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電梯修羅場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秒針還在走，不急不慢，像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著急的東西。
他想起沈雨桐說“你以後看時間的時候，就會想起我”。他想蘇晚晴說“那你戴著吧”。他想那塊表的皮表帶貼在他手腕上的感覺——不緊不鬆，剛好合適。像是一個擁抱，不太用力，也不太敷衍。
電梯到了十八樓。門開了。走廊裏的燈是聲控的，他的腳步聲一響，燈就亮了。慘白的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很清楚。
他走回工位，坐下來。電腦螢幕還亮著，那份改了一半的方案還在那裏。他把手放在鍵盤上，但沒有打字。
他看著手腕上的表。
下午三點十七分。
距離蘇晚晴發那個“哼”字，已經過去了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他盯著秒針走了四十七格。每一格都像是一顆心跳，不急不慢，穩穩當當。
他在想蘇晚晴。
想她坐在奶茶店裏，麵前擺著一杯粉色的芋泥**，周圍的小姑娘都在偷偷看她。想她站在梧桐樹下，手裏拎著一袋還熱著的包子，說“剛到”。想她靠在樹幹上，看著他吃包子，嘴角微微翹起，眼睛裏有一種很輕很輕的笑。
想她說“因為等了一千兩百年，終於不用再等了”。
林昭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口氣。
窗外，陽光還是很亮。東城區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沒有人知道，在這棟寫字樓的十八樓，有一個地府的臨時工，手腕上戴著一塊貴得離譜的表，心裏想著一個等了他一千兩百年的女人。
“這邏輯比地府的係統還離譜。”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然後他把手放回鍵盤上，開始改那份方案。
秒針還在走。一格一格，不急不慢。
下午三點十八分。
又過了幾天，林昭去沈氏大廈還沈萬山的筆記。
那本筆記他已經翻了很多遍，邊角都起了毛。陳國強寫的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字跡潦草得認不出，有的地方又工整得像印刷體。筆記裏夾著幾張照片——歸元生物的大樓、地下室的入口、一張模糊的化驗單。每一頁紙都泛著淡淡的黃色，散發著舊紙張特有的味道，像是放久了的茶葉。
他把筆記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裏，坐地鐵去了沈氏大廈。
電梯一路上行，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到了三十六樓，門開了，走廊裏的燈光很亮，照在大理石地麵上，反射出柔和的光。他走出電梯，正好看到沈雨桐從辦公室出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裏麵是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係著一條細窄的絲巾。頭發紮成了低馬尾，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像是要出門開會。
看到林昭，她愣了一下。資料夾抱在胸前，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林昭？你怎麽來了？”
“來還筆記。上次借的，一直忘了還。”林昭把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沈雨桐接過來，沒有開啟看。她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又抬頭看著林昭。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往下移，落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不著急。你留著看就行。裏麵還有很多東西，你可能用得上。”她說。
“看完了。該還了。”
沈雨桐把信封抱在懷裏，手指碰到林昭的手指。她的指尖微涼，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那個觸感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但林昭感覺到了。
“你手上的表……戴著呢？”沈雨桐的目光還落在他手腕上。表盤在走廊的燈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銀色的表盤、藍色的指標、棕色的皮表帶，貼著他的麵板。
“嗯。”林昭點了點頭。
沈雨桐笑了。那個笑容不大，但眼睛裏有光，嘴角的弧度剛剛好。“好看。”
兩人站在走廊裏，沉默了一下。走廊很長，兩邊是磨砂玻璃隔斷的辦公室，隱約能看到裏麵有人在走動。有電話鈴聲從遠處傳來，響了三四聲，然後被接起來了。
“要不要進去坐坐？”沈雨桐歪了歪頭，指了指自己的辦公室。門開著，能看到裏麵有一張很大的辦公桌，桌上擺著一台電腦和一盆綠植。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辦公桌上畫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
“不了。還有事——”
話沒說完。
電梯門開了。
蘇晚晴從電梯裏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腰帶係得很緊。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棕色的牛皮紙，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很多東西。頭發散著，被走廊裏的空調風吹得微微飄起來。
