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雛鳳驗屍破迷局
大理寺驗屍房的門被推開時,一陣帶著草木清香的風裹挾著晨光湧了進來,驅散了些許屋內的沉悶腥氣。
“周大人,武公子,弟子宋小七,奉命前來協助驗屍!”
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材敦實,皮膚是常年日曬的健康麥色,身上穿著半舊的青色布衣,袖口和褲腳都沾著點不易察覺的草藥汁痕跡。他揹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快步走到屋中,對著周庸和武少躬身行禮,眼神明亮,帶著幾分初生牛犢的銳氣,又藏著對專業的極致敬畏。
周庸見了他,臉上露出幾分欣慰:“小七來了就好!你師父謝老仵作當年可是狄閣老倚重的得力助手,如今你繼承了他的手藝,可要好好表現!”
宋小七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笑:“師父常說,驗屍如斷案,容不得半點馬虎。弟子一定儘力,不辜負大人和師父的期望。”
他的目光落在長案上的屍體上,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專注。他放下木箱,打開鎖釦,裡麵整齊擺放著各種驗屍工具:長短不一的銀針、薄如蟬翼的解剖刃、銅製的放大鏡、裝著不同草藥的小瓷瓶,還有一卷泛黃的《洗冤集錄》。
“武公子,”宋小七轉向武少,語氣恭敬,“弟子在來的路上,已經聽聞了魏大人的死狀。不知可否讓弟子先查驗屍體?”
武少微微頷首,側身讓開位置:“宋兄請便。魏大人七竅滲血,無外傷,老仵作未能查出毒物,還望宋兄能找出線索。”
“弟子儘力。”
宋小七走到長案前,先是站定片刻,目光緩緩掃過魏廉的屍體,從麵容到四肢,再到衣物殘留的痕跡,冇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隨後,他取出一塊乾淨的白麻布鋪在屍體旁,又從瓷瓶中倒出一點草藥粉末,撒在屍體周圍,用以驅散異味,同時也能防止蚊蟲靠近。
他蹲下身,先用手指輕輕按壓魏廉的眼瞼,觀察瞳孔狀態。“瞳孔散大,角膜渾濁,符合死亡半日以上的特征。”宋小七一邊說,一邊用銅製放大鏡湊近觀察,“但角膜上無任何水漬殘留,眼結膜也無充血腫脹,這就排除了溺水身亡的可能。”
周庸在一旁忍不住問道:“何以見得?若是溺亡在枯井中,井底雖無水,但或許是之前溺水後被拋屍至此?”
“周大人有所不知。”宋小七解釋道,“人若溺水,無論淡水還是鹹水,角膜都會吸收水分,變得模糊腫脹,眼結膜也會因缺氧而充血。即便之後屍體被移出水中,這些痕跡也會保留至少一日以上。但魏大人的角膜雖渾濁,卻無腫脹,眼結膜也隻是輕微發白,是失血或中毒後的正常反應,絕非溺亡所致。”
他說著,又拿起魏廉的手腕,用手指按壓其皮膚:“皮膚彈性尚可,屍僵程度適中,主要集中在頜麵部和頸項部,結合屍溫判斷,死亡時間應該在昨日傍晚時分,與魏大人家人所說的‘傍晚出門’時間吻合。”
隨後,他重點檢查了魏廉的口鼻和咽喉。他用一根細長的銀簪,小心翼翼地探入魏廉的鼻腔,緩緩轉動後取出,簪尖依舊是淡淡的青黑色,與之前老仵作查驗的結果一致。接著,他又用薄刃輕輕劃開魏廉的下唇,觀察口腔內部:“口腔黏膜完好,無破損,舌苔發黑,口腔內有輕微的甜腥氣,與體表的氣味一致,這應該是毒物代謝後的殘留氣味。”
“那墜亡呢?”周庸又問道,“枯井深約數丈,若是被人推下去,會不會是墜亡而死?”
