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明泉舊夢
天冬牽著踏雪,遊蕩在陌生的街頭,四下打量,還是沒看到雪霽和南星的身影。
他不知道的是,剛才的柳樹附近的一條暗巷裏,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從黑暗裏探出頭,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天冬找了好久都沒找到人,想來也許是錯過了,隻能認清現實,打算往回走。
這時,有一個人撞了上來,天冬沒防備,被一起撞倒在了地上,天黑,自己又在走神,連忙把人給扶了起來,來人也向他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有急事,沒注意到你,你沒事吧?”
是位穿著男子衣服的俊俏小姑娘,身上傳來淡淡的脂粉香。
大晚上的,天冬也不好嚇到人,“沒事,我也有錯,走神了。你沒事吧?”
“你沒事就好,我也沒事,兄台,今日多謝了,它日江湖再見,我真有急事,走了。”
小姑娘口齒伶俐,神色慌張,忙不停的跑了。
又往前走了走,看見有三五人,正抓住來往的行人就問,有沒有見到兩個小姑娘,古靈精怪的樣子。
天冬是個外來人,人家也沒多問,就去問下一個人了。
晃晃悠悠回到住的地方,都已經快天亮了,天冬想隨便打個盹,就和衣躺了一會。伸手想把兜裏的東西拿出來看看,空的!天冬一下坐起身,兜裏什麽都沒有,荷包丟了,要送給南星的禮物也丟了!
這下不用睡了,趁著天還沒亮,路上行人不多,說不定原路轉轉能找回來,可是又約好了,早上出發回京城的。
天冬隻好在屋內的桌上留了紙條,囑咐沈清雲帶人直接回京城,自己東西丟了,找到後就趕上來。特意拿著茶杯壓在紙上,天冬才放心的出門。
自從遇到安王以後,事事不順,這口惡氣什麽時候才能出?天冬頂著一腦門的鬱悶,牽上踏雪出門了。
昨晚連續走了兩遍的路,再走第三遍,天冬也不敢鬆懈,睜大眼睛盯著路麵往前走。
路上行人不多,倒是不少做早點的攤主已經擺好了攤位,正等著客人上門。
天冬穿著打扮,看著就與周圍格格不入,還牽一匹駿馬,格外引人注目。
江南本地人講話,聽上去很悅耳溫柔,但是一個外地人,哪能聽得懂,有熱情的攤主問他盯著地麵在找什麽。
天冬一臉的懵,聽不懂,也不會說,隻能擺擺手,搖搖頭。
好心人還以為自己被拒絕了,便不再多言。
一直順著路走,把昨晚到過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一無所獲!這時已經過了和沈清雲約好返程的時間,想必,他們都已經啟程回京了。
這會肚子咕咕叫,卻身無分文,能救急的同伴也被打發走了,像雪霽的那匹馬也守丟了,南星也沒找著,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天冬覺得特憋屈。
不遠處的一座小樓裏,有人靜靜的從窗戶的縫裏,偷偷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手下人在門口匯報,閣主,驍衛軍是送一家姓傅的回鄉,早上已經返程走了。
屋裏一個嘶啞的聲音回了句,“知道了,下去吧。”
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人叫住:“外麵那個牽著馬的人,找人跟著,不要驚動他,有事告訴我。”
“是。”
天冬獨自惆悵了一會,認命的起身上馬,為今之計,隻有快馬去追沈清雲他們了,至少不會麵臨到京城之前被餓死的慘劇。
出了明泉城,路上人煙稀少,身後卻總有種被人偷窺的錯覺。
不知道哪個不長眼的來觸爺的黴頭!
天冬正有氣沒處撒,不動聲色的想了個辦法,想把人引出來。
從軍七年,這點手段還是小意思。特意催促踏雪急行,把人甩開一段距離,抽時間佈置了一個陷阱,自己卻裝模作樣的靠在樹上閉目休息。
耳聽八方,四周靜悄悄的,此時已經天色昏暗,跟了一天的人,似乎也在等著這一刻。
等人走到近前,天冬得意的牽起嘴角,中計了!把掩在地上的繩子抓在手裏,用上力氣拽,一時一連串的,哎呦,哎呀,痛號身不絕。
人還不少。明明自己察覺的人,隻有一個,不會超過兩個。
“大俠饒命,大俠饒命……”
樹上的一個鏤空網兜裏,擠滿了人,連忙討饒。
天冬清了清嗓子,重重咳了一聲,等他們不叫喚了,才開口。
“你們是何人?為何跟著我?受何人指使?”