她走出電梯的腳步很快，但看到林昭和沈雨桐站在一起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右腳在空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落下去，踩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三個人對視。
走廊裏的燈光很亮，照在三個人身上，把每一個人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沈雨桐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她的眼睛從林昭身上移到了蘇晚晴身上。蘇晚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嘴角抿著，眼神平靜。但她的手，握著檔案袋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沈雨桐先開口了。
“蘇小姐，好巧。”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語氣裏帶著一種禮貌的、恰到好處的溫度，不冷也不熱。
蘇晚晴看著她。那雙眼睛像冬天的湖水，平靜、冰冷、看不到底。
“不巧。我在等他。”
空氣凝固了。
走廊裏的空調風吹過來，吹動了蘇晚晴風衣的下擺。沈雨桐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消失，是停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她的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裏的光暗了一點。
不到一秒，她就恢複了。
“你們約好了？”沈雨桐看向林昭。
“沒有。”林昭說。他的聲音很平，沒有慌張，沒有解釋。“我是來還筆記的。她可能是來找我的。”
蘇晚晴沒有否認。她站在那裏，手裏的檔案袋抱在胸前，目光從沈雨桐身上移開，落在林昭臉上。她看了他兩秒，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檔案袋。
沈雨桐看看林昭，又看看蘇晚晴。她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一次，然後她笑了——這次的笑跟剛纔不一樣，不是那種禮貌的、恰到好處的笑，是一種帶著一點點苦澀的、釋然的笑。
“那你們忙吧。我先回辦公室了。”
她轉身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昭，筆記的事，謝謝。改天請你吃飯。”
“好。”
沈雨桐走進辦公室，關上了門。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走廊裏隻剩下林昭和蘇晚晴。空調風還在吹，把蘇晚晴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撩。她就站在那裏，像一棵樹，不動。
“你找我什麽事？”林昭問。
蘇晚晴把檔案袋遞給他。動作很直接，沒有猶豫。
“歸墟會第二個據點的資料。天師府剛查到的。”
林昭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厚厚一疊紙，至少有五六十頁。第一頁是夜總會的結構圖，地下室的佈局畫得很清楚，每一條通道、每一個房間都標了編號。第二頁是人員配置，十二神將裏四個人的照片貼在上麵，旁邊寫著他們的代號、能力、弱點。後麵還有交易記錄，日期、金額、買家資訊，一頁一頁的，密密麻麻。
“這麽多？”
“嗯。天師府查了很久。你慢慢看，不著急。”
“好。謝謝。”
蘇晚晴轉身要走。她的動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多待一秒就會後悔。
“蘇晚棠。”林昭叫住她。
她停下來，沒有轉身。風衣的下擺垂在她小腿的位置，一動不動。她的背影很直，肩膀微微收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你剛才說‘在等我’，你等了多久？”
蘇晚晴沉默了一下。走廊裏隻有空調風的聲音，還有遠處辦公室裏印表機工作的嗡嗡聲。
“五分鍾。”
“你在樓下等了五分鍾？”
“嗯。地下停車場。你的車不在，我知道你坐地鐵來的。地鐵出口在另一邊，我走過來的。”
“為什麽不上去？”
“因為你在還筆記。不想打擾你。”
林昭看著她筆直的背影。她的後腦勺對著他，頭發被空調風吹得微微飄動。他想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但她不轉身。
“蘇晚棠，你可以上來的。”
蘇晚晴沉默了一下。她能感覺到林昭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小片暖意。
“我知道。但我不想讓你為難。”
她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的臉慢慢被金屬門板遮住——先是她的側臉，然後是她的眼睛，最後是她放在身側的那隻手。那隻手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著什麽東西。
林昭站在走廊裏，低頭看著手裏的檔案袋。牛皮紙的質感很粗糙，邊角被蘇晚晴的手指捏出了一點褶皺。他開啟檔案袋，抽出第一頁——夜總會的結構圖。圖紙的右下角，用鉛筆寫著幾個小字：“小心。蘇。”
不是“蘇晚晴”，是“蘇”。像是一個不想留下全名的簽名，又像是一種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看懂的暗號。
手機震了。沈雨桐的訊息：“蘇晚晴走了？”
林昭把檔案袋夾在腋下，掏出手機。
“走了。”
“她生氣了？”
“沒有。她不怎麽生氣。”
“那她怎麽走了？”
林昭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她說不想讓我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