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這有何妨?”蘭姬眼波流轉,笑意嫣然,“今日見了阿綰妹妹,心中歡喜,自然要讓妹妹賞些新鮮景緻。”
“阿姐,這可使不得,”阿綰連忙擺手,“我可沒有一千金的身家來付賬。”
“妹妹說笑了,”蘭姬笑意愈深,媚態橫生,“今日是阿姐心中高興,想跳給妹妹看,分文不取。”
說罷,她已盈盈起身,執起酒樽向阿綰示意,隨即一飲而盡,“隻要阿綰飲了這杯酒,便是賞臉了。”
阿綰推辭不過,隻得陪飲了一杯。
酒液辛辣,她微微蹙眉。
蘭姬放下酒樽,斂了斂那身鮮艷如火的裙裾,迤邐下樓,走向那方空曠的舞台。
細腰已經清場完畢,其實,此刻早已過了午膳時分,大廳內本就冷清,他很快便將寥寥幾位食客客氣請了出去。
“阿綰來得正巧,”蘭姬立於台下,仰頭對倚在二樓欄杆邊的阿綰笑道,“宮中的樂師焦衡也在。他正習練擊鼓之法,說是陛下要看破陣樂,特地來向我們討教胡地鼓點。”
她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阿綰身後那扇關閉的雅間門扉,笑意更深:“妹妹且下來,近些看才真切。”
阿綰回頭望了一眼雅間——王賀執意不肯出來,隻說要先把眼前那盤炙鹿肉吃完。
胡女胭脂見狀,便笑著湊上前,說由她來伺候小公子用食,讓阿綰安心去看舞。
洪文與矛胥侍立一旁,自然是要跟隨阿綰的。
阿綰略一思忖:此處皆是明樾台的阿姐,皆知王賀是她帶來的人,理應不會怠慢。
不過是片刻功夫,料也無妨。
為穩妥起見,她還是留下了矛胥在二樓照應,隻帶著洪文下樓,在正對舞台的席位上坐了下來。
廳中空曠,唯有那麵朱漆巨鼓矗立台上,氣勢沉渾。
擊鼓者焦衡約莫三十歲左右,身形魁梧,雙臂筋肉虯結,手握裹紅布的鼓槌,靜立鼓後。
咚!
一聲沉渾厚重、彷彿自地底湧起的悶雷,炸響在寂靜中。
蘭姬已換了一身裝扮。
她褪去外衫,隻著一件金線滾邊的赭紅色露腰短襦,下身是數層顏色漸變的薄紗旋裙,赤足,雙踝各係一串細金鈴。
鼓聲起時,她雙臂舒展如鴻雁初翔,纖足踩著鼓點,踏出簡潔而充滿力量的步伐。
每一次落足,金鈴碎響,與沉厚鼓聲奇異地交織。
咚!咚!咚!
鼓點漸急,如遠山漸近的馬蹄。
蘭姬腰肢一擰,驟然旋身!
那一旋,便是風雲變色。
層層疊疊的紗裙轟然綻開,如一朵瞬間怒放的、灼灼逼人的異色巨花。
她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化作一團赭紅色的旋風,隻有裙裾邊緣的金線在疾轉中劃出道道流光溢彩的圓環。
手臂時而高舉過頂,十指撚動如拈花;時而平展如翼,隨著旋轉劃破空氣。
焦衡的鼓聲緊緊追隨著她的節奏,時而密如暴雨叩窗,撼人心魄;時而轉為低沉纏綿的滾動,如暗流湧動。
每一次重槌落下,聲震屋瓦,連阿綰座下的地板都傳來微微震顫。
那鼓聲帶著沙場的肅殺與曠野的豪邁,與蘭姬極致柔媚又充滿野性力量的舞姿碰撞,剛柔並濟,驚心動魄。
阿綰早已忘了呼吸,目不轉睛。
這舞蹈與她記憶中取悅賓客的胡旋截然不同,彷彿蘊含著某種原始的生命力與征戰魄力,在戰鼓的催化下徹底釋放。
鼓聲驟然達到頂峰,如千軍萬馬奔騰衝陣!
