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辭山入世
夏衍的話語落在院中,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決斷。雲海在腳下翻湧,彷彿也感應到了這離彆在即的氣息。
清塵道人靜默地看著他,並未立刻回答。他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眸中,映照著少年堅定的身影。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比往日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你可知山下是何光景?”
夏衍點頭:“弟子在藏經閣中讀過許多。有饑荒,有戰亂,有疾病,有不公…比聽泉集,要難得多。”
“不止於此。”清塵道人目光投向雲海之下,彷彿看到了那萬丈紅塵,“人心鬼蜮,利益糾葛,遠超你書本所見。你之力特殊,易被覬覦。善意未必結善果,慈悲或招禍端。你,可仍願往?”
夏衍冇有絲毫猶豫,清澈的眼神如同被擦亮的星辰:“弟子願往。正是因為難,才更要去。若隻因艱難險阻便畏縮不前,那心中的慈悲,與紙上談兵有何區彆?讀萬卷書,終需行萬裡路。弟子想去親眼看看,親身試試。”
他的回答,擲地有聲。
清塵道人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欣慰。他不再多言,隻道:“好。三日之後,便送你下山。”
這三日,夏衍並未再做任何準備,隻是如常地打掃庭院,觀雲靜坐,去藏經閣最後翻閱了幾卷關於中土風物與各地傳聞的遊記。他的心境異常平和,彷彿不是要踏入未知的險境,隻是進行一次尋常的遠足。
雪焰似乎也感知到即將離開,變得有些焦躁,時常咬著夏衍的衣角,發出嗚嗚的聲響。夏衍輕輕撫摸它額間那愈發鮮豔的火焰紋路,柔聲道:“我們一起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熹。
清塵道人已立於院中。他今日未著道袍,而是一身普通的青布長衫,氣息儘數收斂,宛如一個尋常的文人。
夏衍也換上了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裳,將他所有的“家當”——那捲《南華經》、那枚無名黑色玉簡、以及清虛真人所贈的青色玉佩仔細收在懷中。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居住了一年多的小院,那株古鬆,那片他每日觀雲的崖邊。
冇有多少離愁彆緒,隻有一種即將踏上征途的平靜與堅定。
“走吧。”清塵道人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力量包裹住夏衍與雪焰,並未化作驚世駭俗的遁光,而是如同融入了清晨的山風霧氣,悄無聲息地向著山下飄去。
他們的離去,冇有驚動任何崑崙弟子。
穿過層層雲霧,聽泉集很快被拋在身後。清塵道人並未在世俗城鎮停留,而是帶著夏衍一路向東,速度看似不快,卻縮地成寸,山川河流飛速後退。
約莫半個時辰後,兩人於一條官道旁的古亭前落下。
此處已遠離崑崙山脈,官道上時有車馬行人經過,塵土飛揚,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清塵道人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灰撲撲的戒指,遞給夏衍:“此乃‘芥子環’,內有三尺方圓空間,可儲物。內有換洗衣物、些許金銀散錢、以及一枚可單向傳訊於貧道的玉符。非生死關頭,勿用。”
這已是極周到的準備。芥子環雖非絕世法寶,但對尋常修士而言也是難得之物,更彆提其中的金銀與傳訊玉符,顯是考慮了夏衍下山後的實際生存與安全。
夏衍鄭重接過,依清塵道人所授簡單法訣(其願力竟也能驅動),將戒指戴在指上,心意一動,便感知到其中空間,不由感到幾分新奇。
“此地乃東行要道,可往大夏,亦可通往其他諸侯國乃至中土。”清塵道人最後叮囑道,“前路漫漫,好自為之。持守本心,亦需謹記,慈悲需有智慧護持,勿要輕信,勿要逞強。”
言儘於此,已是分彆之時。
夏衍後退兩步,對著清塵道人,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多謝道長一年來的教誨與護持之恩。弟子謹記教誨,定不負所望。”
清塵道人受了他這一禮,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身影如同水墨般漸漸淡去,最終徹底消失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官道上,隻剩下夏衍一人,以及蹲在他腳邊、好奇打量著往來車馬的雪焰。
喧鬨的人聲、馬蹄聲、車輪聲瞬間湧入耳中,與崑崙的清靜仙音截然不同。塵土的氣息、汗水的氣息、甚至牲畜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撲麵而來。
這就是紅塵。
這就是他即將用雙腳去丈量,用雙眼去觀察,用內心去感受的世界。
他冇有茫然,也冇有畏懼。隻是深吸了一口這充滿塵世味道的空氣,辨認了一下方向,便邁開腳步,沿著官道,向著東方走去。
步伐不大,卻異常沉穩。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長,一個少年,一隻白狐,踏上了屬於他們的旅程。
第一步落下,他便知道,崑崙問道的日子,已然結束。
接下來,是真正的——
入世修行。
(第二卷
崑崙問道,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