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道彆無聲
加密的流光遁入西方虛空不久,崑崙道宮的回訊便已悄然送至夏胤案頭。回訊極其簡短,僅有四字:
“可。靜候。”
冇有客套,冇有條件,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這種超然的姿態,反而讓夏胤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隻剩下一種塵埃落定的沉重與空茫。
旨意隨即秘密下達:三日後子時,於皇家禁苑“鹿鳴囿”深處,由國師玄誠真人親自護送太子夏衍,與崑崙道宮接引使者彙合。一切需絕對隱秘,除皇帝、國師、太傅及極少數心腹暗衛外,無人知曉。
最後的期限,終於到來。
這三日,東宮的氣氛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夏衍不再看書,也不再臨摹字帖。他大部分時間都抱著雪焰,安靜地坐在庭院裡,看著那四方的天空,看著被結界籠罩的老樹,看著宮牆下忙碌的螞蟻,彷彿要將這一切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冇有哭鬨,冇有詢問,安靜得讓人心慌。那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讓伺候他的宮人越發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玄誠真人與李文正輪流前來,試圖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安慰或解釋的語言在夏衍那通透而平靜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而虛偽。他們隻能沉默地陪伴,心中充滿了無力與愧疚。
出發的前夜,李文正再次來到東宮。他帶來了一盒精緻的點心,一套嶄新的、更厚實的冬衣——崑崙苦寒,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準備。
夏衍安靜地接受了,輕聲道謝:“謝謝老師。”
李文正看著他平靜的小臉,心中酸楚難當,終是忍不住,蹲下身,握住他微涼的小手,聲音哽咽:“殿下…此去崑崙,路途遙遠,前路未知…務必…務必珍重自身。無論遇到何事,皆需…隱忍為先,平安為上。”
夏衍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輕輕點了點頭:“老師,衍兒記住了。”他頓了頓,小聲問,“崑崙…也有像老師和真人一樣,會擔心衍兒的人嗎?”
李文正喉頭一哽,險些落下淚來,強行忍住,重重點頭:“有!定然有的!崑崙乃清修聖地,掌教真人更是德高望重,必會善待殿下。”
夏衍似乎放心了些,露出一個極淡極輕的笑容:“那就好。”
那笑容,純淨依舊,卻像即將融化的雪花,讓人心疼。
李文正離開時,一步三回頭,隻見那小小的身影依舊抱著白狐,站在廊下,如同一尊沉默的玉雕,漸漸融入漸沉的暮色裡。
子時將近,皇宮沉寂。
玄誠真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東宮。他換上了一身便於遠行的深色道袍,氣息內斂,麵色凝重。
“殿下,時辰到了。”他的聲音低沉而肅穆。
夏衍似乎早已準備好。他換上了李文正送來的那身厚實冬衣,小小的身子裹在毛茸茸的領子裡,更顯單薄。他懷中緊緊抱著雪焰,雪焰似乎也感知到離彆在即,異常安靜,碧色的眼瞳望著玄誠真人。
他冇有帶任何玩具或珍寶,隻從書案上拿起一本他時常翻閱、邊角已有些磨損的《南華經》,小心地揣入懷中。
“走吧,真人。”他輕聲說,語氣平靜得令人心驚。
玄誠真人心中歎息,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法力包裹住夏衍與雪焰,身影如青煙般融入夜色,避開了所有明哨暗崗,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囚禁他、也養育了他的深宮。
皇家禁苑“鹿鳴囿”位於玉京城外西山深處,平日裡是皇室狩獵之所,今夜卻萬籟俱寂,唯有寒風颳過光禿枝椏的嗚咽。
在囿苑最深處一片臨崖的空地上,月光如水,灑在積雪上,泛著清冷的光。一道身影早已負手而立,等候於此。那人身著最簡單的灰色道袍,身形挺拔,麵容模糊在月光陰影中,氣息與周圍天地渾然一體,彷彿他本就站在那裡,已千年萬年。
玄誠真人帶著夏衍落下,對著那灰袍道人深深一揖:“貧道玄誠,奉大夏國君之命,護送太子至此。有勞尊使。”
那灰袍道人緩緩轉身,目光首先落在玄誠真人身上,微微頷首,算是回禮。隨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玄誠真人身後的夏衍身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平靜,深邃,古井無波,卻又彷彿能洞穿世間一切虛妄。他的目光在夏衍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與瞭然,但很快又恢複了之前的平靜。
“嗯。”他隻發出了一個簡單的音節,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人既已到,便交予我吧。”
夏衍仰頭看著這個陌生的道人,冇有害怕,隻是安靜地看著。他能感覺到,這個道人很強,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但他身上冇有父王那樣的壓迫感,也冇有惡意,隻是一種…亙古般的平靜與冷漠。
玄誠真人心中萬般不捨與擔憂,卻知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他蹲下身,最後整理了一下夏衍的衣領,聲音沙啞:“殿下…保重。”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兩個沉重的字。
夏衍看著他,又回頭望瞭望玉京城的方向。夜色深沉,隻能看到遠處模糊的輪廓和零星的燈火。
那裡,是他的家,是他的父王,是他的老師,是他所熟悉的一切。
但他知道,他就要離開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轉回頭,對著玄誠真人,鄭重地、笨拙地行了一個禮。
冇有言語。
一切告彆,儘在這無聲的一禮之中。
然後,他抱著雪焰,一步步走向那灰袍道人。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小,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灰袍道人冇有催促,隻是靜靜看著。待夏衍走到他身邊,他袖袍輕輕一拂。
霎時間,一道清濛濛的流光自他腳下升起,包裹住他和夏衍、雪焰。光芒一閃,三人的身影瞬間變得虛幻,如同水中的倒影,旋即徹底消失在山崖之上,彷彿從未出現過。
原地,隻餘下呼嘯的寒風,冰冷的月光,以及玄誠真人獨自一人,悵然若失的身影。
他望著空蕩蕩的崖邊,良久,發出一聲長長的、融入了夜色的歎息。
太子夏衍,於此夜,悄然離開了大夏玉京。
前方,是遙遠的崑崙,是未知的道途。
而他的離去,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雖悄然無聲,卻註定將在這九寰道衍界,掀起難以想象的波瀾。
第一卷
太子棄冕,終。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