場麵頓時亂作一團,樹上的人七嘴八舌,簡直就是多個沈清雲的加強版,吵的人腦瓜子嗡嗡作響。
天冬忍無可忍,無需再忍,想起最近的倒黴事,一件接著一件,這群人還火上澆油,自投羅網!
隨即在地上撿了一根細長的樹枝,隨手甩了兩下,韌性十足,簡直教訓人必備武器。
天冬隻用了三成力,還是把一群人高馬大的漢子抽的哭爹喊娘,被掛在樹上,躲不開,每下都抽在皮肉上,慘叫聲不絕於耳。
等他們嚎的差不多,天冬又咳了一聲,立馬都安靜下來,效果還不錯,天冬發泄一通,心情舒暢很多。
“一個人來說,說。”
“說什麽?”
看出來了,這群人腦瓜子不是那麽好使,這一會功夫就給忘了,為啥挨抽了。
“你們是何人?為何跟著我?受何人指使?”
天冬又重複了一遍,手裏的樹枝不輕不重的抽打身邊的樹。
怕再被抽一頓,推推搡搡,有一個人期期艾艾的回答,
“我們是明泉城外的一座小山上的土匪,昨晚我們擄了兩個俊俏的小爺,他們和我說,明泉城裏來了個外鄉人,人傻錢多,還好騙,所以我們派了一個兄弟跟蹤你,沒想到你要走了,所以纔打算今晚捉住你……”
雖然囉哩囉嗦,倒解釋的也挺合理。
“那兩個人呢?”
“還在我們山上,有兄弟看著。”
天冬自認為自己在明泉城裏沒得罪什麽人,最近一段時間,唯一得罪的人,隻有那夏老三,那人遠在京城……
不能細想,隻要想到有關那個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安王爺,感覺他什麽事都能做的出來,天冬決定去會會這兩個人。
把人從樹上放下來,一群人此刻恢複了自由,一個個恨不得有雙翅膀,好逃跑,但又怕捱揍,隻能乖覺的低頭,等吩咐。
天冬跨上馬,嗬斥他們在前頭帶路,回他們占的山頭。
一行人無計可施,隻能戰戰兢兢在前頭帶路。
果然如他們所言,是一座距離明泉城不遠的小山,山不是很高,卻勝在陡峭,人隻能勉強行走,馬是上不了山了,天冬隻好把踏雪放了去吃草,自己跟著繼續上山。
上山的路上,那幾個挨過揍的忍不住掉眼淚,天冬還是第一次見到幾個大男人莫名其妙的哭鼻子,甚是驚奇,
“沒拿下我,你們的小命玩完了?”
如果真是這樣,既然已經把路帶到了,他們不一起上山,也沒什麽影響,不如放他們逃命去?
“不會。”
“那你們哭什麽?”
“兄弟們都等著一個有錢的冤大頭送上門來。”
“哦,感情沒逮住冤大頭,很難過是吧?”
“不是。”
“那是為何?”
“我們已經好久好久沒吃上肉啦!”
…………
天冬的肚子也餓的咕咕叫,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們的意思,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心裏隻想說,你們真的是一群“非常有出息”的土匪!
抹眼淚抹了一路,總算在快到的時候,不哭了。
天冬鬆了一口氣,怕他們到家了還哭,會被以為是被揍哭的,那可真是有口難辯了。
土匪頭頭是位年輕的粗獷漢子,叫江邪,人稱江爺。非常感謝天冬手下留情,饒了那群笨蛋手下的小命,還答應,會把告密的那兩個人交給天冬,隨意處置,還熱情的留天冬吃了晚飯。
這頓飯在天冬印象裏,美味至極,雖然是一桌子野菜。任誰餓肚子餓了一天,能吃上飯的那一刻,都會覺得人生最幸福的時刻,莫過於此。
吃完飯,江邪帶頭,領他去找那耍心眼的二人,一路閑聊。
“石兄是來自京城?”
“是啊,奉命來一趟明泉城,事情辦完,今天返程。”
“據說京城的人,人人皆穿金戴銀,富可敵國?”
“江爺說笑了,京城富貴人家是挺多,但是傳聞多少有些誇張了。”
“那大家吃得上肉嗎?”
天冬有些遲疑,但是還是認真回答他,“隻要是憑借自己,從事正經謀生手段,普通人家也是吃得上肉的。”
這近百人的土匪窩,竟然唯一的誌向就是能吃上肉,天冬難免動了惻隱之心。
等到地方纔發現,人跑了,問看守的人,也是一問三不知。
天冬耐下心來詢問:“他們有沒有吩咐你做什麽事?”
“有啊。”
“讓你做什麽?”
