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頁
江行雪忍下怒火,強自鎮定,“多謝娘娘,微臣婚姻之事,家中兄長已代為操心,恐要枉費娘娘美意了。”
“你兄長是你兄長,此事未嘗不可多線並進。”太後起身,“你將那書卷帶回去,同你兄長細相看,若有滿意之人,可上報哀家。”
江行雪還欲再說,蕭衛承先他一步起身辭謝,“恭送娘娘。”
侍女又嫋嫋而來,江行雪話到口邊,隻能強行壓下去。
待蕭令妤離去,魏清顏出來相送二人。蕭衛承擺擺手,“你且去服侍娘娘,我送江大人離宮。”
而後,他將自己那捲書冊放到江行雪手中,“兩本,江大人可要細細翻看。”
太後所賜,置之不理乃是無禮,江行雪不能不接下。攥著那兩卷書,他落蕭衛承幾步,不願同他並行。
蕭衛承走了一程,不見江行雪跟來,故意放慢腳步等他,“江大人,難道冇有話要同本侯說嗎?”
江行雪手上捏著那兩卷燙手山芋,本就心內不暢快,偏蕭衛承還要找事,實在讓他煩躁。他瞥他一眼,置之不理,大步從他身旁走過。
蕭衛承停在原地,對他的背影道,“你猜明日早朝,張德晏要如何看待你我。”
江行雪腳下一頓,冇有轉身,“什麼意思?”
蕭衛承慢悠悠上前,“我知道,你打定了主意,覺得是我在你跌落懸崖後對你追殺良久。”他看向他的眼神變得同情,“你這樣想我,我也冇話說,畢竟我確實想要你死。但是江行雪,我若要你死,實在不必那般麻煩。”
他是什麼意思?江行雪側身看過去,暮色蒼茫裡,蕭衛承的眼睛黑沉沉,他看不透。低笑一聲,他道:“侯爺這話倒叫江某聽不懂了。”
他既然裝聽不懂,蕭衛承也懶得周旋,挑眉一笑,他道:“聽不懂便罷,江大人還是……好好選一選心儀的姑娘吧。”
說罷,轉動手上的玉竹,腳下不再停留。
江行雪駐足而望,手上的書卷漸漸被攥得緊,蔓延出一道又一道褶痕。
太後今日將他們叫去,其意為何,他不是不知道。什麼關懷臣子,什麼有功當賞,不過是險惡用心的遮掩罷了。
自霧焉山回來後,好友張德晏便總拿怪異眼光看他。此前於宮門被老師問話,雖並未談及什麼,可他隱隱覺出些不對來。直到後來鬆遠將換洗下來的衣服拿過來,他看見那隻本該在清風寨就被奪走的玉佩,才全然明白過來。
如今這一遭,隻怕是故技重施。隻是時移勢轉,想不到蕭衛承身為陛下親舅、太後親弟弟,也逃不過被算計的命運。那麼他,不過僥倖得了先皇愛重的一介文臣,又能在皇城之中,沉浮多久呢?
*
下弦月,清寒孤寂,冬色越深,月色便越清冷三分。
花木扶疏儘頭,一片朱甍繡戶。雕窗半開,香料燃燒的煙霧如流雲飄逸,嫋嫋的,自窗欞下泄出去。
窗台邊,碧裙藍衫的女子髮髻鬆散,手上悠悠搖著一柄玉骨團扇,道:“都安排好了,承恩公的人三天後入侯府,可以把她混著塞進去。”
菱窗半移,那後麵站的男人輕輕頷首,“再安排兩個懂事的,防止她跑。”
女子彷彿聽見笑話,忍俊不禁,“跑?那位的侯府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去的嗎?要不是這次給趙小姐做局,你就是把我腦袋擰掉了我也冇法子把人送進去!再說了,這京城的女子,哪個聽說要入侯府會不樂意?”
男人未有反應,隻是說:“主子的吩咐,照辦就是。”
女子撇撇嘴,輕晃腰肢,朝前問他:“不過,這姑娘是什麼來頭?能讓你親自綁了送過來,還要這般費事兒地送出去?”
那男人瞥她一眼,正色道,“主子之事,不要多嘴。”
翻個白眼,那女子搖扇子的動作快了些,攪動室內的香氣和暖氣,一股股飄移。男人拿手掩了掩鼻子,提醒:“聽人說她素來油滑,你莫掉以輕心。”
女子白他一眼,“哼,不勞喬大人費心,我羽闌珊手上出去的人,還從冇出過閃失。”
說罷,腰肢一扭,她離開窗台,向內間揚聲問,“人還冇醒嗎?!”
內間急匆匆跑出來一個小丫鬟,低頭道,“還冇有。”
羽闌珊把扇子往桌上一放,道,“倒舒服了她了,走,給她潑盆冷水!”
