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崑崙之議

禦書房的燈火，徹夜未熄。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垂首立於下首，將那份近乎絕望的提議——送太子夏衍前往崑崙道宮——呈於禦前。他們已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震怒並未到來。龍案後的夏胤，隻是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嗒嗒聲，在寂靜的殿宇中迴盪，每一聲都敲在兩位宗師緊繃的心絃上。

漫長的沉默之後，夏胤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極度疲憊後的沙啞：“崑崙道宮…超然物外，連大商帝朝亦敬其三分。掌教清虛真人，更是深不可測。衍兒之力…確非俗世能容。送去那裡，或可暫保平安，隔絕窺探。”

他竟冇有直接否決！玄誠真人與李文正心中同時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但夏胤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們剛燃起的希望又打入冰窖：“然，太子乃國本，豈可輕易離京，長居方外？此舉與廢儲何異？朝野如何看？四方諸侯如何看？一旦離宮，衍兒…便再難回來了。”

這是**裸的現實。太子一旦離開權力中心，幾乎等同於被放棄。那些虎視眈眈的兄弟、各方勢力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陛下，”李文正咬牙，上前一步，“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殿下之力，已非世俗規矩所能約束。強留於宮中，如抱薪救火，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送至崑崙，名為暫避，實為…尋一道途。若掌教真人能引導殿下掌控此力，或尋得兩全之法，將來未必冇有歸來之日！”

玄誠真人也道：“陛下，崑崙乃道門祖庭之一，或存有上古秘典，能解殿下之惑。且其地清靜，遠離紅塵，亦可避免殿下之力被奸邪之輩利用。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之策。”

夏胤再次陷入沉默。他何嘗不知這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行的出路？但他賭不起，更捨不得。那終究是他的嫡子，他曾寄予厚望的繼承人。

“讓朕…再想想。”他揮了揮手，聲音充滿了掙紮，“你們先退下。三日之期未到，容朕…再思量一二。”

玄誠與李文正知道陛下需要時間獨自權衡這艱難的抉擇，隻得躬身退下。

他們離開後，夏胤獨自坐在空蕩的大殿中，身影被拉得很長，顯得無比孤寂。他取出了一枚暗格中的玉簡，上麵刻著“崑崙”二字，乃是大夏皇室與崑崙道宮極為隱秘的聯絡信物。若非萬不得已，他絕不會動用。

與此同時，東宮之內，氣氛卻有種詭異的平靜。

夏衍不再試圖去觸碰那棵被結界封鎖的樹，也不再望向宮門。他變得異常安靜，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書案前，臨摹字帖，或是翻閱道經，隻是目光時常冇有焦點，不知在想些什麼。

負責照料他的老嬤嬤心疼不已，私下對相熟的宮女歎息：“殿下像是…一下子長大了十歲，那眼神，看得人心頭髮酸。”

這日午後，李文正奉旨前來“探視”，實則是想再觀察夏衍的狀態，並試圖委婉地探探他的口風。

他來到書房時，見夏衍正對著一幅《九州堪輿圖》出神。圖上，大夏王朝的疆域被清晰地標註出來，而在那之外，是更加廣袤無垠、標註著無數陌生地名與險惡禁區的未知世界。

“殿下在看什麼？”李文正溫聲問道。

夏衍冇有回頭，小手輕輕點在地圖上玉京的位置，然後手指緩緩向西移動，越過重重山巒與國界，停留在那片被標註為“西極崑崙，萬山之祖”的茫茫區域。

“老師，”他輕聲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這裡…很遠嗎？”

李文正心中一震，強作鎮定：“嗯，很遠。凡人終其一生，也難以抵達。”

“那裡…冷嗎？”夏衍又問，“有樹嗎？有像雪焰一樣的小動物嗎？”

李文正斟酌著詞句：“崑崙乃仙家聖地，奇峰峻嶺，雲霧繚繞，有四季不凋之靈植，亦有通靈之異獸。然其地高寒，非俗世可比。”

夏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看著李文正，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讓李文正感到一陣心悸。

“如果…如果我去那裡，”夏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力量，“父王…是不是就不會再生氣了？大家…是不是就不會再害怕我了？”

李文正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晌，才艱澀道：“殿下何出此言？陛下…陛下隻是…”

“我知道的，老師。”夏衍打斷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我和彆人不一樣。我的不一樣，讓父王很為難，讓真人和老師很辛苦，讓大家都害怕。”

他抬起頭，眼中竟冇有委屈，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如果離開這裡，能讓大家都好起來…那我去。”

這一刻，李文正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五歲的孩童，而是一個看透了世事無奈、選擇主動捨身以安眾生的…聖者。

他心中巨震，鼻尖發酸，幾乎要落下淚來。他猛地躬身：“殿下！萬萬不可作此想！陛下與臣等，絕無此意！”

然而，他的話語在夏衍那平靜的目光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夏衍冇有再爭辯，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堪輿圖，投向那遙遠的、未知的崑崙。

這一刻，一個決定，似乎已在幼小的心靈中悄然萌芽。

當夜，一道加密的流光自皇宮深處悄無聲息地射出，遁入虛空，直向西方而去。

那是夏胤最終做出的決斷。

也是命運齒輪，開始加速轉動的信號。

風暴，將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