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莉莉絲婭與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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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側身擠進門縫,一股混合著泥土、植物根莖和某種不知名熏香的乾燥氣味撲麵而來。卡爾緊隨其後,高大的身軀悄無聲息地滑入,並在你們身後,將那扇破舊的木門輕輕帶上。
門內的空間比你想象中要小,也更昏暗。唯一的光源,來自角落裡一盞懸掛著的、發出微弱黃光的提燈。光線下,你能看到這更像是一個倉庫或作坊,而非店鋪。房間的牆壁上掛著各種處理植物的工具——小刀、研缽、曬網,而地上則堆放著更多的木箱,裡麵裝滿了那種散發著“太陽味道”的根莖。
在房間的正中央,一張矮木桌旁,坐著一個人。
他就是剛纔在門後與你對話的人。他穿著一件寬大的、帶兜帽的灰色長袍,將整個身形都籠罩在陰影裡。他的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你隻能看到他瘦削的下巴和一雙在昏暗中顯得異常明亮的、渾濁的眼睛。他正低著頭,用一把小刀,專注地削著一截植物的表皮,動作緩慢而仔細。
“感謝你的理解。”你輕聲說道,打破了屋內的沉默。
你一邊說著,一邊開啟了“真實感知”,試圖看清這個神秘攤主的真實麵貌和意圖。
你的精神力像一層薄霧,無聲地向他覆蓋過去。然而,就在你的感知即將觸碰到他的那一刻,你感覺到了一股微弱的、卻異常堅韌的屏障。它就像一層包裹著他的、由塵埃和時光組成的薄殼,雖然冇有攻擊性,卻有效地將你的探查阻擋在外。
你隻模糊地感知到,他很“古老”,他的靈魂像一塊被風乾了億萬年的化石,充滿了時間的沉澱,卻幾乎冇有任何強烈的情緒波動。他既不友善,也不邪惡,隻是……存在著。
“坐吧。”他冇有抬頭,隻是用那把小刀指了指桌子對麵的兩張小木凳,沙啞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站著,會擋住我唯一的光。”
你依言在木凳上坐下,同時用眼神示意卡爾,讓他來主導這場談判。你覺得麵對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古老”存在,讓更熟悉地獄規則的卡爾出麵,或許是更明智的選擇。
卡爾心領神會,在你身旁的木凳上坐下,他那挺拔的身姿與這間破舊的作坊顯得格格不入。他並冇有立刻開口談生意,而是用一種平靜的、彷彿在陳述事實的語氣,緩緩說道:
“我們來自【猩紅聖盃】酒吧。我的主人,這位人類小姐,是酒吧的新任經理人。我們正在為酒吧尋找一種全新的、足以讓客人們眼前一亮的特色酒水。而您的‘太陽果實’,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他冇有用“植物根莖”這種詞,而是直接將其命名為“太陽果實”,既點明瞭其特性,又給予了對方足夠的尊重。
聽到卡爾的話,那個一直低著頭削皮的攤主,動作第一次停頓了下來。他緩緩抬起頭,兜帽的陰影下,那雙渾濁的眼睛,第一次正視著你。
“……【猩紅聖盃】?莉莉絲婭的那個老酒館?”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追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它……還在?”
你迎著他那探究的目光,語氣肯定地回答道:“是的,它還在。或許你認識我的祖先莉莉絲婭,我是她的後人,受她的使魔,也就是我的助理卡爾邀請,來到地獄的影巷繼續經營酒吧。”
你坦然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曆,你覺得在這樣一位可能與莉莉絲婭相識的“古老”存在麵前,隱瞞並冇有意義。
聽到“後人”和“使魔”這兩個詞,攤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用小刀削著手中的根莖,但動作卻比剛纔慢了許多。
“……原來如此。血脈的延續嗎……真是個,無聊又頑固的詛咒。”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過了許久,他纔再次開口,沙啞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既然是莉莉絲婭的後人……那這筆生意,可以談。”
你抓住機會,立刻追問:“您是她曾經的客人嗎?”
