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帝棺
第一節赴約
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天裏,楊天什麽都沒有做。他沒有去後山修煉,沒有出門,甚至沒有離開柴房。他就坐在那堆發黴的稻草上,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手中的令牌。
葬天。
不死,不成神。
令牌上的字跡淩厲如劍,每看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這條路,沒有迴頭路。
第三天清晨,天還沒亮,楊天就醒了。
他沒有睡,或者說,他根本睡不著。三天來,他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個老道渾濁卻精光閃爍的眼睛,聽到那句“死一次,封印就會鬆動”。
死一次。
說得輕巧。
楊天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柴房太小了,他隻能半蹲著走路。屋頂的破洞透進來一絲月光,照在地上,像一灘水銀。
他摸了摸胸口的令牌,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
“該走了。”
他推開柴房的門,走了出去。
楊家很安靜,所有人都還在睡夢中。西院的牆根下,幾隻老鼠在垃圾堆裏翻找食物,看到他出來,“嗖”地鑽進了牆縫裏。
楊天翻過西院的矮牆,落在後麵的小巷裏。小巷很窄,兩側是高高的院牆,頭頂隻有一線天空。月光從那一線天空中灑下來,照在他的臉上,蒼白而堅毅。
他沿著小巷走到大街上,朝城南走去。
蒼雲城的清晨很冷。深秋的露水打濕了他的布鞋,寒氣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他裹緊了身上打了補丁的舊棉襖,加快了腳步。
街上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他走過柳家門前。
門楣上的紅燈籠還在,燈籠上的“囍”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下個月初三,柳惜霜就要嫁人了。
楊天隻看了一眼,就收迴了目光。
他繼續走,朝城南的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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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亂葬崗
城南的盡頭,是亂葬崗。
白天的亂葬崗已經夠陰森了,晚上的亂葬崗更是像地獄的入口。歪歪斜斜的墓碑像一排排牙齒,長滿荒草的墳頭像一個個隆起的肚皮。磷火在墳頭間飄蕩,幽綠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鬼魂的眼睛。
楊天站在亂葬崗的邊緣,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氣息,混著泥土和野草的腥味。月光照在墓碑上,照出一個個模糊的名字。有些墓碑已經倒了,半截埋在土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地下推倒的。
他走進亂葬崗。
腳下的泥土很軟,踩上去會陷下去一點,像是踩在什麽活物的麵板上。他不知道這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他走過一座又一座墳頭,走過一塊又一塊墓碑。磷火在他身邊飄過,冰冷的氣息擦過他的臉頰,像是有人在耳邊吹氣。
他沒有怕。
十六年前,他就是從這裏被撿走的。這裏,是他的起點。如果今天要在這裏結束,那也是命。
亂葬崗的深處,有一座最大的墳頭。
墳頭有三丈高,占地半畝,像是小山包。墳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帝棺。
字跡已經模糊了,被風雨磨平了棱角,但隱隱約約還能辨認出來。
老道盤腿坐在石碑上,手裏拎著酒葫蘆,正眯著眼睛打瞌睡。
“來了?”老道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
“來了。”楊天站在墳前,仰頭看著他。
老道從石碑上跳下來,繞著他轉了一圈,上下打量。
“不錯,沒跑。比上一個強。”
“上一個?”
“上一個天生凡體。”老道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嚇得尿了褲子,說什麽也不肯試。後來他被天道發現了,死在天劫裏,連渣都沒剩。”
楊天沉默。
“你怕嗎?”老道問。
“怕。”楊天老實地說,“但更怕一輩子當廢物。”
老道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好!有種!”他拍了拍楊天的肩膀,“就衝你這句話,老頭子我今天拚了老命也要幫你。”
他從懷裏掏出一顆黑色的丹藥,遞給楊天。
丹藥有龍眼大小,通體漆黑,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像是血管。它散發著腐朽的氣息,像是從什麽腐爛的東西裏挖出來的。握在手裏,冰涼的,帶著一股陰寒之氣,從掌心一直竄到心髒。
“這是什麽?”楊天問。
“葬天丹。”老道的聲音變得嚴肅,“帝尊親手煉製的丹藥,用了他自己的精血和神魂。三千年了,就剩這一顆。”
“吃了之後會怎樣?”
“吃了之後,你會死。”老道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五髒六腑全部腐爛,經脈寸寸斷裂,魂魄離體。你會體驗到人世間最極致的痛苦——比淩遲還痛,比拔舌還痛,比下油鍋還痛。”
“然後呢?”
