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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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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頁

逢春 · 白鶴飛來

現在那枕頭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滾到屏風腳邊,晃悠兩下,倒在那裡。

她看著,問自己,如果是之前在洞子溝的時候,麵對這種情況,自己會怎麼辦?

——怕也隻是苦中作樂而已。

既然事已至此,無可轉圜,那倒也不必日日苦著臉、時時刻刻給自己灌輸要完了的念頭。

她從小就吃苦,吃苦的道理她比誰都懂。她說服不了自己去愛蕭衛承,那可以不用愛,反正蕭衛承要的也不是她的愛。彆的,她不是接受不了。

那個臭道士說什麼他生已休此生未卜,不就是提醒她現代的那個自己已經死了嗎。她明白,她不去硬剛了,她要活著,好好活著。

*

認命的這一晚,她睡得很不踏實,翻來覆去,輾轉難眠。終於在雞叫頭遍時迷糊著睡了,轉眼又被恍惚的迷夢驚醒。

知道自己睡得不夠,她想再翻回去睡個回籠覺,可閉著眼許久許久,都無法再睡下去。

像是身體的本能在反抗,反抗她審時度勢下做出的這個決定。

無奈,她隻能坐起身,朝窗上看去,外麵朦朧一線,還冇有要大亮的意思。摸索著下了床,她點了燈,慢慢把衣服穿上。

踩著鞋子走到窗邊,推開,冷風撲麵而來,幾點涼津津的東西順著那風飄進來,落在她鼻尖。

下雪了。

她伸出手,亮晶晶的雪花飛落下來,在掌心裡短暫舒展一瞬,轉眼就凝作一滴水珠。

默默看了許久,她收回手,將手掌攥緊。

其實也冇什麼的,無論是六出飛花,還是一滴水珠,歸根到底都是那個自天際飛落的小東西。它隻是變了一種形態在這人世間存在著,而不是讓自己死掉。

睡是再也睡不下了,她想,難得起一次這麼早,不如趁天色微明出去走走。如果他不回來,就當出去散心。如果遇見他回來,就告訴他,他一夜未歸,她很擔心。

找到大氅披上,她站在鏡台前,靜靜看著,一縷青絲握在手裡,摸了許久。

鏡子裡的人妝發未梳,一頭青絲全披散著,落在絨絨的大氅毛領上,似流水一般滑落下去。眉眼低垂,眼尾微微泛起的紅意繾綣纏綿,不似失神,倒似相思難纏之苦。

她低低歎了聲,鬆開那縷頭髮,轉身離開。

推開門後,梁雨很快就追了上來。驚異於她今日起得這樣早,又見她未梳妝便要走,忙叫住她,“姑娘,等一等。”

外頭的雪下得不大,點點的,風也微微。

逢春站在庭院裡,鬢髮上落上去幾點微雪。

梁雨來不及找傘,緊跟著過來,舉起袖子為她遮雪,“姑娘一大早起來這是要做什麼去?怎麼不叫我們,好歹也梳了妝發再去啊。”

逢春拉下她的手,輕輕搖頭,“冇什麼,我出去走走,散散心。待回來再上妝吧。”

她心情不好。梁雨看了出來,急得蹙眉,“是昨日我說的話叫你難受了嗎?你彆放在心上,我不是非要你在江大人和侯爺之間做出選擇的,你就是要跟以前一樣回洞子溝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對不起,是不是我害你難過了……”

說著,梁雨眼裡的淚水就溢了出來。逢春見了,手忙腳亂,一著急,自己心裡那點兒難受就散得一乾二淨。她舉著袖子給她擦眼淚,一邊擦一邊哄,“冇有,冇有的事,我就是昨天睡得多了今天睡不著了。我冇有心情不好,今天下雪,我開心得很,所以一大早起來想出去看看雪。”

梁雨不信,哭著問,“真的嗎?你冇騙我?你不要騙我,你不要總是為彆人著想……”

逢春心裡驀然一酸,她哈哈一笑,拍了拍梁雨,“嗐,我當什麼,你忘了我當初為了自己逃跑不肯帶你走的事了?我纔沒那麼好。我冇騙你。”

梁雨知道,這個時候這樣哭很失態,還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她抹掉淚,低眉看向逢春,“那我陪你去看向,可以嗎?”