攤主削皮的動作又是一頓。他冇有抬頭,隻是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輕哼。
“客人?不……我隻是一個,偶爾會賣給她一些‘家鄉特產’的……老鄉罷了。”
你被“老鄉”這個詞驚到了,立刻追問:“老鄉?這麼說,您也是……人類?”
你一邊問,一邊忍不住再次仔細打量他。
“雖然有些不太禮貌,不知道您是怎麼存活這麼久的?因為說實話,我也已經不知道莉莉絲婭是我第幾代祖先了,甚至我都不知道我們家還有外國血統,時間抹去了太多東西。”
你的問題像一連串投入深井的石子,讓那片死寂的空氣泛起了層層漣漪。
攤主削皮的手徹底停了下來。他將那把小刀和削了一半的根莖放在桌上,然後,用那雙渾濁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你。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而是帶上了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悲哀。
“……人類?”他沙啞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彷彿在嘲笑自己的輕笑,“曾經是吧。至於活了多久……久到我已經忘了怎麼去計算了。久到……我已經忘了太陽,到底是什麼味道了。”
他冇有直接回答你的問題,但他的話,卻比任何回答都更令人心驚。
一個……忘了太陽味道的“人類”。
你的聲音很輕,但在這間幾乎落針可聞的作坊裡,卻顯得異常清晰。
“對於你的遭遇我很抱歉。”
這句發自內心的、帶著人類溫度的歉意,讓兜帽下那雙渾濁的眼睛,再次聚焦到你的臉上。他似乎愣住了,握著小刀的手懸在半空,有那麼幾秒鐘,整個空間裡隻剩下角落裡那盞提燈發出的、細微的“劈啪”聲。
他冇有說話,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你。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樣隔著一層塵埃,而是穿透了漫長的時光,帶著一絲探究,一絲審視,還有一絲……你無法讀懂的疲憊。
“抱歉……”他沙啞地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品嚐一個早已遺忘的味道,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自嘲般的哼笑,“……一個冇什麼用處的詞。不過,謝謝。”
他重新低下頭,將手中的小刀和根莖放到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你打算用我的果子做什麼?”他問道,語氣平淡,彷彿剛纔的失神從未發生過,“莉莉絲婭以前,喜歡用它調一種叫‘晨曦’的酒。她說,那是唯一能讓她想起家鄉味道的東西。”
“晨曦”。
這個名字像一束微光,瞬間照亮了你對未來酒水單的想象。
“”我,說實話,我也是想要購買用來調酒的,在來到地獄之前我隻是個普通人,對這一切一無所知,我想購買是因為我的調酒師對你的陽光果實感興趣,當然,我知道我現在冇什麼錢,但是這情況不會持續太久的,我們酒吧已經在穩步運行起來了。”
你將自己的處境與打算和盤托出,語氣誠懇,不卑不亢。你冇有掩飾自己的窘迫,但也清晰地展現了對未來的信心。
這番坦誠的話語,讓作坊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片刻。
兜帽下的攤主沉默地聽著,那雙渾濁的眼睛在你和卡爾之間來回掃視。他手中的小刀停止了轉動,指尖輕輕摩挲著刀柄上古舊的紋路。
“普通人……調酒師……錢……”
他低聲咀嚼著這幾個詞,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彷彿在品鑒古董般的疏離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錢……對我來說,和地上的這些木屑冇什麼區彆。”他用下巴指了指腳邊堆積的、散發著植物香氣的碎屑,“我在這裡,隻是為了有個地方,能讓我安靜地削我的‘根’罷了。”
他頓了頓,將目光重新投向你,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似乎明亮了一瞬。
“不過……‘感興趣的調酒師’……這倒是有點意思。”他的語氣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絲真正的好奇,“莉莉絲婭之後,已經很久……很久冇有人能真正理解這些‘根’的價值了。”
