意到,她的嘴角翹了一下——很輕,很快,像是風吹過水麵留下的漣漪,一瞬就消失了。如果不是他一直看著她的側臉,根本不會發現。
車子駛過東城區的幾條街道,拐進購物中心的地下停車場。蘇晚晴倒車入庫的時候,來回倒了三把。第一把歪了,第二把還是歪的,第三把才把車停在車位正中間。她熄了火,拔下鑰匙,轉過頭看著林昭,表情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到了。”
兩人並肩走進商場。
蘇晚晴看什麽都新鮮。
她每一樣都要看幾眼,但又不問,隻是默默地觀察。她的表情還是那種淡淡的、冷冷的樣子,但林昭能看出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平時那雙眼睛像是冬天的湖水,平靜、冰冷、深不見底。但今天,那雙眼睛裏有光,像是有星星掉進去了,一閃一閃的。
林昭跟在她旁邊,看著她一臉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麽?”蘇晚晴轉過頭。
“沒什麽。覺得你可愛。”
蘇晚晴的腳步頓了一下。她的右腳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後才落下去。
“我不可愛。”她說,語氣很平,但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
“你可愛。”
“不可愛。”
“你剛纔看抓娃娃機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蘇晚晴沒有說話。但她抬起手,把耳邊的頭發別到耳後——那個動作很快,像是在掩飾什麽。林昭看到了,她的耳朵尖還是粉色的。
電影院在商場的四樓。
林昭買的票,選的是最後一排的角落。他知道蘇晚晴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不喜歡被人盯著看,不喜歡坐在陌生人旁邊。最後一排的角落,右邊是牆,左邊是他,前麵沒有人擋著,是她最不難受的位置。
蘇晚晴坐在他旁邊,手裏抱著一桶爆米花。她從來沒吃過爆米花,第一口塞進嘴裏的時候,表情變了——先是驚訝,像是沒想到這個東西是甜的;然後是滿足,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點點牙齒。
“好吃嗎?”林昭小聲問。
“嗯。”她又塞了一把。
電影是一部愛情片。故事很俗套——男女主角在一個下雨天相遇,在一座城市的各個角落留下回憶,然後因為誤會分開,幾年後又在同一個地方重逢。蘇晚晴看得很認真,一動不動,連爆米花都忘了吃。她把爆米花桶抱在懷裏,雙手捧著,像捧著一個很重要的東西。銀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演到男女主角分別的那場戲時,林昭聽到旁邊傳來很輕的吸鼻子的聲音。
他轉過頭。
蘇晚晴的眼眶紅了。眼淚含在眼眶裏,亮晶晶的,像兩顆透明的珠子,在眼眶邊緣打轉,但沒有流下來。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繃得很緊,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忍住不讓那滴眼淚掉下來。
“你哭了?”林昭小聲問。
蘇晚晴沒有說話。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快,很輕,像是怕被別人看到。但林昭看到了。他看到她的手背上有淚痕,在銀幕的光下閃了一下。
林昭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紙巾是他早上出門的時候隨手塞進口袋裏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帶,可能就是覺得會用得上。
蘇晚晴接過來,抽出一張,折了一下,按在眼睛下麵。她的動作很細致,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後她把剩下的紙巾攥在手心裏,沒有還給林昭。
“謝謝。”她說。
電影結束的時候,燈亮了。蘇晚晴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表情恢複了平時的冷淡——嘴角抿著,眼神平靜,下巴微微抬起。如果不是那微微泛紅的眼瞼和鼻尖,沒有人會看出來她剛才哭過。
“好看嗎?”林昭問。
“還行。”
“還行是好看還是不好看?”
“好看。”
蘇晚晴站起來,把爆米花桶扔進垃圾桶裏。她把那包紙巾——林昭給她的那包——放進了自己裙子的口袋裏。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她自己的東西。
兩人走出商場。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處的高樓頂上,航空障礙燈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像是紅色的星星。
“我送你回去。”蘇晚晴說。
“好。”
車子開到林昭樓下,停下來。發動機的聲音消失了,車裏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那串風鈴掛在後視鏡上,微微晃動,發出很輕很脆的聲音。
“晚安。”蘇晚晴說。
“晚安。”
林昭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幾步,他停下來,轉身看著蘇晚晴。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去,落在蘇晚晴的臉上,把她的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裏。她的雙手還放在方向盤上,但沒有發動車子。
“蘇晚棠。”
“嗯?”
“今天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你請我看電影。”
蘇晚晴看著他,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裏亮了一下。
“下次你請。”
“好。”
林昭轉身上樓。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在台階上。他走得很慢,一級一級地往上走。
走到二樓的時候,他透過樓道裏的窗戶往外看。
蘇晚晴的車還停在那裏。她坐在駕駛座上,低著頭,手裏拿著那包紙巾——他給她的那包。紙巾的包裝是白色的,上麵印著一朵淺藍色的花。
她在看那朵花。
看了很久。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去,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不像平時那麽冷了——嘴角微微翹著,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想什麽事情,想得很出神。
然後她把紙巾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開走了。尾燈的光在夜色中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紅點,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
林昭站在窗前,看著那輛白色轎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裏。
胸口的暖意又濃了一些。
不是明覺的靈魂碎片。
是蘇晚棠的那句“開心的時候,說出來,就會覺得它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