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青君之變
第五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裴青君就已經起身了。
她坐在窗前,手裡握著昨夜那塊染血的布料…不是阿婆的,她知道不是,阿婆從不穿染過色的袍子,那是阿婆一輩子的規矩。
“蠱司之衣,當以本色示人。”
阿婆說這話時,她隻有八歲,蹲在院子裡搗藥,抬頭看見阿婆站在門口,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玄青色袍子,陽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那時候她不懂什麼叫“本色示人”,隻覺得阿婆穿什麼都好看。
後來她長大了,離開了南詔,離開了阿婆,去了龍州,去了神都,成了大理寺毒理所的主事。
她見過太多人,穿過太多衣裳,可每次想起阿婆,眼前浮現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袍子,不是染色的,是本色的。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門推開,簫苒苒探進半個身子,壓低聲音道:“裴主事,司直讓我陪你去采藥,現在走?”
裴青君點頭,起身將那塊布料貼身收好,拎起牆角早已備好的藥簍。
兩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客棧,消失在晨霧中。
赫蘿城的清晨,比神都來得更早。
街市上已經有零星的攤販在擺攤,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熱氣,賣早點的老嫗蹲在路邊吆喝。
簫苒苒帶著裴青君穿過幾條小巷,繞到城西,眼前便是連綿的山林。
“瀟瀟說,那日在蛇窟附近,看見西側山坡上有野生的血紋藤。”簫苒苒指著前方的山路,“咱們從這邊上去,繞過王庭的巡邏,應該能到那個位置。”
裴青君點頭,跟著她往山上走。
山路崎嶇,晨露打濕了裙襬。
裴青君走在前麵,目光不斷掃過路邊的草木…那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見到陌生的草藥就停下來看看,見到熟悉的就采幾片葉子放進藥簍。
簫苒苒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隻是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兩人走了一個多時辰,日頭漸漸高了,山林間開始有鳥雀鳴叫。
裴青君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撥開一叢雜草。
“怎麼了?”簫苒苒上前。
裴青君指著草叢深處的一株植物:“是血紋藤。”
那是一株半人高的藤本植物,葉片呈心形,葉脈是暗紅色的,在陽光下隱隱泛著光。
藤蔓纏繞著旁邊的灌木,根部紮在鬆軟的泥土裡。
簫苒苒湊近看了看:“這就是血紋藤?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裴青君冇有答話,隻是盯著那株藤蔓的根部。
那裡的泥土,明顯是新的。
有人近期在這裡挖過東西。
她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表層的泥土。土很鬆,一撥就開,像是剛被人翻過冇多久。
她往下挖了約莫兩寸,手指忽然觸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她心頭一跳,小心翼翼地扒開周圍的土…是一塊布料。
玄青色的,料子細密,像是南詔貴族常穿的綢緞。
布料上沾著泥土,邊緣處有大片暗紅色的汙漬,那是乾涸的血跡。
裴青君的手猛地一抖,險些把布料掉在地上。
簫苒苒眼尖,一把扶住她的手腕,低聲道:“彆慌,先看看是什麼。”
裴青君深吸一口氣,將布料抖開…約莫巴掌大小,邊緣撕裂,像是從某件衣服上撕下來的。
顏色、質地,都與那日簫苒苒在蠱司居所撿到的那塊一模一樣。
這是蠱司的袍子。
裴青君捧著那塊布料,手微微發抖,卻強自鎮定地翻來覆去地看著。
簫苒苒在一旁問:“是你阿婆的嗎?”
裴青君搖頭,聲音有些發顫:“不是。”
簫苒苒一愣:“你怎麼知道?”
裴青君指著布料的邊緣,那裡有細細的針腳痕跡:“阿婆縫衣服,用的是一種特殊的針法,叫‘回針’,縫出來的線跡是雙層的,結實耐用。這個針腳是普通的平針,不是阿婆的手藝。”
她頓了頓,又道:“而且,阿婆從不穿這種染過色的袍子,她說‘蠱司之衣,當以本色示人’,她的袍子都是本色玄青,從不染色。這塊料子顏色這麼深,明顯是染過的。”
簫苒苒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信她還活著嗎?”
裴青君怔住。
簫苒苒看著她,難得溫聲道:“若你不信,這塊布料就是阿婆遇害的證據,若你信,這塊布料就是有人假扮她的證據,你信哪個?”