他將那把小刀插回腰間,身體微微前傾,兜帽的陰影更深地籠罩住他的臉。
“我可以把‘太陽果實’賣給你。而且,既然你是莉莉絲婭的後人,價格可以很便宜。”
你心中一喜,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
“但我有一個條件。”他緩緩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我不收你的魂幣。等你們用它調出酒來……我要第一杯。我要親自嚐嚐,現在的‘晨曦’,和我記憶裡的味道,有什麼不一樣。”
“好,正好也請您看看現在的酒吧,不知道您能否先把晨曦的配方教給我們?說實話……我的祖先走了的這幾百年,酒吧也經曆了很多。”
你的話語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真誠,既有對未來的展望,也坦然承認了眼下的困境,同時巧妙地將決定權推回給了他——邀請他來親眼見證酒吧的重生。
這番話似乎觸動了攤主那顆早已蒙塵的心。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作坊裡隻剩下角落提燈裡燈芯燃燒的微弱爆裂聲。他那隱藏在兜帽下的臉,你看不真切,但你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在你的身上,在卡爾的身上,在你們身後的那扇破舊木門上,來回逡巡,彷彿在衡量著什麼。
“……配方……”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像是從古老的風箱裡擠出來,“莉莉絲婭的‘晨曦’,冇有配方。”
你的心沉了一下,以為他要拒絕。
“它隻有……記憶。”他緩緩地補充道,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她從不記錄,隻憑感覺。她說,那是屬於太陽的即興詩。”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遙遠的畫麵。
“……碾碎它,”他低聲說,像是在對你,又像是在對自己耳語,“直到你能聞到第一縷陽光刺破清晨薄霧時,泥土散發出的那種腥甜……然後,用最純淨的靈魂殘渣去浸泡,不能多,也不能少,剛好淹冇那些‘太陽’的碎片就行……”
“接著是等待。等待那些碎片把它們的‘記憶’全部吐出來。你會聽到聲音,不是耳朵聽,是用你的血去聽。一開始是低語,然後是合唱……當合唱的聲音達到頂峰,即將破碎的那一瞬間……”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透過兜帽的陰影,直直地看向你。
“……加入一滴‘遺憾’。一滴就夠了。可以是你的,也可以是客人的。但必須是……最真誠的那一滴。”
他說完了。冇有具體的劑量,冇有精確的時間,隻有一連串充滿了感官與情緒的描述。這與其說是配方,不如說是一首晦澀的詩,或是一個需要用心去解的謎題。
在你還在回味他這番話時,他已經站起身,蹣跚地走到牆角的一個木箱旁,從裡麵拿出了一隻樸素的麻布袋,扔在了桌上。袋子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一股更加濃鬱的、帶著暖意的植物氣息散發開來。
“這裡有二十份的量。省著點用。”他重新坐下,恢複了那種與世隔絕的姿態,彷彿剛纔那番充滿詩意的描述與他無關,“去吧。等你們的‘晨曦’準備好了,我會去取的。”
“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先生,我也很想知道,能讓人回想到‘家鄉’的美酒是什麼樣,畢竟,那也是我的家鄉。”你真誠地說道。
人間,雖然才離開一週左右,但是你已經開始有些懷唸了。不止是為了經營酒吧,你也真心的很想知道這名為家鄉的酒到底是什麼樣的。
說不定在喝下後會進入幻境,能看到想要看到的人事物,爸爸媽媽的身影呢?你也不知道,但是既然是地獄的酒,說不定就是有這樣神奇的能力。
你冇有注意到你身旁的卡爾在聽了你的話後身體顫抖了一下,倒不如說,在你和攤主交流後他就一直出奇的安靜。
這個老人是誰,卡爾已經不記得了,畢竟曾經的【猩紅聖盃】可是影巷第一的酒吧,每天都充斥著歡笑,來來往往數不清有多少客人,更何況專門去記住其中一個客人的臉?
不過他記得“晨曦”。
卡爾的記憶回到了百年前主人莉莉絲婭還在的時候,酒吧裡有各式各樣有特色又美味的酒水,但是莉莉絲婭卻偏偏鐘愛著“晨曦”。
他知道主人或許是在懷念人間的家鄉,但是他從未放在心上過,畢竟他們可是一起經營著地獄最受歡迎的酒吧,那時候不止是貴族,連**君王阿斯蒙蒂斯都曾經親自光臨。
多麼輝煌的時光啊,影巷的女王莉莉絲婭……
卡爾沉浸在回憶中,你也冇有注意到他的異樣。
“真的非常感謝你的信任!”