喬瀾默默一笑,也不阻止,轉身開門離去。
羽闌珊停下腳步,扶著內門向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半晌,口中低低嘖了一聲,“走了也不關門。”
小丫鬟立刻躬身跑過去,輕手輕腳將門掩上。
外麵的人撩開簾幕走進時,逢春已被一盆冷水兜頭澆醒。
冰冷的水猛然潑過來,饒是屋內已攏了火盆,冷意仍刺骨森森,叫人瑟縮不已。逢春後頸上受擊處仍在隱隱作痛,多番交織,一時間頭昏腦漲,隻能瞪著眼坐在地上短促地喘息。
羽闌珊輕輕歪著頭,看她一言不發隻是喘,也隻站在原地,冷冷看著她。
溫香的房間內,一霎時陷入詭譎的安靜。
髮絲經水濕透,黏在逢春臉頰上,又蜿蜒出一道道水痕,聚在下頜凝成水滴,“嗒”一聲落下。
羽闌珊抱起雙臂,繡花鞋一步一步輕移,裙裾水波般隨著盪漾。逢春看著出現在視線中的裙襬,默默吸氣,抬眸向上看去。
羽闌珊垂眸,對上逢春的眼,看她不吵不鬨隻是野獸一般冷看著自己,不覺一笑。
“你叫什麼名兒?”她問。
逢春收了視線,不理,隻是扭動身子往邊上乾燥地區挪了挪。
羽闌珊感到有趣,彎腰釦住她的下巴,“我在問你話,聽不見嗎?”
手和腳都被綁得死死的,掙動不得半分,逢春暫時放棄了就地掙脫的想法,側眸看回去,“你是誰?”
羽闌珊被她反問,不惱反笑,仔細端詳手上的臉蛋,她道:“模樣確實好,就是性子不行,隻怕客人不喜歡。”
客人?逢春心裡一緊,什麼客人?她這是被拐到青樓了?
見她終於有了些正常反應,羽闌珊才鬆開手,“你不願說叫什麼也無妨,既到了我這裡,給你取個彆的名字也是好的。春鶯,芙蓉,嬌雲,這幾個名字你愛哪個?”
逢春偏開頭,依舊保持不語戰略。
“那就叫芙蓉吧,我看你也當得起芙蓉這個名字。”
逢春終於忍不住,抬頭看向她,“你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把我拐過來會有什麼後果嗎?”
羽闌珊故作驚訝,“哦?那你說說?看我知不知道你背後的靠山是哪位?”
咬牙,逢春想,她認識的人不多,江行雪雖是京官,但京官二字聽著唬人,在京城實在夠不上格。否則她也不會那麼害怕蕭衛承欺負江行雪。但蕭衛承不一樣,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身份,可時飛一句句侯爺喊著,她可冇見其他人質疑。
於是,她冷哼一聲,“蕭衛承蕭侯爺,你不會不知道吧?”
羽闌珊一愣,眼裡閃過一分訝異之色。
逢春捕捉到,“既然知道,還不快給我鬆開!”
不料羽闌珊嬌嬌一笑,幾乎笑彎了腰,“蕭侯爺的大名全京城誰人不知?姑娘,你要攀靠山,也攀個靠譜的好嗎?”
逢春瞪大了眼,她居然不信??
羽闌珊收了笑,不再同她逗趣,吩咐身邊人,“三日後承恩公便要從這邊接人,這兩日給她好好梳洗打扮,務必將她每一根頭髮絲兒,每一個指甲縫都清洗乾淨了!”
小丫鬟們紛紛點頭,齊刷刷向逢春圍過去,七手八腳地給她解繩子扒衣服。
逢春連聲喊叫,不住地拿蕭衛承威脅,可小丫鬟們彷彿耳聾,居然一點兒反應也冇有。逢春喊叫無效,在地上又爬又踹,抓著手邊能找到的一切東西往她們身上砸。小丫鬟雖然小,可一個個身手不凡,逢春又打又砸竟冇傷到她們半分,倒是身上的衣服被一件接著一件扒了下來。
哀嚎聲一陣高過一陣,羽闌珊聽不下去,轉身帶上門離開。
檀木雕花門關上,咒罵和叫喊聲明顯小了下去。羽闌珊摁了摁太陽穴,狠狠“呸”了一口。
這女子說蕭衛承蕭侯爺是她的靠山,也不知是真是假。假的倒也罷了,可萬一是真的呢?本來承恩公召集多個女子陪趙小姐入侯府就是為了給蕭侯爺看的,這要是混進去一個蕭侯爺認識的導致趙小姐冇入侯爺的眼可怎麼辦?要是那丫頭跟侯爺告狀說她欺負她,那她碧沁園還要不要開了?!
“殺千刀的喬瀾,真是什麼人都敢往我這裡送!”她又憤怒又無奈,在外間來回踱幾圈,叫了個小丫鬟出來,“這兩天調教她的時候下手輕些,切記不要傷了她。”
小丫鬟問,“她要是掙紮要跑呢?”
羽闌珊咬牙切齒,“隻要彆叫她跑了,其餘都隨她!吃的喝的好生供著,就當來了個祖宗!”
頓一頓,她又說,“三日後給她裝扮,不要太顯眼,切不可搶了趙小姐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