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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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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髻殺 · 安喜悅是我

他沉默良久,最終遣出了黑冰台最精銳的“夜梟”。

黑冰台,大秦帝國最隱秘的鷹犬耳目組織。

其眾皆著玄綃勁裝,匿於市井,行於暗夜,無孔不入,無蹤可尋。

他們隻效忠始皇一人,專司監察、暗探與肅清,手段詭譎,行事不留痕。

如今,卻要去查一樁風塵女子的下落。

夜梟們帶回來的訊息,卻是如此冰冷簡潔:

“明樾台頭牌青青已於半年前病歿。據查,係去歲冬末鹹陽流行的寒熱疫症,起病急驟,咯血不止,五日而亡。”

“其身後事由薑嬿料理。遺物——衣物、琴具、妝奩、書箋——已於城西焚場盡數焚毀,片縷未留。薑嬿稱,恐疫氣沾染,不利他人。”

“明樾台因此閉門三月,以避時疫,亦為凈穢。今歲初春重新開業,生意未衰,座上新顏換舊人。”

“另,薑嬿已將青青舊居與己房打通,重設佈局,辟原寢處為一儲藏雜物的耳房。舊時痕跡,已徹底抹去。”

“坊間有零星傳言,稱青青染病已久,閉門謝客多時,故其亡故,並未引起過多波瀾。”

黑衣人逐條稟畢,聲線平直無波,彷彿在陳述市井米價。

言罷,身影微微一晃,便如墨滴入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殿角濃重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

寢殿內,更漏聲滴答,格外清晰。

始皇獨自坐在偌大的禦案之後,案上堆疊的奏章如山,全是運轉不休的龐大帝國的各樣急需決斷的事項。

殿中燭火通明,將他玄衣冕旒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上。

他卻一動不動。

黑冰台的稟報,字字句句,像一把把極薄極利的小刀,將那些鮮活旖旎的畫麵割裂、剝離、碾為齏粉。

疫症、焚毀、耳房、抹去……這些詞彙在腦中空洞地迴響。

她死了。

那個眼波能醉人、琴聲可引鳳、腰肢堪一握的女子,那個承載過他最隱秘歡愉與躁動、甚至得到過他獨一無二信物的女子,化為了幾行冰冷的探報,和一捧無人知曉的灰燼。

他依舊端坐著,維持著帝王的威儀,可腦海之中,卻彷彿被某種巨大的力量驟然抽空,隻剩下無邊無際、令人心悸的蒼白與死寂。

先前那陣細微的抽痛,此刻膨脹成一種龐大而鈍重的虛無,沉甸甸地壓在胸腔裡,擠走了所有的情緒與思慮。

但那又能如何呢?

他是橫掃**、定鼎天下的始皇帝,肩荷山河,目極八荒。而她,終究隻是他漫長帝王生涯中一段轉瞬即逝的風景,一縷偶然拂過冕旒的香風,甚至不足為外人道。

他有浩如煙海的政務要裁決,有剛剛歸附卻暗流湧動的廣袤疆土要鎮撫,有北築長城、南征百越的雄圖要擘畫。

他的名字將與律法、文字、度量衡一同鐫刻進歷史。

偶爾,或許在更深漏盡、獨對孤燈時,或在車駕經過渭水畔某座燈火闌珊的歌樓的瞬間,那張明媚的笑臉會毫無徵兆地浮上心頭。

隻是,日復一日的帝國運轉如同巨大的磨盤,將那些鮮活的記憶也漸漸碾磨得淡薄、模糊,終至褪色,沉入意識最深處的幽潭。

直到那一日。

魏繚的孫女,魏華,死了。

那一日,他為了胡亥與魏華定親之事飲了些酒,胸中有一股無名躁鬱衝撞著。

為何煩躁?

具體緣由他不太記得了,隻依稀記得殿前宮人忽然惶亂奔走,竊竊私語……不成體統的混亂景象,令他勃然大怒。

就在那片騷動中,他看見一個纖瘦的身影,竟從匍匐的人群中,爬了出來。

她抬首,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甚至還有明亮的光在她的眼中:“陛下,請容民女,為魏家女郎驗看屍身。”

放肆!

他心中嗬斥。

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怎敢在此刻、此地,提出如此逾越的請求?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時,那雙眼睛……

為何……那般熟悉?

熟悉到彷彿一根塵封已久的琴絃,被無意撥動,發出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沉悶而遙遠的嗡鳴。

當晚,他便墜入一場迤邐而恍惚的幻夢。

夢中並無具體形貌,隻有一個女子朦朧的背影與側影,她似乎在笑,笑聲清越如當年琴音;轉瞬卻又在嘆息,那嘆息纏繞如尺八的尾韻,絲絲縷縷,浸透無邊的悵惘。

他在一種心悸的抽痛中驚醒。

窗外天色未明,寢殿空曠寂靜。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裏殘留著夢魘帶來的、真實的悶痛,彷彿有什麼極其重要、早已埋葬的東西,被那隻無形的手,又狠狠攥了一把。

他當即命黑冰台徹查今日這敢去驗屍的小女子的底細。

竟然不出三刻,便有夜梟如鬼魅般復返,於階下陰影中低聲回稟:

“此女名喚阿綰,年十三。其母……係明樾台故人,青青。”

青青的女兒。

始皇眸光一凝,指尖在禦案邊緣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他暗自推算時間——十四歲……當年他們的歡好是十六年前……這日子不對。

可……那又如何?

她是青青的女兒。

留心之後,他便暗暗觀察她的一舉一動。甚至在偶然之中發現了那根橘色髮帶……甚至他還讓洪文去偷了阿綰的衣物去清洗的時候,悄悄查驗。

那依舊潤澤的絲縷與微涼的金線——確是他當年留下的那條,分毫不差。

“查!”他的聲音沉冷如鐵,他對著黑冰台的人低語,“此物如何到她手中?這些年,她們母女經歷了什麼?給朕徹查清楚!”

然而,黑冰台帶回的訊息卻紛亂如麻,矛盾重重。

關於青青的病因、孩子的生父、冠帶的流轉……種種線索彼此糾纏,真假難辨,彷彿有人刻意掩蓋了那段往事。

唯一可能知悉全部真相的,隻剩下薑嬿。

可即便被囚於暗獄,查封明樾台,斷其生計根基,薑嬿竟然什麼都沒說。

始皇獨坐深宮,心思紛亂。

或許……這孩子,並非他的骨血。

而是在他離去之後,和某個未知之人的吧。

這個念頭浮起時,心臟某處熟悉的隱痛再次蔓延開來,比以往更加清晰。

可他為何希望阿綰是他的女兒?

或許就是隻有看到那雙與青青神似、卻又更加澄澈倔強的眼眸時,自己心口處的疼痛,才會奇蹟般地暫時平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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