宋小七搖了搖頭,隨即開始檢查魏廉的頭顱和四肢。他用手輕輕按壓魏廉的顱骨,從頭頂到下頜,逐一排查,又檢查了頸椎、腰椎和四肢骨骼,動作輕柔卻精準。“魏大人的顱骨無任何凹陷或骨折,頸椎也無錯位損傷,四肢骨骼完好,關節處無撞擊留下的淤青或破損。”
他讓兩名衙役輕輕翻轉屍體,檢查背部和臀部:“你看這裡,背部皮膚完好,臀部也無墜落後的撞擊痕跡。若是從數丈高的枯井墜落,即便井底有淤泥緩衝,也定會造成骨骼損傷或體表淤青,但魏大人身上全無這些特征,所以墜亡的可能也可以排除。”
武少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宋小七的操作,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宋小七的驗屍手法嫻熟,邏輯清晰,處處透著謝老仵作的真傳,更難得的是,他觀察細緻,善於從細微之處排除不可能的死因,這正是仵作最可貴的品質。
“宋兄,”武少開口問道,“魏大人七竅滲血,你覺得是何種毒物所致?”
宋小七直起身,擦了擦額角的薄汗,拿起之前老仵作用過的銀針,又從木箱中取出另一根新的銀針,分彆探入魏廉的咽喉和胸口穴位,停留片刻後取出。“兩根銀針的青黑色深淺不同,胸口的銀針顏色更深,說明毒物主要積聚在胸腔臟器中。”
他又取出幾個小瓷碗,從魏廉的指甲縫、頭髮絲、衣物褶皺中刮取了一些殘留物,分彆放入碗中,再倒入不同的草藥汁液,仔細觀察反應。“這些殘留物中,除了少量泥土和衣物纖維,冇有發現常見毒物的成分,比如砒霜的硫化物、鶴頂紅的生物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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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七皺了皺眉,又拿起魏廉的手,仔細觀察指甲:“指甲呈青紫色,甲床發暗,這是典型的中毒後缺氧症狀。但七竅滲血卻無臟腑外翻,說明毒物是通過血液循環作用於全身,破壞凝血功能,同時影響呼吸中樞,導致窒息死亡,而非直接腐蝕臟腑。”
他走到木箱旁,翻出那捲《洗冤集錄》,快速翻閱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記載道:“師父曾教過我,有一種毒物,名為‘凝血草’,產於西域,中毒後初期無明顯症狀,發作時七竅滲血,皮膚青紫,無外傷,與魏大人的死狀有幾分相似。但凝血草中毒後,屍體皮膚會出現細微的紅斑,而魏大人身上冇有,所以又不太像。”
“會不會是變種?”武少問道,“或是兩種毒物混合使用?”
“有這個可能!”宋小七眼睛一亮,“武公子說得對,有些歹人會將多種毒物混合煉製,改變其毒性和發作特征,讓人難以辨認。弟子需要取一些魏大人的血液和內臟組織,帶回師父的藥廬進行進一步查驗,或許能找出毒物的具體成分。”
周庸連忙道:“冇問題!需要什麼協助,你儘管開口,大理寺一定全力配合!”
宋小七點了點頭,從木箱中取出幾個密封的陶罐,小心翼翼地從魏廉的手臂靜脈處抽取了少量血液,又用薄刃從肝臟和腎臟處取了一點點組織樣本,分彆裝入陶罐中,密封好標簽。
“對了,宋兄,”武少突然想起什麼,說道,“案發現場發現了一些紅梅殘片,上麵沾著一點黑色纖維和白色粉末,或許與毒物有關,稍後我讓青硯送到你的藥廬,一併查驗。”
“太好了!”宋小七喜出望外,“任何與死者相關的物證都可能藏有關鍵線索,多謝武公子!”
他將陶罐和工具仔細收好,又用白麻布將魏廉的屍體重新蓋好,動作恭敬,像是在完成一場莊重的儀式。“周大人,武公子,根據目前的查驗結果,可以確定魏大人絕非溺水或墜亡,而是中毒身亡。具體是何種毒物,還需進一步化驗,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毒物罕見且致命,發作迅速,凶手必然是早有預謀。”
周庸鬆了口氣,又有些急切:“那小七,你多久能出結果?”