“他們說,他們的主意出得好,我們頭頭肯定很滿意,等抓到人,有錢了,大家都有肉吃。頭兒說不定還要和他們結拜做異姓兄弟,所以讓我去給他們燒熱水,到時候頭兒找過來的時候,我懂事點,有現成的熱水伺候頭兒的兄弟,能得到頭兒的賞識……”
天冬:“…………”
江邪:“…………”
天冬進了關他們的屋裏轉了一圈,在角落裏發現了熟悉的東西,是自己丟了的荷包!已經空了!
又轉了兩圈,這回什麽也沒發現了。
荷包找到了,是意外之喜,但是銀子沒了!這就讓人不爽了!
江邪解釋,“沒在他們身上找到過銀子。”
所以這二人將禍水東引,把土匪的注意力引到天冬身上,他們好找到機會逃脫。
兩人都想通了這其中關竅,可是人卻已經跑路了,也隻能認栽。
人海茫茫,要想再碰到,難於登天。
天冬自認倒黴,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自己不僅被賊偷了,還被賊惦記,做了人家脫身的工具。
明泉一行,實在感慨萬千。
夜路難行,江邪留天冬住一晚,明日再趕路。
天冬兩天一夜沒閤眼,睏倦的很,也沒有其他好去處,再加上耽擱這半日,再想追上沈清雲一行人,估計更難,所以答應住下。
第二天早上,吃過綠油油的菜粥,天冬起身告辭,上山隻是為了那兩個小賊,如今人丟了,自己沒有理由繼續留在山上,該趕路回京了。
和江邪辭行,天冬獨自下山。
快到山腳的時候,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南星?”天冬難以置信,竟然會在這裏能碰到他,自己之前在明泉城看到的馬,果真就是雪霽。
“嗯。”南星答應一聲。
“你怎麽在這裏?”
“我在山腳看到了踏雪,想來你應該上山了,所以來尋你。”
“哦。我有事去山上找兩個人。”
“找到了?”
“沒有,人跑了,沒見著。”
倆人一起下山,到了山腳,天冬才反應過來問,“你來明泉做什麽?你走之前沒說過。”
…………
猶豫了好久,南星開口:“京城的龍門鏢局聽說過嗎?”
“隻要捨得花錢,無論是人還是物,都承諾,一定能給送到地方的龍門鏢局?”
“這次要我幫忙來一趟明泉送東西。”
“你一個人?”
“一群人,他們早幾日回去了,我有事耽擱了。”
“哦。原來我前天晚上在明泉的街上,看到的馬,真的是雪霽,可惜等我離開一會,再回去的時候,雪霽已經不在原地了。”
“那天我看到的,果然是你!”
“你看到我了?什麽時候?”
“我們商量好,要離開的時候。我在樓上看到你不停的圍著雪霽轉,等我出來的時候,你已經不見了,所以我以為我認錯人了,就走了。”
天冬這會吃飽喝足,神清氣爽,碰到南星,也不用擔心後麵沒飯吃了,反應倒挺快。
“你是走去找我了吧!昨天找了一天沒找到我,猜測我走了,所以順著回京的路碰碰運氣?”
南星笑了笑,沒有否認。
“你這七年來,就是靠著給鏢局幫忙,掙錢嗎?”
“鏢局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方便尋人,當然錢掙得也多,跑幾趟,一年開銷有了。”有錢有閑,才能更加心無旁騖的滿世界尋人,這是當時南星深思熟慮後做的決定。
想來也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天冬摸摸鼻子,有些愧疚。
倆人快馬揚鞭,趕在中午的時候,尋到一處路邊茶僚歇歇腳。
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無聊閑扯,內容沒有限製。
隔壁桌的兩個人的對話,倒是吸引了天冬的注意。
“兄弟,你從哪邊過來?”
“還能哪邊?就是西邊那條小道。”
“早上我聽人說,西邊的小道可不安全。”
“我剛從那邊路過,沒覺得不安全。小道上人煙稀少,又比大道省了不少距離,走小道很正常啊。”
“我可聽說,早上有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人在小道上,被截道了?”
“真有這回事?”
“聽上去像真的。”
“哦?怎麽說?”
“聽說那兩個年輕人,看見截道的,先嚇唬,沒用,又賣慘,還是沒用,最後說,他們是離家出走,身上沒錢,但是自己的大哥是一個人傻錢多,還好騙的。”
“他們被捉,和他大哥有什麽關係?”
“他們還說,自小無父無母,就是大哥養大的,他們走小道,就是怕大哥追,還保證,他們的大哥肯定會順著大路追上來。”
…………
多麽熟悉的定位啊!
人傻?錢多?還好騙!
天冬這會確定了,跑得了土匪窩,沒逃過截道的,是同樣的兩個賊!
