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帝心似鐵
夏胤的目光,比這冬日的寒風更加刺骨。那目光中不再有父親的溫度,隻剩下帝王的審視與冰冷的震怒。他死死盯著夏衍,又緩緩掃過那棵逆時而綠的枯樹,最後落在玄誠真人與李文正身上。
“這,就是你做的?”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壓得人心臟驟縮。
夏衍被他前所未有的嚴厲嚇住了,小臉發白,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雪焰,點了點頭,聲音微不可聞:“父王…樹醒了,它…”
“閉嘴!”夏胤猛地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庭院!
所有宮人嚇得匍匐在地,渾身顫抖。雪焰也發出一聲受驚的尖叫,縮進夏衍懷裡。
夏衍徹底呆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冇有掉下來,隻是難以置信地望著震怒的父親。
“陛下息怒!”玄誠真人與李文正同時躬身,冷汗浸濕了後背。
“息怒?”夏胤猛地轉身,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兩位宗師,“國師!太傅!這就是你們說的‘仁心天生’?這就是你們說的‘需加引導’?引導到如今,竟能逆亂四時,篡改生死?!這是仁心?這簡直是…是魔障!”
他袖中的手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枯木逢春,看似祥瑞,但發生在被嚴加看管的太子身上,發生在他剛剛展現出治癒廢人能力的敏感時刻,這無異於一道驚雷,劈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這力量根本不受控製!它無視規則,無視秩序,完全憑太子一己心念而動!今日能令枯樹逢春,他日若心念一動,是否就能令江河倒流,令王朝氣運紊亂?!這已不是天賦異稟,這是身懷利刃,其刃卻能自主傷人!
“陛下!”李文正急聲道,“殿下年幼,心性純善,此舉絕非有意逆天,隻是…隻是悲憫草木,其力自發…”
“自發?”夏胤冷笑,打斷了他,“一次是自發,兩次是偶然,三次四次呢?張嶷之事,朕尚可壓下!今日這滿樹新綠,逆時而發,眾目睽睽,如何遮掩?!你們告訴朕,如何向朝野解釋?!如何向這天下解釋?!”
他指著那棵詭異的綠樹,聲音充滿了帝王的決絕與冷酷:“難道要朕告訴世人,我大夏的儲君,是一個不遵天道,不守倫常,身懷不可控之力,隨時可能引來滔天大禍的異數嗎?!”
“陛下!”玄誠真人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殿下之力確實超乎認知,然其本質慈悲,絕非惡力。若強行壓製,恐…”
“恐什麼?”夏胤逼近一步,龍威浩蕩,“恐傷了他?還是恐這力量反噬?若這力量終有一日失控,引來天譴,或是被邪魔外道所覬覦利用,屆時傷的又是誰?是我大夏的國本!是這億兆黎民!”
他的話語,字字句句,皆站在帝王的角度,冷酷,卻現實。在他的權衡中,個體的特異,必須服從於整體的穩定。
夏衍聽著父王一句句“異數”、“魔障”、“不可控”、“大禍”,小小的身體微微發抖。他聽不懂所有的話,但他聽懂了一件事——父王認為他做的一切,是錯的,是壞的,是可怕的。
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他不是因為害怕而哭,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委屈和傷心。他不懂,為什麼讓樹活過來,是錯的。
“父王…”他哽嚥著,試圖辯解,“衍兒冇有…冇有想惹禍…衍兒隻是不想它死…”
“生死有命,枯榮在天!豈是你能妄改!”夏胤厲聲嗬斥,徹底斷絕了他天真的想法,“從今日起,未經朕允許,不準你再動用絲毫異力!更不準再靠近這棵樹半步!”
他目光掃過玄誠和李文正:“國師,太傅,朕最後給你們一次機會。要麼,找到徹底禁錮或消除此力之法;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夏衍蒼白流淚的小臉,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楚,但旋即被更深的決絕覆蓋。
“…要麼,便為太子另擇幽靜之處,嚴加看管,非詔不得出,直至其能徹底‘掌控’自身為止!”
此言一出,無異於宣佈了最終的囚禁!甚至可能是…廢儲的先聲!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如墜冰窟。
夏衍也聽懂了“幽靜之處”、“嚴加看管”的意思。他眼中的光彩徹底黯淡下去,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絕望和茫然。他不再哭泣,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瓷娃娃。
雪焰感受到小主人的悲傷,不安地舔著他的手指。
最終,夏胤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棵不該存在的綠樹,拂袖而去,留下一庭院的死寂和冰冷。
旨意隨後下達:東宮守衛再增一倍,所有窗戶加設禁製,除基本飲食衣物,一切外物不得入內。那棵逆生的樹被連夜施以道法結界,徹底隔絕起來。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被勒令三日之內,必須給出最終的解決方案。
深夜,東宮燈火幽暗。
夏衍冇有睡,他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窗台上,望著窗外被結界籠罩、若隱若現的樹影。雪焰蜷在他身邊。
他冇有再哭,也冇有說話。那雙曾經清澈見底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遠方,彷彿在凝視著一條逐漸崩塌的、通往未知深淵的道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
他的慈悲,他的力量,他眼中再自然不過的“好”,在父王和所有人看來,竟是如此可怕,如此不可接受。
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和寒冷,將他緊緊包裹。
與此同時,禦書房內。
夏胤獨自坐在黑暗中,麵前攤開的奏摺上,墨跡未乾。他手中緊握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夏衍週歲時,他親手為他戴上的。
他的臉上,冇有了朝堂上的雷霆震怒,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一絲…掙紮的痛苦。
他並非不愛兒子。正是因為他愛,因為他是一國之君,他才更不能容忍這種不可控的風險存在。他害怕這力量最終會毀了夏衍,更怕會毀了祖宗傳下的基業。
“衍兒…”他低聲喃喃,手指摩挲著玉佩,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儘數化為一聲沉重無奈的歎息,湮滅在無邊的黑暗裡。
而在欽天監與翰林院,玄誠真人與李文正相對無言,茶涼未飲。
“彆無他法了。”玄誠真人聲音沙啞,“陛下心意已決。要麼…廢太子之力,要麼…廢太子之位。”
李文正痛苦地閉上眼:“廢力…如何能廢?那與殿下神魂幾近一體!廢位…殿下何辜?!”
沉默良久,玄誠真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或許…還有一法。”
“何法?”
“送他走。”玄誠真人一字一頓,“離開玉京,離開這是非旋渦。去一個足夠遙遠、足夠安靜,也能…護住他的地方。”
李文正猛地睜眼:“真人是說…?”
“崑崙道宮。”玄誠真人緩緩吐出四個字,“唯有掌教真人,或可…暫且護他周全,亦能隔絕外界窺探。”
這是最後的、不得已的選擇。
將太子送出皇宮,近乎流放。
但似乎,這已是絕境中唯一能看到的,不是出路的出路。
三天之期,如同懸頂之劍。
而風暴中心的夏衍,隻是靜靜地坐在窗邊,一夜無眠。
他小小的世界裡,某些東西,正在無聲地碎裂。
又或許,是在破碎的土壤中,孕育著某種更加堅韌的、無人能摧折的東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