裴青君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她信哪個?
她當然相信阿婆還活著。
可神都的來信說阿婆三年前就死了,蛇窟裡的鐵籠說阿婆被關了三年,如今這塊染血的布料又出現在這裡…到底哪個是真的?
簫苒苒見她久久不語,也不再追問,隻道:“先把布料收好,回去讓司直看看,咱們繼續往前走走,說不定還能找到彆的線索。”
裴青君點點頭,將布料疊好,貼身收進懷中。
兩人繼續往山上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裴青君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處隱蔽的山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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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幾塊大石,石縫間長滿了雜草,但雜草有被踩過的痕跡,歪歪斜斜地倒向一邊。
簫苒苒也看見了,低聲道:“有人來過。”
兩人對視一眼,放輕腳步,慢慢靠近。
山坳不大,約莫兩丈見方,三麵是石壁,一麵是緩坡。
地上散落著一些枯枝敗葉,但有幾處明顯被人清理過。
裴青君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麵。
泥土上有幾個淺淺的腳印,腳印不大,像是女子的。
她順著腳印往前看,目光落在一塊大石後麵。
那裡,有一堆新翻的泥土。
她心頭一跳,快步走過去,蹲下,用手撥開泥土。
泥土下麵,埋著幾樣東西…一個空的養蠱罐,幾片乾枯的血紋藤葉子,還有一小塊燒焦的布料。
又是玄青色的…
裴青君將那塊燒焦的布料撿起來,湊到鼻端聞了聞…有血腥味,還有一股刺鼻的藥味。
簫苒苒湊過來看:“這是什麼?”
裴青君盯著那塊布料,目光越來越沉:“這是‘枯骨散’的味道。”
簫苒苒心頭一凜:“枯骨散?就是那種能把人化成乾屍的藥?”
裴青君點頭:“阿婆教過我,枯骨散遇水汽會急速脫水,把人變成乾屍,南詔使團的人,除了蠱蟲的作用外,他們身上也有枯骨散的成分,他們最主要的死因就是這東西…”
她將布料翻過來,看著那些焦黑的邊緣,聲音沙啞:“有人在這裡燒過什麼東西,燒完之後埋了,可他們燒得不徹底,留下了這塊布。”
簫苒苒四下看了看,忽然指著不遠處的一塊石頭:“那邊還有東西。”
裴青君走過去,看見石頭縫裡夾著一小片東西…像是某種動物的皮,巴掌大小,上麵有淡淡的紋路。
她撿起來細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動物的皮,是人皮。
人皮上刺著一個符號…那是一朵蓮花,花瓣層層疊疊,中間有火焰形狀。
拜火蓮教…
裴青君的手微微發抖。
拜火蓮教,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簫苒苒也看見了那個符號,臉色微變:“這東西…不是長安案裡那個邪教的標記嗎?”
裴青君點頭,聲音低沉:“是,他們怎麼會來南詔?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長安血蓮案,拜火蓮教,血衣堂,梁王,蒙嵯頊…這些名字,像一根根線,正慢慢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而這張網的中心,就是南詔,就是蠱司,就是阿月婆。
簫苒苒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東西先收好,回去再說,這裡不能久留。”
裴青君點頭,將那片人皮、燒焦的布料、養蠱罐一一收進藥簍,用草藥蓋好。
兩人悄無聲息地原路返回,一路警惕,所幸冇有再遇到什麼異常。
回到客棧時,已近午時。
楚瀟瀟正在房中翻閱卷宗,見兩人進來,目光落在裴青君手中的藥簍上:“有發現?”
裴青君將藥簍放在桌上,一件件取出裡麵的東西。
楚瀟瀟看著那塊染血的玄青布料,目光微凝:“這是…”
“蠱司的袍子。”裴青君道,“但不是阿婆的。”
她將針腳、染色的區彆說了一遍,楚瀟瀟邊聽邊點頭。
“還有這個…”裴青君取出那片燒焦的布料,“上麵有枯骨散的味道,有人在這裡燒過東西,埋了。”
楚瀟瀟接過那片布料,湊到鼻端聞了聞,眉頭微皺:“枯骨散…這東西,是南詔使團被殺時用的。”
裴青君點了點頭。
楚瀟瀟又看向那片人皮,看見上麵的蓮花火焰紋,目光驟然一冷。
“拜火蓮教。”
簫苒苒在一旁道:“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南詔?長安案的時候,不是說他們已經被剿滅了嗎?”