你的感謝之詞在昏暗的作坊裡輕輕迴盪,但並冇有得到言語上的迴應。
那個神秘的攤主隻是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極輕地點了點頭,又或許隻是你昏暗光線下產生的錯覺。他將那雙枯瘦的手收回寬大的袖袍裡,重新變成了那個沉默寡言、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的孤僻影子,不再看你,也不再說話。
作坊裡的空氣再次變得沉寂下來,隻有角落裡提燈的火苗在不知疲倦地跳動。桌上那隻沉甸甸的麻布袋,散發著太陽般溫暖而強烈的植物香氣,無聲地提醒著你此行的收穫,以及接下來要麵對的、那個如詩歌般晦澀的挑戰。
你看卡爾冇有動作,叫了他一聲,“卡爾,攤主已經同意了,我們快走吧!”
“……是。”卡爾點點頭,他上前一步,來到那張粗糙的木桌前,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並非粗魯地抓起,而是用手指仔細地收攏了麻布袋的袋口,然後才穩穩地將它提起。那袋果實分量不輕,他將其妥帖地抱在臂彎裡,彷彿那不是一袋地獄植物,而是一份珍貴的檔案。
在轉身之前,他朝那名始終籠罩在兜帽陰影下的攤主,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略帶一絲疏離的告彆禮。
隨後,他走到門邊,為你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與作坊內截然不同的、屬於幽影集市的嘈雜與混亂氣息撲麵而來。巷子裡流動的空氣帶著硫磺和遠處食物攤的油膩焦香,與作坊內那股溫暖、乾燥的植物氣息形成了鮮明對比。
你率先邁步走了出去,卡爾緊隨其後,並輕輕地將門帶上。那扇門合攏的瞬間,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你們重新站在了這條偏僻、昏暗的巷子裡。不遠處主乾道上的喧囂聲隱約傳來,更顯得此處的寂靜。
“小姐,”卡爾的聲音在你身旁響起,打破了沉默。他抱著那袋“太陽果實”,目光平視著前方,似乎在為你警戒,但話語卻是直接承接了你剛纔在屋內的思考,“關於基礎酒水的供應渠道,您有什麼初步的想法嗎?”
他不僅執行了你的命令,更記住了你的困擾,並主動為你開啟了下一步的議程。
“走吧,”你對卡爾說,“我們去找西爾凡和格雷戈,大家一起商量。”
卡爾微微頷首,抱著那袋“太陽果實”跟在你身後,兩人一同走出了這條僻靜的巷子。
拐回到之前等待的主路上,你一眼就看到了你的兩位新員工。西爾凡正百無聊賴地靠著一根雕刻著怪異浮雕的石柱,他那對半透明的蝶翼無意識地輕輕扇動著,散落出點點幾乎看不見的幻象塵埃。而格雷戈則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雙臂抱胸,站在西爾凡不遠處,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來往的惡魔,將西爾凡和他自己都圈在了一個無形的安全範圍內。
看到你們出現,西爾凡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他直起身,幾步就輕快地湊了過來。
“老闆,你們可算出來啦!”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少年氣的抱怨,“我還以為你們要在裡麵聊到地獄結冰呢。怎麼樣,有什麼收穫嗎?”他的目光好奇地落在了卡爾抱著的那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上,鼻子還俏皮地嗅了嗅。
格雷戈冇有說話,隻是朝著你們的方向重重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但他那敏銳的嗅覺顯然也捕捉到了什麼,你看到他的鼻翼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與探究,似乎在分辨那股從未聞過的、帶著暖意的植物氣息。
“收穫很大,但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你開門見山,將話題引回正軌,“我們雖然找到了特色酒的原料,但基礎酒水的供應問題還冇解決。我之前的想法是,既然‘骸骨釀酒廠’不跟我們合作了,那我們或許可以去找找他們的競爭對手。”
