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遺劍鳴誌破塵關
靜思院的夜,靜得能聽見竹影掃過窗欞的輕響。
燭火如豆,映著案上攤開的《唐律疏議》,墨跡被歲月浸得有些發暗。武少坐在案前,指尖卻未觸及書頁,而是懸在一柄佩劍之上。劍鞘是老雞翅木所製,帶著溫潤的包漿,靠近護手處刻著的“狄門”二字,被手指摩挲得愈發清晰,木紋裡還嵌著些許洗不淨的舊塵——那是五年前,師父狄仁傑臨終前,親手將這柄劍交到他手中時,沾染的長安街塵。
“師父,”武少輕聲呢喃,指尖順著劍鞘緩緩滑動,“五年了,您教我的‘慎思明辨’,我一日未敢忘。可這朝堂風雨,江湖險惡,您讓我守的‘篤行’,究竟是避世修身,還是……”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青硯輕細的腳步聲,隨後是叩門聲:“公子,周大人派來的人送東西來了,說是您要的紅梅殘片和腳印拓片。”
武少收回手,眼底的悵然瞬間被銳利取代:“進來。”
青硯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木匣打開,裡麵鋪著白絹,幾片枯萎的紅梅殘片整齊擺放,花瓣邊緣還帶著泥土的印記;旁邊是幾張麻紙,上麵是拓印清晰的腳印,大小深淺各異,紋路雜亂卻隱隱有規律可循。
武少拿起一片紅梅殘片,湊近燭火細看。花瓣質地厚實,色澤暗紅,邊緣有細微的鋸齒狀紋路,絕非長安城郊野生的品種。他指尖撚起一點殘片上的泥土,放在鼻尖輕嗅,泥土中混著一絲極淡的脂粉香,不是女子常用的香粉,反倒帶著點西域香料的清冽。
“這紅梅,是宮城附近的‘胭脂梅’。”武少緩緩開口,青硯在一旁聽得好奇:“公子怎麼知道?”
“胭脂梅喜暖,多栽於皇家園林或權貴彆院,花瓣厚韌,顏色偏暗,且花期比普通梅花晚,上元節後仍能開放。”武少將殘片放回木匣,又拿起腳印拓片,“你看這些腳印,最大的一雙,鞋底紋路深,邊緣有磨損,是常走硬路的痕跡;最小的那雙,紋路淺,鞋底乾淨,不像是走慣山路的人。”
他指尖在拓片上劃過,“而且你看,這幾雙腳印的間距,前窄後寬,像是拖拽重物時留下的,但拖拽痕跡不明顯,更像是兩人抬著東西,腳步踉蹌所致。魏廉身高七尺有餘,體重不輕,想要將他拋入枯井,至少需要兩人配合。”
青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公子覺得,凶手是些什麼人?”
“不好說。”武少搖了搖頭,“但能弄到胭脂梅,又能悄無聲息地毒殺五品官員,拋屍城郊而不被人發現,絕非尋常盜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案上的佩劍上,劍鞘上的“狄門”二字在燭火下泛著微光。五年前,師父狄仁傑就是握著這柄劍,破獲了無數奇案,護得長安清明。師父常說,“案無大小,皆關公道;人無貴賤,皆有冤屈”,當年他跟著師父查案,見過太多百姓蒙冤、權貴跋扈的景象,也親眼目睹師父如何以一己之力,在錯綜複雜的勢力中撕開真相的口子。
可師父仙逝後,他看著朝堂之上黨爭漸起,吏治日漸鬆弛,便心灰意冷,閉門不出。他以為守住靜思院這一方天地,便是踐行師訓,卻忘了師父真正教他的,從來不是避世,而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
“魏廉是度支郎中,掌漕運錢糧,剛上任半月便遇害。”武少喃喃自語,“七竅滲血,銀針青黑,無外傷無掙紮,這毒定然是慢性毒,或是通過貼身之物滲入體內。他書房暗格被撬,顯然是藏了足以致命的證據,而這證據,必然牽扯到足以讓凶手鋌而走險的利益集團。”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屋內,帶著翠竹的清香,也帶著一絲長安城內的喧囂。遠處皇城的方向,燈火點點,那是權力的中心,也是陰謀的漩渦。
“公子,您是不是……”青硯看著他的背影,試探著問道。
武少冇有回頭,隻是伸手握住了窗欞,指尖冰涼。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眼神,那眼神裡冇有對死亡的畏懼,隻有對未竟之事的牽掛,對天下蒼生的擔憂。師父說:“武少,我一生所求,不過‘公道’二字。這二字重逾千斤,需以智為刃,以勇為盾,以心為秤。我走之後,你若願擔,便接過這柄劍;若不願,便守著靜思院,平安一生即可。”
當時他泣不成聲,隻說會守著師父的教誨,卻從未想過,這教誨的真正含義,是讓他在該挺身而出時,絕不退縮。
“青硯,”武少轉過身,眼神堅定,“明日清晨,備馬。我要去大理寺。”
青硯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喜:“公子,您真的要出山了?”