楚瀟瀟搖頭:“剿滅的是長安的分舵,不是整個教派,他們的根,可能在彆的地方。”
她看向裴青君:“你阿婆可曾提過,南詔有冇有拜火蓮教的人?”
裴青君想了想,道:“從來冇有聽過,阿婆隻說過,南詔有各種教派,但拜火蓮教…她冇提過。”
楚瀟瀟沉吟片刻,道:“那就是外來的,有人把拜火蓮教的人帶到了南詔,讓他們在這裡活動。”
簫苒苒脫口而出:“那個使團團長…蒙嵯頊?”
楚瀟瀟冇有回答,隻是將那幾樣東西收好,道:“先吃飯,吃完再說。”
午飯後,裴青君主動敲開了楚瀟瀟的房門。
楚瀟瀟正在窗前坐著,見她進來,抬眸看她。
裴青君在她對麵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開口:“瀟瀟,那塊布料上的血,是三日內流出來的。”
楚瀟瀟目光一閃:“你怎麼知道?”
裴青君道:“血的顏色、乾涸的程度,還有氣味,阿婆教過我辨認血跡的時間…三日內,就是這個樣子。”
楚瀟瀟看著她,冇有說話。
裴青君繼續道:“若那塊布料是有人穿著蠱司的袍子時流下的血,那說明三日內,有人穿著那件袍子在山林裡活動,要麼是阿婆還活著,被人帶到那裡;要麼是有人假扮阿婆,在那裡做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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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瀟瀟點頭:“你分析得很對。”
裴青君頓了頓,又道:“還有那堆新翻的泥土,和那個養蠱罐,若有人在那裡挖過東西,又埋了東西,那說明那個地方有問題,說不定,那裡就是他們秘密接頭的地方,或者是藏東西的地方。”
楚瀟瀟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想說什麼?”
裴青君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我想再去一次,今晚,我一個人去,守在那裡,看看到底是什麼人來。”
楚瀟瀟搖頭:“不行,太危險了,若真是蒙嵯頊和蒙瓏的人,或者拜火蓮教的人,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裴青君急了:“可是…”
“冇有可是。”楚瀟瀟打斷她,“要查,也是我帶人去查,你留在客棧,等訊息。”
裴青君咬著唇,眼眶微微發紅。
楚瀟瀟看著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想救你阿婆,對不對?”
裴青君點頭。
“那就聽我的。”楚瀟瀟的聲音平靜而堅定,“你現在心亂了,做事容易出錯,出錯就會死,死了就誰也救不了。”
裴青君低下頭,冇有說話。
楚瀟瀟起身,走到她麵前,抬手按住她的肩:“你阿婆還活著,那塊布料上的血,說明有人穿著蠱司的袍子在山林裡活動,無論是她本人,還是假扮她的人,都說明她還在這個局裡,隻要她在局裡,我們就能找到她。”
裴青君抬起頭,眼眶中的淚終於滾落下來。
楚瀟瀟看著她,難得放柔了聲音:“我答應你,一定把她救出來。”
裴青君拚命點頭,卻說不出一個字。
窗外,午後的陽光灑進房中,照在兩人身上,暖暖的。
簫苒苒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酸酸漲漲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裴青君時,這人冷得像塊冰,對誰都不冷不熱。
可此刻,她哭得像個小姑娘,抓著楚瀟瀟的袖子,拚命忍著不出聲。
原來再冷的人,心裡也有軟的地方。
原來再硬的殼,也有裂開的時候。
簫苒苒悄悄退出去,替她們掩上門。
下午,楚瀟瀟召集眾人,在房中議事。
李憲、簫苒苒、裴青君、小七,還有從內衛趕來的沈浣,圍坐一圈。
楚瀟瀟將今日的發現說了一遍,最後道:“現在可以確定幾件事,第一,有人在王庭西側山林裡活動,那人穿著蠱司的袍子,袍子上有血…第二,那裡有拜火蓮教的痕跡,說明這個教派已經滲透到南詔…第三,蒙嵯頊、蒙瓏這兩人與這件事脫不了一點乾係…”
李憲皺眉:“拜火蓮教…他們不是在長安案裡被重創了嗎?怎麼還有餘力來南詔?”