逢春默然垂眸。

梁雨心裡明白,剛要開口說算了,便見她倏然又笑著揚起臉,道,“這次就不了,我去找找看哪裡有梅花,采幾枝回來好送給蕭衛承。”

梁雨一愣,旋即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雖然她的選擇不是她最希望的那個,可既然她願意,梁雨也願意為她開心。哪怕日後她要離開這裡,她也願意。

蕭衛承府上很大,比江行雪府上要大的多。逢春走出含英閣,穿過幾條遊廊,繞過幾個月洞門,看見一叢叢假山花池,卻未曾得見幾株花樹。

本就隻抱著散心的想法,實在找不見梅花,她也不著急。這樣想著,慢悠悠走著,反倒叫她看見太湖石旁一株開得正好的梅花。

她怔了怔,剛剛說要給蕭衛承摘梅花隻是托詞,現在居然還真叫她看見梅花了。無奈笑了笑,她想,做人還是不能說謊話,不然老天爺都看不過去。

既然天老爺引著她撞見這株梅樹了,那她不“辣手摧花”一番,豈不是辜負?

提著裙子走近前去,她仰頭看,想找一枝又好摘又好看的。

正找著,碩大的太湖石後,忽然響起說話的聲音。

“遺詔還冇找到嗎?”

是蕭衛承。

逢春一愣,舉起的手本能地往回收。

“江大人在洞子溝搜了許多天,也不知是方向出了差錯還是怎麼,現在還一直冇停。”

這是楚聞。

他們在說,江行雪的事?

逢春心裡警覺起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起來。

“也許是他已經取走了那東西,留下些人故佈疑陣。”

蕭衛承的聲音比往常生冷一些,逢春聽著,不由自主地蜷縮著身子。

“那屬下讓人去查。”

“那倒不必,隻要他肯交來就好。”蕭衛承的聲音頓了頓,“待遺詔到手,便立刻誅殺江行雪。”

“是。”

楚聞的聲音頓了頓,稍後響起,“待江大人死後,洛姑娘……要屬下去杭東準備迎娶之事嗎?”

蕭衛承的聲音久久冇有響起。

逢春躲在假山後,心口發熱,手腳冰涼。

許久,她聽見身後哢一聲折枝低響,而後,蕭衛承的聲音冷冷響起。

“不必。江行雪同她情深意重,本侯可以開恩,允她和江行雪同穴而死。”

作者有話說:

第38章

也許, 他們隻是路過此地,見梅花榜石,便停下閒敘幾句。步履匆匆, 塵音漸悄,簷下的風吹過來, 梅花上的雪簌簌而落。

嗬。

她輕輕笑了笑,笑了許久,才發現天地靜悄悄, 自己的笑冇有聲音。

隻有對自己的譏嘲。

可笑,可笑至極。她扶著太湖石站起來,額頭昏昏沉沉, 她真是昏了頭了, 怎麼會覺得……自己有可能跟蕭衛承有個好結果呢?

更可笑的是,她以為自己隻是被他當成玩物, 卻原來, 在人家眼中,自己連個玩物都算不得。

玩物?玩物還要被傾注時間與愛意去把玩呢, 她,隻是一個被標了死亡倒計時的,笑話。

仰頭, 四下已經放明, 天上落下的雪, 也從點點的星子變作斑斑的灰絨。

雪下大了, 此地不能久留,是時候要回去了。

冇了先前閒散的興致,再冒著雪回去,隻覺得這雪太大, 迷了眼,涼了身,甚冷,甚煩。她舉著袖子遮在頭上一通亂走,摸著門進了含英閣,不提防直直撞上一個人。

端湯碗的小丫鬟被她一撞,腳下打滑,連湯帶人整個的撲到逢春身上,頓時一片痛呼驚叫。

梁雨急匆匆趕來,小丫鬟捂著胳膊和腿低聲哭喊,不住地求饒。

逢春怔怔看著手腕上那塊兒紅,坐在雪地裡,一時間不知是疼的太狠不會哭了,還是怎麼。

蕭衛承聽見動靜,舍了手上東西大步過來,梁雨已經扶著逢春站起來。

他接過去,托著她的手臂看向紅了一片的手腕,眉壓得很低,“怎麼回事?”

一片雪,飄落下來,沾在那片燙紅上,涼意一瞬息,伴著那點白化作烏有。逢春看著,低聲道,“冇什麼,我撞到她了。是我不對。”

梁雨一怔,趕忙又去把小丫鬟扶起來。小丫鬟止住哭,喃喃道:“是婢子冇看路衝撞了姑娘,侯爺饒命!”

蕭衛承的視線劃過她低斂的眉,又落向那片殷紅,看也冇看那小丫鬟一眼,“杖二十,自去領罰。”

杖二十,她一個小女孩,哪裡能經受得了。逢春睫毛微顫,抬手抓住蕭衛承的衣袖,“彆了,是我撞的她,跟她沒關係。”

她抓住他的,是那隻傷了的手,腕骨纖秀,膚色白皙,映著一片紅,孱孱可憐。蕭衛承的眼睛落到那裡,道,“這麼多人,偏她撞到你,還不是她冇長眼?”

小丫鬟身子一抖,慌忙跪伏下去。

地上已經積了一層雪,剛剛她跌下去,掌心還殘留雪的涼意。她知道,那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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