“然後——”老道指著墳頭後麵的古墓,“那裏有一座古墓,裏麵有一具棺材。你的魂魄會進入棺材,跟一具死了三千年的屍體融合。”
“那具屍體是誰?”
“天帝。”老道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什麽禁忌,“太古時代,帝尊之下的最強者。天帝境九重巔峰,距離超脫隻差一步。”
楊天的心跳加速。
“融合之後呢?”
“融合之後,你會獲得天帝生前的全部修為。但有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天帝的魂魄還在棺材裏。”老道看著他,“他等了三千年,就等一個能承載他魂魄的肉身。你進去,他會吞噬你的魂魄,占據你的身體。”
“那不是奪舍嗎?”
“對。”老道點頭,“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融合,而是吞噬。你要吞噬天帝的魂魄,而不是被他吞噬。”
“怎麽吞噬?”
“用你的意誌。”老道盯著他的眼睛,“你的身體是天生凡體,是天帝魂魄最好的容器。但他的魂魄比你強大一萬倍。你要用你的意誌,壓製他的意誌,吞噬他的魂魄。”
“如果失敗呢?”
“那就真的死了。”老道聳肩,“魂飛魄散,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楊天沉默了很久。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頭來,清冷的月光照在亂葬崗上,照出老道溝壑縱橫的臉,照出他手中那顆漆黑的丹藥。
“你有多少把握?”楊天問。
“三成。”老道說,“還是三成。”
“三成……”楊天喃喃道。
“三成已經很高了。”老道說,“帝尊當年也隻有三成把握。但他成功了。”
楊天看著手中的丹藥。
丹藥在他掌心微微發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跳動。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柳惜霜的臉——她坐在茶樓窗邊,陽光照在她臉上,美得像一幅畫。她說,天哥哥,你以後會變強嗎?
他說,會,一定會的。
他又想起楊淩雲的臉——他揪著自己的衣領,近到能聞到彼此的氣息。他說,你一個廢物,也配跟我爭?
他還想起小時候,被同齡的孩子圍在牆角打,他抱著頭蜷縮在地上,不敢還手,也還不了手。
他想起無數個寒冷的夜晚,他蜷縮在柴房的稻草堆裏,聽著外麵的風聲,想著明天會不會好一點。
明天不會好一點。
永遠都不會好一點。
除非——他自己去改變。
楊天睜開眼睛。
“我吃。”
老道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欣慰。
“好。”
楊天深吸一口氣,將丹藥塞進嘴裏。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裏。
一開始,什麽感覺都沒有。
然後——痛。
像是有一萬把刀同時在體內攪動。
“啊——!”
楊天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他的麵板開始龜裂,鮮血從裂縫中滲出來,瞬間染紅了身上的舊棉襖。五髒六腑像被放在火上烤,被放在冰裏凍,被放在油裏炸。經脈寸寸斷裂,每斷一根,就像有人在他的骨頭上敲了一錘子。
“啊啊啊啊——”
他在地上翻滾,雙手抓撓著地麵,指甲崩裂,泥土混著鮮血塞進指甲縫裏。
他的眼睛開始流血,耳朵開始流血,鼻子開始流血,嘴巴開始流血。七竅流血,麵目猙獰,像厲鬼一樣。
老道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忍。
“小子,撐住。”他低聲說,“撐過去,你就是新的天帝。撐不過去……”
他沒有說下去。
楊天已經聽不到了。
他的意識在消散,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他感覺自己在下墜,墜入無底的深淵。深淵裏有無數隻手在拉扯他,要把他撕成碎片。那些手冰冷而有力,抓住他的四肢,抓住他的頭發,抓住他的五髒六腑,往不同的方向撕扯。
“放開……我……”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
那些手不放。
它們越扯越用力,越扯越瘋狂。
楊天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被撕裂——先是指甲,然後是手指,然後是手掌,然後是手臂。一片一片,一塊一塊,像在撕一張紙。
“啊————!”