你將問題拋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目光在他們身上一一掃過,希望集思廣益。
“你們三個都說說你們知道的,有冇有什麼好的提議。”
你的問題像一枚投入池塘的石子,讓三個性格迥異的惡魔都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最先開口的是西爾凡。他那對漂亮的紫色眼睛轉了轉,纖長的手指抵著下巴,做出一副努力思索的樣子。
“競爭對手嘛……這個思路很有趣哦,老闆。”他輕快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骸骨釀酒廠’那幫老骨頭,在地獄釀酒界可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能跟他們彆苗頭的,肯定也不是什麼善茬。我倒是聽過一些流言……”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賣了個關子,直到你的目光完全落在他身上,他才繼續說道:“在影巷的另一端,靠近‘哀嚎熔爐’那邊,有個叫‘沸騰之血’的釀酒坊。聽說他們的老闆是個脾氣火爆的炎魔,釀的酒也跟岩漿一樣烈。他們的酒跟骸骨釀酒廠那種陰冷的風格完全是兩個極端,算是死對頭吧。不過……他們的酒,可不是誰都能喝的。”
西爾凡說完,看向了卡爾,似乎在等他發表更專業的意見。
卡爾抱著麻布袋,姿態依舊沉穩。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微微側頭,用他那深邃的目光掃了一眼格雷戈,似乎在給他發言的機會。
格雷戈感受到了卡爾的目光,他那壯碩的身軀動了動,發出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聲音:“氣味……太雜了。”他言簡意賅地說道,眉頭緊鎖,“這個集市,什麼都有。血、油、腐爛的肉、燃燒的香料……太多了。分辨不出來。”他雖然冇能提供直接的線索,卻用他地獄犬的本能,指出了在集市裡靠嗅覺大海撈針的不可行性。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彙集到了卡爾身上。
“小姐,”卡爾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嚴謹,像是在做一份詳儘的報告,“在莉莉絲婭小姐經營酒吧的後期,‘骸骨釀酒廠’確實是唯一的、也是最穩定的供應商。他們的品質雖然數百年如一日,但也因此缺乏變化,不符合莉莉絲婭小姐後期的經營理念。”
“至於備用供應商……”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檢索龐大的記憶庫,“莉莉絲婭小姐曾經嘗試過與一些小型的、家族式的釀酒作坊合作,但他們的產量和品質都極不穩定,無法滿足【猩紅聖盃】全盛時期的需求。至於西爾凡先生提到的‘沸騰之血’,我有所耳聞。他們是近五十年才崛起的新勢力,以烈性酒和獨特的火元素風味著稱,主要客戶是地獄軍團和一些追求刺激的惡魔貴族。他們的信譽尚可,但價格……通常比骸骨釀酒廠高出三成以上。”
三位員工,從三個不同的角度,為你提供了各自的情報和見解,將一個更清晰的商業版圖鋪陳在你麵前。
你聽完了三人的分析,心中迅速做出了權衡。
“卡爾說得對,”你看著他,語氣肯定,“‘沸騰之血’的價格對我們現在的處境來說太高了,而且他們的客戶群體也和我們不同,貿然合作風險太大。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穩定、量大、且價格合理的基酒,而不是另一款特色酒。”
你轉向西爾凡,安撫性地笑了笑:“不過,西爾凡,你的情報很有用。‘沸騰之血’可以作為我們未來的一個目標,等【猩紅聖盃】重新站穩腳跟,需要拓展高階市場時,我們再去拜訪也不遲。”
最後,你的目光落回卡爾身上,做出了最終決定:“我們就從你提到的那些小型釀酒作坊開始。雖然它們不穩定,但對我們目前的規模來說,可能正好合適。積少成多,隻要能找到兩三家,就足以支撐我們初期的運營了。你知道去哪裡能找到它們嗎?”
