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換

郭銘明白了。

這個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學習“進入”。

學習如何把自己的意識，放進別人身體裡。

那些死者，不是被殺。

是被“使用”。

他用他們的身體，練習。

練習走路，練習說話，練習表情。

練習——

成為另一個人。

而最後的練習目標，就是郭銘。

“你想要我的身體？”郭銘問。

那個人點頭：

“完美的容器。能容納那麼多靈魂，卻不會崩潰。你是最成功的。我想看看，成功是什麼感覺。”

他走近，伸出手，輕輕放在郭銘肩上：

“讓我進去。就一會兒。讓我看看你的世界。”

郭銘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渴望，有瘋狂，有——

孤獨。

深深的，無法填補的孤獨。

和那些孩子一樣。

和何建一樣。

和李蘭一樣。

和被遺忘的所有人一樣。

郭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好。”

那個人愣住了。

“你說什麼？”

郭銘看著他：

“我說好。讓你進來。”

那個人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你不怕我搶走你的身體？”

郭銘搖頭：

“你搶不走。”

“為什麼？”

郭銘指了指自己的頭：

“因為這裡，不止我一個人。”

郭銘緩緩閉上了雙眼。

在他的意識深處，那片灰暗的空間裡，他主動向後退去，將舞台中央的位置空了出來。

三十七個孩子，穿著各式各樣的舊衣服，靜靜地站在那裡。他們彼此的手緊緊牽著，慢慢圍成了一個圓。

圓圈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

那個從靈魂深處剝離出來的碎片，那個一直以為自己是異類的靈魂。

他站在孩子們的包圍圈裡，眼神有些無措，像是一隻誤入羊群的孤狼。他看著這些稚嫩的麵孔，喉嚨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小的那個女孩，紮著歪歪扭扭的小辮子，邁著小短腿穿過人群，徑直走到他麵前。她仰起頭，那雙清澈得不染塵埃的眼睛直視著他：

“哥哥，你也是我們嗎？”

那個人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要否認，想要說自己是來“送”他們的人，不是他們中的一員。

但女孩沒有等他回答。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拉住了他冰涼的大手。那隻手僵硬得像塊石頭，她卻握得很緊。

“那你為什麼一個人站著呀？”女孩歪著頭，認真地問，“不冷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溫柔的鑰匙，瞬間捅破了他堅硬的外殼。

另一個稍大點的男孩也走了過來，沉默地伸出手，拉住了他的另一隻手。

“進來吧。”男孩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我們一起。”

又一個孩子走了過來。

又一個。

三十七隻手，三十七顆心，沒有絲毫嫌棄，也沒有任何猶豫。他們手拉著手，一步步向前，將那個冰冷的孤島徹底淹沒在溫暖的海洋裡。

那個人站在原地，被孩子們緊緊地包裹著。

他感覺到了溫度。

那是從手心傳來的，帶著奶味和陽光味道的溫度。

他的眼睛酸澀得厲害，視線開始模糊。有什麼滾燙的東西，衝破了眼眶的防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孩子們交握的手上。

那是眼淚。

他以為這種液體早在無數次的實驗和冰冷的觀察中就已經流幹了。

他以為這種名為“脆弱”的東西，對他而言是一種致命的奢侈。

但他跪了下來。

雙膝重重地砸在地上，張開雙臂，將這三十七個小小的、溫暖的生命，死死地抱進懷裡。

三十七個孩子，也用盡全力，回抱著他。

他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因為——

他本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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