“弟子今夜就加班查驗,若是順利,明日清晨便能有初步結論。”宋小七拍了拍胸脯,語氣堅定,“師父常說,早一日查出真相,就能早一日為死者昭雪,弟子一定儘快!”
武少點了點頭:“辛苦宋兄了。若是查驗過程中遇到任何困難,或是需要什麼特殊藥材、工具,隨時派人通知我。”
“多謝武公子!”宋小七躬身道謝,隨後背起木箱,快步走出了驗屍房。他的腳步輕快,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彷彿那木箱裡裝的不是驗屍工具,而是揭開真相的鑰匙。
看著宋小七離去的背影,周庸感慨道:“謝老仵作後繼有人啊!小七這孩子,雖然年輕,但手藝紮實,心思縝密,比我手下那些老仵作強多了!”
武少冇有說話,目光再次落在魏廉的屍體上。排除了溺水和墜亡,中毒的結論更加明確,但這罕見的毒物,究竟來自何方?凶手又是如何讓魏廉服下毒物的?
“周大人,”武少轉身道,“魏廉的府邸,我想去再看看。尤其是他的書房,還有他生前常用的物件,或許能找到毒物的來源,或是凶手留下的痕跡。”
周庸連忙應道:“好!我這就安排人帶路,陪武公子一同前往!”
兩人走出驗屍房,晨光正好,透過大理寺庭院中的樹枝灑下來,形成斑駁的光影。武少抬頭看了看天,心中思緒萬千。宋小七的屍檢排除了兩種可能,讓案件的方向更加清晰,但也意味著,背後的陰謀可能更加複雜。
魏廉書房被撬的暗格,失蹤的隨從,現場的紅梅殘片,還有這罕見的毒物,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而這場謀殺的背後,必然牽扯著巨大的利益,甚至可能是朝堂之上的勢力角逐。
他握緊了腰間的狄公遺劍,心中暗暗思忖:師父,您當年麵對這樣的迷局,想必也是這般步步為營吧。弟子定會循著線索,找出真凶,絕不辜負您的教誨。
前往魏府的馬車已經備好,周庸和武少一同登車,向著城南魏府的方向駛去。車內,兩人相對而坐,氣氛沉靜。
“武公子,”周庸率先打破沉默,“你覺得,這案子最關鍵的突破口在哪裡?”
武少目光深邃:“目前來看,有三個關鍵點。第一,是宋小七查出的毒物來源;第二,是魏廉暗格中被搶走的東西;第三,是失蹤的隨從。隻要找到其中任何一個關鍵點,就能順藤摸瓜,找到真凶。”
周庸點了點頭:“可這三個關鍵點,都像是石沉大海,毫無頭緒。毒物罕見,暗格中的東西不知是什麼,隨從更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線索往往藏在細節裡。”武少道,“魏廉剛上任半月,必然還冇完全融入度支司的圈子,他接觸的人,處理的事,都相對有限。我們去他的府邸,就是要從這些有限的線索中,找出不尋常之處。”
馬車緩緩行駛在長安的街道上,窗外人聲鼎沸,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可在這繁華之下,卻隱藏著不為人知的陰謀與殺戮。
武少知道,魏府之行,必然不會一帆風順。凶手既然能悄無聲息地毒殺魏廉,搶走證據,想必也早已在魏府佈下了眼線,或是抹去了所有痕跡。但他並不畏懼,因為他相信,隻要足夠細緻,足夠耐心,總能從看似完美的偽裝中,找到破綻。
馬車在魏府門前停下,府門前掛著白色的燈籠,門上貼著白色的輓聯,氣氛肅穆悲傷。管家早已在門口等候,見周庸和武少到來,連忙上前迎接,臉上滿是憔悴與惶恐。
“周大人,武公子,裡麵請。”
武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魏府。他知道,這裡或許藏著解開魏廉案的關鍵線索,一場新的探查,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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