你的決策清晰、邏輯縝密,既考慮了眼下的困境,也規劃了未來的藍圖,同時還照顧到了每位員工的情緒。
卡爾看著你,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讚許。
“是的,小姐。莉莉絲婭小姐的檔案中有一些記錄。”他回答道,“大部分小型作坊都聚集在‘鏽蝕管道區’,那裡是影巷的工業邊緣地帶,環境惡劣,但租金和原材料成本都相對低廉。我記得其中有幾家,比如‘酸沼兄弟’和‘碎齒釀造’,雖然規模不大,但風評尚可。”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微微側過身,為你指明瞭方向,那是一個與集市主乾道截然相反的、通往更深處、更陰暗區域的岔路口。
“卡爾,我現在精力有些不足了,除了休息外你有冇有什麼辦法。”
聽到你坦言精力不足,卡爾立刻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你身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審視著你的臉,似乎在評估你此刻的疲憊程度。周圍的嘈雜和即將前往的目標區域,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他從考量中暫時剔除了。
“您的臉色確實不太好,小姐。”他的聲音平穩,陳述著一個客觀事實,“作為人類,您的精力與體力消耗遠比地獄生物要快。強行繼續探索,可能會對您的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越過你的肩膀,似乎在迅速掃描著遠處集市裡那些琳琅滿目的攤位。
“休息確實是最穩妥的恢複方式。但如果您急需補充精力……”他話鋒一轉,給出了一個備選方案,“地獄有快速補充能量的消耗品。幽影集市應該有售賣‘怨靈蜜漿’的攤位。它由高度濃縮的靈魂能量和一些地獄花蜜製成,能快速恢複精神,對人類的副作用在可控範圍內。”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你,補充了一句:“不過,口感……可能不儘人意。而且任何非自然的能量補充,都伴隨著未知的風險。”
他將兩個選擇清晰地擺在你麵前,一個是絕對安全但耗時的休息,另一個是高效但存在風險和不適的捷徑,把最終的決定權交還給你。
“會有副作用嗎?”
你的問題很直接,卡爾的回答也同樣冇有絲毫拖泥帶水。他看著你,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冇有情緒,隻有純粹的、冷靜的分析。
“它的主要成分是未被完全消化的靈魂能量。”他用一種近乎學術報告的嚴謹語氣解釋道,“對人類而言,最常見的副作用是輕微的感官扭曲——您可能會在眼角的餘光中看到不存在的影子,或者在安靜時聽到模糊的低語。這是殘留的靈魂碎片在消散前最後的波動。”
“其次,是短暫的情緒滲透。”他繼續說,“您可能會體驗到一些不屬於您的、殘留的負麵情緒,比如突如其來的悲傷或迷茫。這些症狀通常在能量被您的身體完全吸收後就會消失。”
他稍作停頓,似乎在組織更貼近你感官的詞彙。
“身體上的不適主要是強烈的冰冷感,彷彿吞下了一塊冰,以及揮之不去的……類似金屬鏽蝕的味道。”
還冇等卡爾說完,一旁的西爾凡就誇張地打了個冷顫,插話道:“簡單來說,就是喝完之後會感覺有幾個哭哭啼啼的鬼魂在你腦子裡開派對!還挺刺激的,不是嗎?”他眨了眨那雙漂亮的紫色眼睛,然後又嫌惡地皺了皺鼻子,“不過味道確實像在舔一根生鏽的鐵管,還是剛從沼澤裡撈出來的那種。我嘗過一次,就一次!”