他發出最後一聲慘叫,然後——
不動了。
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七竅流血,指甲崩裂,麵板龜裂,像一具被撕碎的布偶。
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渙散,沒有焦距。
死了。
老道蹲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
沒有呼吸。
又探了探他的脈搏。
沒有跳動。
老道歎了口氣,站起來。
“小子,對不住了。”他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三成把握,果然還是太低了。”
他轉身要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迴頭看了一眼楊天的屍體。
月光照在屍體上,照出他蒼白的臉,照出他渙散的瞳孔,照出他胸前那塊黑色的令牌。
令牌在發光。
微弱的光芒,從令牌上散發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老道的眼睛瞪大了。
“這是……”
楊天的屍體懸浮起來。
不,不是屍體。是魂魄。
楊天的魂魄從屍體中飄出來,半透明的,散發著淡淡的白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閉著,像是在沉睡。
魂魄飄向墳頭後麵的古墓。
古墓的門是青銅鑄成的,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古老而神秘的氣息。門高三丈,寬兩丈,重達萬鈞,沒有鑰匙孔,沒有把手,沒有任何開啟的方式。
但楊天的魂魄穿過青銅門,像是穿過一層水幕。
門沒有開,他直接穿過去了。
老道站在古墓前,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睛裏精光爆閃。
“成了!”他激動得渾身發抖,“三千年了!天帝的傳人,終於來了!”
他跪下來,朝著古墓的方向,深深叩首。
“恭迎帝子……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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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帝棺
古墓裏麵,是一片黑暗。
絕對的黑暗,沒有一絲光。空氣是靜止的,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這裏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時間的流逝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楊天的魂魄漂浮在黑暗中,像一葉孤舟漂浮在無邊的海洋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他的意識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霧,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聽不清。
然後,他看到了光。
微弱的光,從黑暗的深處傳來,像一盞燈在遠處閃爍。
他朝光飄去。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大。
那是一口棺材。
棺材通體漆黑,懸浮在半空中。棺蓋上刻著三個字——帝棺。字跡淩厲,像用劍刻的,每一筆都帶著淩厲的殺意。
棺材周圍環繞著淡淡的白光,光芒柔和而溫暖,像是母親的手在撫摸。
楊天飄到棺材前,停下。
棺材蓋自動開啟了。
棺材裏麵,躺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帝袍的中年男人,麵容威嚴,雙眼緊閉。他的身體是完好的,麵板還有光澤,像是剛剛睡著,而不是死了三千年。
天帝。
太古時代,帝尊之下的最強者。天帝境九重巔峰,距離超脫隻差一步。
楊天看著他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熟悉,像是見過。不,不是見過,是……血脈相連的感覺。
“你來了。”
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蒼老而平靜,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楊天轉頭,看到天帝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兩顆小太陽,散發著刺目的光芒。光芒照在楊天的魂魄上,溫暖而熾熱,像被陽光曬著。
“你是誰?”楊天問。
“我是天帝。”那個聲音說,“等你的人。”
“等我?”
“對。”天帝坐起來,金色的眼睛看著他,“三千年了,我一直在等一個天生凡體的人。隻有天生凡體,才能承載我的魂魄。”
“你要奪舍我?”
“不。”天帝搖頭,“我要把一切都給你。”
楊天愣住。
“什麽?”
“我的修為,我的記憶,我的感悟,我的一切。”天帝說,“三千年了,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帝尊為什麽要留下這條血脈?為什麽要把天生凡體封印在天道之下?”
“為什麽?”
“因為——”天帝看著他,“他要你超越他。”
楊天的心跳加速。
“超越帝尊?”
“對。”天帝點頭,“帝尊是太古第一帝,但他沒有超脫。他被天道所殺,隕落在天劫之中。他留下天生凡體的血脈,就是為了等一個人——一個能超越他的人。”
“那個人就是你。”
楊天沉默了很久。
“我能做到嗎?”
“能。”天帝說,“但你得先活下來。”
他伸出手,按在楊天的頭頂。
“融合開始。”
金色的光芒從天帝的手掌中湧出,湧入楊天的魂魄。
劇痛。
比吃葬天丹的時候還痛。
楊天感覺自己的魂魄在被撕裂,被揉碎,被重新拚合。一遍,兩遍,三遍。每一次拚合,都比上一次更痛。
“啊啊啊啊——”
他慘叫出聲,聲音在黑暗中迴蕩。
天帝的金色眼睛看著他,平靜而堅定。
“撐住。”他說,“撐過去,你就是新的天帝。”
楊天咬著牙,撐著。
他的魂魄在被撕裂的同時,也在被重塑。碎裂的部分被天帝的魂魄填補,薄弱的部分被天帝的魂魄加固。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分鍾?一小時?一天?一年?
在黑暗中,時間沒有意義。
他隻知道痛。
痛到麻木,痛到失去知覺,痛到連痛都感覺不到了。
然後——
不痛了。
楊天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站在棺材裏,身體是真實的,有血有肉,有溫度,有心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完好無損,比之前更白,更結實,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他的修為——從零,直接跳到了聖者境九重。
“聖者境九重?”他不敢相信。
“第一次死亡,解封一成。”天帝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虛弱而疲憊,“你的修為會隨著死亡次數的增加而提升。死得越多,越強。”
“天帝前輩?”