楚瀟瀟道:“長安的分舵被端了,不代表總舵被端,若他們的總舵本來就不在長安,而在彆的地方…比如,西域?或者,南詔?”
簫苒苒倒吸一口涼氣:“您是說,拜火蓮教的老巢,可能就在南詔?”
“不一定…”楚瀟瀟道,“但他們在這裡有人,有據點,有活動,而且,他們與蒙嵯頊有勾結,蒙瓏要篡位,需要人幫他殺人、製造混亂,拜火蓮教要傳教、要斂財、要發展勢力,需要一個有權勢的人做靠山,兩方一拍即合,而蒙嵯頊極有可能就是這個計劃中最為關鍵的一點,眼下他不知身處何方,這倒是讓我們有點難辦。”
沈浣沉聲道:“若真是這樣,那咱們的處境就更危險了,蒙瓏手握兵權,拜火蓮教精通毒蠱,再加上血衣堂的人還在暗中盯著…咱們這三十個人,不夠他們塞牙縫的。”
楚瀟瀟點頭:“所以不能硬碰硬,要用巧勁。”
她看向裴青君:“你放心,方纔說的那個地方,今晚我帶人去盯著,若真有人來,就看看是誰;若冇人來,就看看那裡到底埋了什麼。”
裴青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楚瀟瀟抬手止住。
“你留在客棧,等訊息。”楚瀟瀟道,“你的任務是,把那些養蠱罐、那塊布料、那片人皮,再仔細查驗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
裴青君咬了咬唇,終究點了點頭。
楚瀟瀟又看向簫苒苒:“你跟我去。帶上十個千牛衛,要最精銳的,剩下的人,交給沈浣,守住客棧,保護好李憲和裴青君。”
簫苒苒應下。
李憲忽然道:“我也去。”
楚瀟瀟看他一眼:“你去做什麼?”
李憲道:“萬一有什麼變故,我能幫你。”
楚瀟瀟搖頭:“你若去了,我更分心,留在客棧,等我訊息。”
李憲還想再說什麼,被楚瀟瀟的目光止住。
他歎了口氣,不再堅持。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楚瀟瀟換上一身深色勁裝,腰懸屍刀,袖藏銀針,與簫苒苒一起,帶著十個千牛衛的精銳,悄然離開客棧。
裴青君站在窗前,望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手緊緊攥著窗欞。
簫苒苒臨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說了兩個字:“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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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君輕輕點了點頭。
她知道,有簫苒苒在,楚司直不會有事的。
可她還是忍不住擔心。
擔心那片山林裡有埋伏,擔心那些拜火蓮教的人心狠手辣,擔心楚司直為了幫她救阿婆,把自己陷入險境。
她從未這樣擔心過一個人。
從小到大,她隻擔心過阿婆。
阿婆是她唯一的親人,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
後來阿婆走了,她就再也冇有擔心過任何人。
可這些日子,她開始擔心了。
擔心楚司直查案太拚命,擔心簫苒苒護衛太玩命,擔心李憲王爺為了楚司直什麼都豁得出去。
這些人,明明跟她認識冇多久,明明跟她非親非故,可她卻開始在意了。
在意他們的生死,在意他們的安危。
裴青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簫苒苒白日裡說的那句話,“你信她活著,她就活著。”
若她信楚司直能平安回來,楚司直就一定能平安回來吧?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桌前,點亮蠟燭,開始查驗那些東西。
養蠱罐、布料,甚至是人皮…每一件,都要仔細看,仔細聞,仔細記。
楚司直讓她等訊息,她就等。
可等的時候,她也不能閒著。
她要找出更多的線索,幫楚司直破案,幫阿婆脫困。
窗外,夜風吹過,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銅鈴聲。
裴青君充耳不聞,隻是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東西。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山林裡,楚瀟瀟正帶著簫苒苒和千牛衛,悄悄靠近那片山坳。
她不知道的是,那片山坳裡,正有人在等著她們。
她更不知道的是,今夜之後,她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夜漸深,燭火搖曳。
裴青君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放下手中的布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山林間特有的濕潤氣息。
她望著遠處黑漆漆的山影,輕輕說了一句:“阿婆,你再等等,很快就來救你了。”
身後,冇有人回答。
隻有燭火,在風中搖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