武少點了點頭,走到案前,拿起那柄狄公遺劍,緩緩抽出。劍身出鞘,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如龍吟般劃破夜空。劍身寒光凜冽,倒映著燭火,也倒映著武少眼中的決然。
“師父當年握著這柄劍,是為了守護公道。”武少輕撫劍身,語氣莊重,“如今,該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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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劍歸鞘,劍鳴漸歇,卻彷彿刻進了骨髓裡。五年的閉門避世,像是一場漫長的修行,讓他褪去了年少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與堅韌。而魏廉案的疑點,就像是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了他心中早已沉寂的熱血。
“公子,那周大人還說,老仵作那邊,還是冇能查出毒物的來曆,魏大人的屍體還在大理寺驗屍房存放著。”青硯補充道。
“無妨。”武少道,“有些毒物,光靠銀針和草藥試探是查不出來的。明日我去看看屍體,或許能發現些線索。”
他重新看向木匣中的紅梅殘片和腳印拓片,眼底閃過一絲思索:“對了,青硯,你去庫房找一下我當年跟師父查案時用的那本《毒物考》,還有拓片比對圖譜,明日一併帶上。”
“好嘞!”青硯連忙應道,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武少叫住他,“再備一套乾淨的青衫,還有一雙便於行走的靴子。”
“知道了,公子!”青硯腳步輕快地跑了出去,顯然是為武少終於願意出山而高興。
屋內再次恢複寂靜。武少重新坐下,將紅梅殘片和腳印拓片一一鋪開,指尖在上麵細細摩挲,思緒如潮水般湧動。
胭脂梅上的西域脂粉香,詭異的七竅滲血之毒,被撬的暗格,失蹤的隨從,雜亂卻有規律的腳印……這些線索像是散落的珍珠,看似毫無關聯,卻定然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著。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這條線,將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揭開真相的麵紗。
他想起周庸說的,魏廉剛上任便著手清查漕運賬目,這或許就是他被殺的原因。漕運是長安的生命線,牽扯到無數權貴的利益,其中的貪腐黑幕,怕是比想象中還要複雜。而那枚被撬的暗格中,藏的想必就是漕運貪腐的證據,被凶手搶先一步取走了。
“凶手既能在魏廉身邊下毒,又能準確找到暗格的位置,說明此人要麼是魏廉的親信,要麼是對魏府極為熟悉的人。”武少喃喃自語,“而拋屍枯井,選擇在亂葬崗附近,看似隱蔽,實則是想讓人儘快發現屍體,製造意外死亡的假象。可七竅滲血的死狀,又偏偏暴露了他殺的真相,這凶手,到底是聰明,還是愚蠢?”
這個疑問,在他心中盤旋,卻暫時冇有答案。唯有等明日見過屍體,查過案發現場,才能找到更多的線索。
武少拿起案上的銅製羅盤,指尖摩挲著“慎思、明辨、篤行”六個字。這六個字,是師父一生的寫照,也是他今後要堅守的準則。
“師父,您放心。”武少輕聲道,“弟子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定要查明魏廉案的真相,將真凶繩之以法,還長安一個清明,還天下一個公道。”
燭火搖曳,映著他清俊的麵容,也映著牆上狄公的畫像。畫像中的狄仁傑,目光溫和而堅定,彷彿在默默注視著他,為他加油鼓勁。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靜思院的院門便緩緩打開。武少一襲青衫,腰佩狄公遺劍,肩上揹著一個布包,裡麵裝著《毒物考》、拓片圖譜和一些查案用的工具。青硯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馬,站在門口等候。
“公子,都準備好了。”青硯道。
武少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靜思院的朱漆木門,眼中閃過一絲不捨,卻更多的是決然。
“走吧。”
隨著一聲輕喝,棗紅馬邁開腳步,沿著僻靜的巷子緩緩前行。晨曦透過薄霧,灑在武少的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五年的閉門歲月,就此終結。
前方,是大理寺的方向,是魏廉案的迷霧,也是一場註定牽動長安朝野的風暴。而武少,握著狄公遺劍,帶著師父的教誨,正一步步走向這場風暴的中心。
他知道,前路必定荊棘叢生,危機四伏。但他無所畏懼。因為他是狄門弟子,他的肩上,扛著公道,扛著師訓,也扛著天下蒼生的期盼。
長安的街道,漸漸熱鬨起來。行人看到這位身著青衫、腰佩長劍的年輕人,眼中都帶著幾分好奇。他們不知道,這位隱居五年的狄門弟子,即將掀起一場怎樣的波瀾。
而武少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查明真相,緝拿真凶。
大理寺的方向,越來越近了。一場跨越五年的等待,一次關乎公道的追尋,就此正式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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