蘭姬的旋轉也快到了極致,整個人化作一團模糊的色影。
就在阿綰以為她將力竭之時——
咚!!!
一聲石破天驚的絕對重音,如巨斧劈山!
萬籟俱寂。
蘭姬的旋轉在同一瞬間定格。
她以一個極其艱難的後仰下腰姿勢凝住,雙臂舒展向天,腰肢彎折如弓,赤足穩穩釘在地上,唯有劇烈起伏的胸口和淋漓的香汗,證明著方纔那場風暴的真實。
大廳內一片死寂,彷彿連塵埃都凝在了半空。
隨即,阿綰霍然起身,清脆的掌聲率先劃破了寂靜。
緊接著,洪文、二樓欄杆邊的矛胥,以及早已候在大廳門邊的白辰、劉季與兩名醫官,俱是忘情地喝彩起來。
這樣的喝彩,反而褪去了尋常宴飲時的虛浮客套,顯得極為真摯。
蘭姬緩緩直起身,胸口因劇烈的喘息而微微起伏。
她抬手,用指尖輕輕拭去下頜將落未落的汗珠,朝著阿綰的方向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那笑容裡先前的嫵媚稍斂,多了幾分毫不作偽的親切。
擊鼓的樂師焦衡更是大汗淋漓,額發濕透,緊貼在通紅的額角,扶著鼓架粗重地喘息,彷彿方纔那場驚天動地的鼓聲耗盡了他全部氣力。
蘭姬走到戰鼓旁,伸手扶了焦衡一把,引著他走到阿綰麵前,聲音還帶著舞後的微喘:“這位是阿綰妹妹。”
“阿、阿綰……”焦衡的聲音因喘息而斷續,他努力平復呼吸,看向阿綰,“小人認得……在尚發司當差的阿綰。”
“你如何認得我?”阿綰有些訝異。
一旁的洪文已上前半步,目光在焦衡汗濕的臉上停留片刻,開口問道,聲音裏帶著宮中管事特有的審度:“焦衡,樂署上下皆在為迎王翦大將軍靈柩入城之事加緊排演,你既沐休,為何不回家,反而在這裏?”
焦衡一見洪文,慌忙躬身行禮,語氣帶上了明顯的恭謹和緊張:“回洪主事,小人今日確是沐休。因想著前些時日陛下曾提及欲觀破陣樂演練,其中胡地鼓點至關緊要,小人愚鈍,唯恐有失,這才特來向蘭姬姑娘討教其中韻律關節。今晨便來了,一直練習至今……小人稍事歇息,立刻便回樂署,絕不敢耽誤正事。”
他這姿態,分明對洪文存著幾分畏懼。
阿綰悄悄瞥了洪文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宮時,麵對這位禦前得力的寺人管事,何嘗不也是這般模樣?
如今相處日久,又蒙他多方照拂,才漸漸少了那份疏離懼怕。
當然,她心裏也明白得緊,這份轉變,根基終究在於陛下待她的那份不同。
思緒幾轉,她終是未多言語,隻順著話頭又誇讚了方纔的鼓舞幾句。
這時,劉季也走過來,他先是看了看阿綰身邊,不見王賀,便下意識轉頭望向二樓那間雅室——
門,竟依舊緊閉著。
方纔那般聲動梁塵、光華奪目的胡旋舞,就連門外偶經的路人都忍不住駐足窺探,王賀那孩子……竟未出來看一眼?
那鹿肉,當真好吃到讓他全然忘卻身外之事麼?
阿綰也順著劉季的目光望去,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守在門邊的矛胥見眾人目光齊聚,立刻會意,轉身便去推那雅間的門——
“吱呀”一聲輕響。
門開的剎那,矛胥探身向內望去的動作猛地僵住,隨即便是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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