“我在你的魂魄裏。”天帝說,“我的魂魄已經跟你融合了。我的修為、我的記憶、我的感悟,都是你的了。”
“但我快消散了。”
“消散?”
“三千年太久了。”天帝的聲音越來越輕,“我的魂魄已經撐不住了。融合之後,我就會消散。這是最後一次跟你說話。”
楊天的心一沉。
“前輩……”
“別難過。”天帝笑了,“三千年了,我終於等到了傳人。我死而無憾。”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了。
“楊天,記住一件事。”
“什麽?”
“天道不容你。你越強,天道就越要殺你。帝尊就是被天道殺的。”
“你要活下去。活到能超越天道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替帝尊報仇。”
“也替我……報仇。”
聲音消散了。
天帝的魂魄徹底消散了。
楊天站在棺材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握緊拳頭。
“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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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破棺
古墓外,老道跪在墓門前,已經跪了三天三夜。
他的膝蓋陷進泥土裏,道袍被露水打濕,頭發上沾著枯草。但他沒有動,眼睛一直盯著墓門。
三天了,裏麵一點動靜都沒有。
老道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失敗了嗎?”他喃喃道,灌了一口酒。酒是苦的,澀得舌頭發麻。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膝蓋“哢嚓”響了一聲,像是生鏽的鐵器在轉動。
“三千年了,還是等不到嗎?”他苦笑,“帝尊,你的血脈,難道就這麽斷了?”
話音剛落——
“轟!”
墓門炸開了。
碎石飛濺,煙塵彌漫。一股恐怖的氣息從古墓中湧出來,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終於醒來。
老道被氣浪掀翻在地,酒葫蘆脫手飛出,砸在一塊墓碑上,碎了。
他沒有管酒葫蘆,瞪大眼睛看著古墓的方向。
煙塵散去。
一個少年站在古墓的入口。
他穿著一身血衣——不,不是血衣,是血凝成的衣服。鮮血從他的麵板裏滲出來,凝成一層薄薄的血痂,覆蓋在他身上,像一件暗紅色的鎧甲。
他的頭發是白的。
不是染的,是從根部白到了發梢。三天前還是黑色的,現在白得像雪。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天帝的那種金色,而是一種更純粹、更明亮的金色,像兩顆微型的太陽,散發著刺目的光芒。
他的修為——聖者境九重。
老道看呆了。
“聖者境九重?三天時間,從零到聖者境九重?”
楊天從古墓中走出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踩在雲上,又像是踩在鐵板上。血痂從他的身上一片片脫落,露出裏麵新生的麵板——白皙、光滑、像剛剝殼的雞蛋。
他走到老道麵前,停下來。
金色的眼睛看著老道,平靜而深邃。
“前輩。”
老道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精光閃爍。
“你成功了?”
“成功了。”
“天帝的魂魄呢?”
“融了。”
老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老淚縱橫。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都比前一個聲音大。
“三千年了!帝尊,你看到了嗎?你的傳人,來了!”
他跪下來,朝著楊天的方向,深深叩首。
“老奴葬天,叩見少主。”
楊天愣住。
“少主?”
“對。”老道抬起頭,看著他,“我是帝尊的仆人。三千年前,帝尊隕落前,把最後的任務交給了我——找到天生凡體,培養他成為新的天帝。”
“我等了三千年。”
他站起來,看著楊天,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欣慰。
“少主,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師父。我會教你修煉,教你戰鬥,教你如何活下去。”
“直到你超越帝尊的那一天。”
楊天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跪下,朝著老道磕了三個頭。
“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老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起來起來!老子最煩這一套!”
他把楊天拉起來,上下打量。
“聖者境九重,不錯。但還不夠。在天玄大陸,聖者境就是螻蟻。”
“你要變強,還要死很多次。”
楊天點頭。“我知道。”
“不怕?”
“怕。”楊天笑了,“但更怕一輩子當廢物。”
老道哈哈大笑。
“好!有種!”
他轉身,朝亂葬崗外走去。
“走吧。該去辦正事了。”
“什麽正事?”