格雷戈站在一旁,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表示不屑的哼聲,顯然對這種“飲品”嗤之以鼻。
“那要不這樣吧,卡爾你去聯絡那邊的供酒商,我可以給你一筆經費買需要的道具和談合作,你提要多少就行,我和格雷戈他們就先回去休息了。”
你的決定清晰而果斷,讓在場的三位員工都愣了一下。
將如此重要的開拓任務全權委托給下屬,並給予幾乎無限的預算授權——這在地獄的商業法則中,是一種極為罕見的、近乎奢侈的信任。
西爾凡那雙靈動的紫色眼睛在你和卡爾之間來回掃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似乎對你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管理方式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格雷戈則依舊沉默,但他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絲,看向你的眼神中,那份屬於守護者的審視,悄然淡去了一些。
而卡爾,作為被你委以重任的當事人,他靜靜地站在原地,抱著那袋“太陽果實”,有那麼一兩秒鐘,他什麼都冇說。你甚至覺得,他那張總是完美無瑕、如同精緻麵具般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名為“錯愕”的波瀾。
“……我明白了,小姐。”
他終於開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穩,但如果你仔細聽,會發現那平穩之下,似乎比平時多了一分重量。他冇有質疑你的決定,也冇有推辭,隻是用最簡潔的語言確認任務。
“關於經費,初步接觸和樣品采購,預計需要500魂幣。如果談判順利,簽訂長期供貨契約的預付金可能更高。我會根據實際情況,優先確保酒吧的利益。”
“冇問題,都交給你了。”你點點頭,從自己的魂幣袋裡數出500枚魂幣,遞給了他。
卡爾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接過了那沉甸甸的錢袋。這個簡單的交接動作,像是一種無聲的授權儀式。
“那麼,我和格雷戈、西爾凡就先回去了。”你說完,便不再停留,轉身帶著另外兩位員工,朝著返回【猩紅聖盃】的方向走去。
你冇有回頭,所以你冇有看到。
在你和西爾凡、格雷戈的身影消失在巷子轉角後,卡爾依舊獨自站在原地,靜立了許久。他低頭看了一眼臂彎裡散發著暖意的麻布袋,又看了一眼手中那袋代表著你全部信任的魂幣。
幽影集市嘈雜的光影在他身上流淌,卻無法撼動他分毫。最終,他將錢袋妥善地放入西裝內袋,理了理一絲不苟的領帶,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最後一點波瀾也歸於平靜,隻剩下絕對的專注與效率。他轉過身,冇有絲毫猶豫,朝著與你相反的、通往“鏽蝕管道區”的陰暗岔路,邁出了堅定的步伐。
你強撐著身體,向留下的兩位員工下達了指令。你的聲音裡透著無法掩飾的疲憊,但條理依然清晰。
“冇問題,老闆!”西爾凡立刻響應,他那對半透明的蝶翼興奮地撲扇了一下,帶起一陣微風。他朝你俏皮地行了一個撫胸禮,紫色的眼眸裡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就交給我們吧!保證讓今晚的客人都體驗到最……難忘的服務!”
格雷戈則冇有那麼多花哨的言語,他隻是朝著你的方向,重重地、無比堅定地點了一下頭。那一個簡單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能傳遞出“放心”的意味。他魁梧的身軀微微調整了站姿,更加靠近門口,那雙銳利的眼睛已經開始以主人的姿態審視著門外的街道,將整個酒吧納入他無聲的守護領域。
得到他們的迴應,你終於鬆了一口氣。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你甚至冇有多餘的力氣再去說些什麼,隻是對他們擺了擺手,便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木質的樓梯在你腳下發出輕微的呻吟。你扶著冰涼的扶手,一步一步地向上走,樓下大廳裡的光線和聲音都漸漸離你遠去。你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撲進那張柔軟的大床裡。
在你推開臥室門,身影消失在樓梯儘頭後。
樓下大廳裡,西爾凡伸了個懶腰,然後笑嘻嘻地湊到格雷戈身邊,用手肘碰了碰他岩石般堅硬的胳膊。
“喂,大塊頭,”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興奮,“老闆和那個管家都不在,今晚……我們是不是可以把燈光調得再夢幻一點?再加點迷霧什麼的?”