天冬已經躍躍欲試,摩拳擦掌了。
路上,南星已經聽天冬說過,有關被兩個賊戲耍一通的始末。所以此刻無論是去救人,還是去看戲,南星也隻好跟著一起。
他們一直是順著大道騎馬疾馳,一路走來沒碰到所謂截道的,想必應該躲在前路上。
在茶僚吃飽喝足,休息充足,倆人悠哉悠哉繼續趕路。
果然走出去不遠,就有人跟上他們。
倆人裝作若無其事,想看他們到底能玩出什麽樣的花招。
在一段兩旁樹挺多的道上,他們被截住了。
準確的說,是被包圍了。
前方站著十來個壯漢,有兩個瘦弱些的被綁著手一起站著,後方也站著數十個從樹林裏鑽出來的同夥。
可能是兩邊樹多且密,馬不好行,他們倒是把左右兩側空著,沒人守。
一看圍住了人,雙方還沒開口說話,那兩個瘦子中的一個,開口疾呼:
“大哥,大哥,我錯了,我不該做那些讓你不開心的事,求求你,大哥救我!”
天冬看向他,覺得有點眼熟,一時沒想起來,隻冷笑兩聲。
截道的站出來一個滿臉橫肉的人,把刀架在說話的那個瘦子的脖子上,惡聲惡氣的說:“你弟在我手裏,識趣的把錢交出來,不然……”說著,在瘦子纖細的脖頸開了一條血口。
兩個瘦子登時嚇傻了,渾身打起哆嗦,眼淚鼻涕嘩啦啦,止不住似得一起流,手被綁著,擦不了臉,這副模樣別提多慘,多可憐了。
天冬不耐煩的嘖一聲,跳下馬來。
這會他已經想起來在哪看過那個瘦子了,是在找南星的那天晚上,撞過他的那個女孩。
兩小姑娘此時已經被嚇的不行,但是還是把求生的目光投向天冬。
南星一直戴著麵具,讓人看著就覺得很冷漠,不像會是出手相救的人。
若不是場合不對,天冬心裏其實笑開了花,沒想到人海茫茫,還是讓他再次碰上了這兩小丫頭,還被人欺負,嚇哭了!但還是裝模作樣的示弱:
“不瞞諸位綠林好漢,我是想救我弟,但是前幾日遇到個小毛賊,把我的錢包偷走了,我出門匆忙,此刻已經身無分文,要不先把他們二位壓在您這裏,我回去取錢給您送來?”
兩小丫頭被他這大喘氣的話,嚇得麵目慘白,又想起是自己偷的人家錢包,又怎麽會等到他來送錢的時候呢?!更加絕望了,內心哀歎,命不久矣!
壯漢和身邊的同夥悄悄商量了幾句,轉過頭來,咬牙切齒的說:
“不行!不過,你們騎的馬,看著倒是不凡,應該能賣上好價錢,馬留下,人滾蛋!”
說完,就仗著人多勢眾,要圍上來硬搶。
江邪那群隻想吃上肉的家夥多可愛!
天冬見他們油鹽不進,滿身戾氣,也不想多費口舌,欺身上前,把剛才說話的那人一腳踹了出去,拉著兩個小丫頭往後退。
一時間,截道的全部亮出刀刃,揮刀砍過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還拉著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
天冬就要以身體做盾,迎上去的時候,南星來幫忙了,後麵站著的十來個人已經被他踹翻,倒地不起,順便還撿了把刀扔給天冬,倆人第一次合作退敵,三兩下就把人打趴了一地。
第一個被踹出去的人,看他們倆不是好惹的,趕緊招呼眾人連滾帶爬的跑了。
劫後餘生,兩小姑娘此刻的心情難以言表。
相互攙扶著走過來道謝:“多謝二位公子搭救,我們兄弟二人,日後有機會必會報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謝就不必了,把從我這裏拿走的還回來就成。”
倆人從背著的包袱裏摸出一個荷包遞過來,“公子,您的銀子被剛才那夥人搜走了,隻剩這個。”
天冬接過荷包,銀子無所謂了,這個能找到,還是值得開心的。趁南星沒注意,把荷包塞到了懷裏。
難怪還會碰到這兩個小丫頭,原來她們也是要去京城的,被救了之後,倆人不吭聲的一直跟著天冬,天冬無奈,隻能帶上她們一起走。
天冬把踏雪讓給她們倆人騎,自己又和南星擠到雪霽身上。
兩姑娘被那群截道不要命的嚇唬一通,老實了很多,但是還是以男孩的身份自居,天冬看破不說破,隨她們去。
她們一個叫林開,一個叫林宛,自稱去投奔京城的一位親戚,姓甚名誰倒是沒透露,想來還是有所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