“報仇。”老道迴頭看了他一眼,“楊淩雲還在等著看你出醜呢。柳惜霜還在等著嫁人呢。你不去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楊天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去。當然去。”
他跟上老道,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亂葬崗。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古墓的入口在月光下緩緩合上,像是從未開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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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歸來
楊天迴到蒼雲城時,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麵透出來,把天邊染成淡淡的金色。街上開始有人了——賣早餐的小販,趕著牛車的農夫,背著書包的學童。
沒有人認出他。
他穿著一身血痂凝成的暗紅色“衣服”,頭發白得像雪,眼睛是金色的。走在街上,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
人們紛紛避讓,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這人誰啊?怎麽這個樣子?”
“不知道。看著像瘋子。”
“別惹他,快走快走。”
楊天沒有在意。他徑直走向楊家。
楊家的大門緊閉著。門楣上掛著楊家的匾額,匾額上的金漆已經斑駁了,露出裏麵的木頭。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是去年被楊淩雲練功時打碎的。
楊天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幾個楊家旁係的子弟正在練功。看到楊天進來,都愣住了。
“你是誰?怎麽進來的?”
“出去出去!楊家不歡迎外人!”
楊天沒有說話。他站在院中,金色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
然後,他看到了楊淩雲。
楊淩雲從正房裏走出來,穿著一身錦袍,腰懸玉佩,手裏端著一杯茶。看到楊天,他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高傲的表情。
“你是誰?來楊家幹什麽?”
楊天看著他。
“楊淩雲,不認識我了?”
楊淩雲皺眉,上下打量他。白頭發,金眼睛,血痂凝成的衣服……怎麽看都不像他認識的人。
“你誰啊?”
楊天笑了。
他抬起手,將臉上的血痂擦掉一塊,露出下麵的臉。
楊淩雲看清了那張臉,瞳孔驟縮。
“楊……楊天?!”
他不敢相信。三天前,楊天還是那個穿著破舊棉襖、頭發枯黃、眼睛暗淡無光的廢物。三天後,他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你幹了什麽?”楊淩雲的聲音在發抖。
“沒什麽。”楊天收迴手,“就是死了一次。”
楊淩雲的臉色變了。
“你……你的修為……”
他感應到了。楊天身上的氣息,不是聚氣境,不是凝氣境,不是萬法境——
是聖者境。
聖者境九重。
比他高了整整三個大境界。
“不可能!”楊淩雲的臉扭曲了,“你一個廢物,怎麽可能……”
“廢物?”楊天笑了,“誰是廢物,還不一定呢。”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將楊淩雲手中的茶杯震碎。茶水濺了楊淩雲一身,燙得他“啊”地叫了一聲。
“你——!”
楊淩雲臉色鐵青,一拳轟出。凝氣境九重的全力一擊,帶著呼嘯的拳風,直奔楊天麵門。
楊天沒有躲。
他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楊淩雲的拳頭上。
“哢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
“啊——!”楊淩雲慘叫一聲,抱著拳頭跪倒在地。
他的拳頭變形了,指骨碎成了渣,鮮血從指縫裏滲出來。
“你……你廢了我的手!”
“沒廢。”楊天收迴手指,“隻是讓你知道,被打的滋味。”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停下來。
“楊淩雲。”
“什……什麽?”
“三天後的宴會,我會去。”
他走了。
楊淩雲跪在地上,抱著碎裂的拳頭,臉色慘白。
“聖者境……九重……”他喃喃道,“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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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天走出楊家時,老道靠在門口的牆上,手裏拎著新買的酒葫蘆,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爽了?”
“爽了。”楊天笑了,“但還不夠。”
“當然不夠。”老道灌了一口酒,“柳惜霜還在等著嫁人呢。你不去搶親?”
“不搶。”楊天搖頭,“她選的路,讓她走。”
“那你幹嘛去?”
“去參加宴會。”楊天看著遠處的天空,“讓所有人看看,我不是廢物。”
老道哈哈大笑。
“好!有誌氣!”
他拍了拍楊天的肩膀。
“走吧。先去弄身衣服。你這樣子,去了也是丟人。”
楊天低頭看了看自己——血痂凝成的衣服,白得刺眼的頭發,金色的眼睛。
確實挺丟人的。
“去哪弄?”
“萬寶樓。”老道說,“蒼雲城最大的商鋪。什麽都有。”
“我沒錢。”
“我有。”老道從懷裏掏出一把靈晶,在楊天麵前晃了晃,“帝尊留下的。夠你花一輩子了。”
楊天看著那一把靈晶,沉默了片刻。
“師父,你到底是誰?”
老道笑了。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誰。”
他轉身,朝萬寶樓的方向走去。
“走吧。買衣服去。”
楊天跟上。
晨光照在他身上,金色的光芒與他的金色眼睛交相輝映。
他不再是廢物了。
他是楊天。
天帝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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