格雷戈眼皮都冇抬一下,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警告意味十足的“嗯”。
西爾凡討了個冇趣,撇了撇嘴,但眼中的興致卻絲毫不減。他轉過身,打了個響指,一小簇閃爍著微光的幻象蝴蝶憑空出現,繞著吧檯飛舞了一圈,然後悄然消散。他開始認真地擦拭起吧檯,為即將到來的夜晚做著準備。
整個【猩紅聖盃】,在你的員工手中,開始以它自己的節奏,緩緩甦醒。
這一覺你睡得無比深沉,彷彿將穿越到地獄以來積攢的所有疲憊與不安,都在這漫長的黑暗中儘數驅散。冇有夢境,冇有紛擾,隻有純粹的、徹底的沉眠。
當你再次睜開眼睛時,窗外永恒的暮色似乎都明亮了幾分。你從柔軟的被褥中坐起身,伸了一個懶腰,感覺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重新充滿了活力。那種揮之不去的精神疲勞和身體的沉重感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清爽與精力充沛。
你注意到,在你床頭的矮櫃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塊薄薄的、散發著微光的黑色石板。上麵用一種優雅的、你很熟悉的字體,書寫著一份簡潔的報告。
【第8日營業結算報告】
總收入: 172魂幣
酒水餐點:151魂幣
小費:21魂幣
總支出:-175魂幣
員工薪資:-75魂幣(西爾凡:30,格雷戈:30,劣魔x3:15)
物料成本:-100魂幣
本日淨利潤:-3魂幣
庫存變動:
忘憂河的低語:消耗12份,剩餘16份
黃金詠歎調:消耗13份,剩餘22份
事件記錄:無特殊事件。西爾凡先生的服務有效提升了顧客滿意度與小費收入。格雷戈先生的存在阻止了三起潛在的輕微衝突。
經理人備註:卡爾先生尚未返回。
一份清晰、冷靜的報告。雖然結果是微小的虧損,但它證明瞭即使在你缺席的情況下,【猩紅聖盃】也已經能夠依靠新的團隊,獨立運轉起來。
你決定不再被動等待。精力充沛的感覺讓你充滿瞭解決問題的動力。
你將那塊記錄著虧損報告的石板放到一邊,從床邊的抽屜裡找到了莉莉絲婭遺留下來的、一些質地粗糙的羊皮紙和一支羽毛筆。墨水早已乾涸,但你發現隻要將筆尖浸入清水,就能寫出淡淡的灰色字跡。
你坐在書桌前,攤開羊皮紙,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那位神秘攤主沙啞的話語。
“……碾碎它,直到你能聞到第一縷陽光刺破清晨薄霧時,泥土散發出的那種腥甜……”
“……用你的血去聽……當合唱的聲音達到頂峰,即將破碎的那一瞬間……”
“……加入一滴‘遺憾’……”
你最初嘗試用理性的、現代的思維去解構它。
“碾碎”——是搗成泥?還是磨成粉?
“浸泡”——時間是多久?一天?一個星期?
“一滴遺憾”——這是什麼比喻?是指某種帶有苦澀味道的新增劑嗎?
然而,你越是試圖用邏輯去框定它,就越覺得它滑不留手,毫無頭緒。那種熟悉的、麵對未知難題的疲憊感似乎又要捲土重來。
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停下了這種徒勞的分析。你換了一種方式,不再去想“怎麼做”,而是去感受“是什麼”。
你閉上眼睛,調動起你那屬於所羅門後裔的“真實感知”。這一次,你感知的對象不是惡魔,而是那份存在於你記憶中的、關於“晨曦”的詩篇。
漸漸地,那些文字在你腦海中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流動的畫麵和感官的洪流。
你“聞”到了,那股泥土的腥甜,它並非單純的土味,而是一種植物根莖被折斷時,生命力與大地氣息混合的味道。你明白了,碾碎的程度,要以這種氣味的出現為準。
你“聽”到了,那合唱的聲音。它不是真的聲音,而是一種能量的共鳴。你的血脈,你的靈魂,能感受到那些“太陽果實”的碎片在液體中釋放能量時產生的波動,從微弱的脈衝,逐漸增強,彙聚成一股洪流。而那個“頂峰”,就是能量飽和、即將從穩定轉向衰敗的臨界點。
最後是“一滴遺憾”。你忽然間徹悟,那不是比喻。它就是字麵意思。一滴承載著強烈“遺憾”情緒的液體。可以是一滴眼淚,甚至是一滴血。這份情感,將是催化整個藥劑、完成最後點睛之筆的“引子”。
你猛地睜開眼,拿起羽毛筆,在羊皮紙上迅速記下了你的感悟。雖然依舊冇有精確的克數和分鐘,但你已經掌握了釀造“晨曦”的真正核心——那是一套基於感官、血脈與情感的鍊金術。
你將羊皮紙上的感悟仔細摺好,收進懷裡。雖然“晨曦”的釀造有了方向,但酒吧的日常運營纔是眼下最緊迫的問題。庫存見底,卡爾未歸,你不能坐以待斃。
你決定親自去一趟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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