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 章 長安歸晚

回到長安時，已日落西山。

殘陽把長安城的飛簷照得一片暖紅，車馬緩緩停在趙宅門前。

車簾輕揚，趙錦先一步躍下馬車，素色裙擺拂過階前青石，尚未站穩，一道小小的身影已如乳燕投林，直撲而來。

“錦兒姐姐，你可算回來了！”睿兒跑得小臉通紅，一把攥住她的衣袖，仰著期盼的小臉，“我日日都守在門口等你，從日出等到日落，就怕錯過你回來。”

趙錦彎腰，輕輕揉了揉他的小腦袋，淺笑道：“等我做甚？”

睿兒哼了一聲，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爹爹總罵我不學無術、頑劣不堪，我便同他說，等錦兒姐姐回來教我讀書識字。隻要是姐姐教的，我定然肯學。”

說罷，兩人手牽著手，歡歡喜喜地往府內跑去。

“哎——”

允禎伸手想喚住趙錦，話未出口，伸出的手隻撈了一片空風，半晌才悻悻收回，低聲咂舌：“嘖嘖嘖，也太沒禮數了。”

一旁的張信見狀，忍不住打趣：“殿下，趙姑娘怕是少根風月筋，壓根不懂男女情意。”

允禎臉頰微熱，假意咳了兩聲，皺著嘴角瞪他：“要你多嘴。”

幾人低笑，繼續策馬前行。行至一處臨水涼亭時，忽聞一道清脆的女聲傳來：“秦將軍！秦將軍！”

秦平聞聲勒住馬韁，循聲望去，隻見珠兒蹦蹦跳跳地揮手，辭月則立在亭中，一身淺粉羅裙，眉眼含笑，溫婉地望著他。

允禎瞭然一笑：“原來是辭月，你們慢慢敘話，我護送孫禦醫回宮。”

秦平與鄭寒山齊齊拱手：“謝殿下！”

允禎頷首回禮，朗聲道：“就此別過。”旋即拍馬，往皇宮方向去。

待一行人走遠，秦平才翻身下馬，對著辭月拱手行禮，神色恭謹：“郡主。”

珠兒快步走到他身側，撇了撇嘴，小聲嘀咕：“將軍怎的這般冷冰冰，我家郡主在這等你老半天了，望眼欲穿呢。”說著便機靈地拉走鄭寒山，把空間留給二人。

亭內風輕，隻剩秦平與辭月相對而立。

辭月垂眸，含羞帶怯地開口：“將軍一別多日，在外奔波辛苦，不知……可有想起辭月？”

秦平直言：“想起過。”

辭月欣喜溢於言表：“我與爹爹說過，讓他盡快挑選良辰吉日，你可高興？”

秦平勉強擠出笑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定不會辜負郡主。”

辭月心頭一暖，緩步靠近他，小聲說：“我一日都不想等了，恨不得馬上成親，我這就回去叫爹爹挑這個月的好日子。”

秦平低聲應：“好，郡主喜歡便是。”

辭月見他冷淡，心尖一顫：“你咋不太高興？你不喜歡我？”

秦平坦然道：“我與郡主不過見過兩次，情分尚淺，此刻說喜歡，未免太過虛假。但我信日久生情，往後相處，自會真心待你。”

辭月又問：“那你以後會納妾嗎？”

“不會！”秦平答得斬釘截鐵，“我此生絕不納妾。”

辭月追問：“若是你碰到一見鍾情的女子，也不？”

秦平抬眸，目光澄澈而鄭重：“我早已立誓，此生隻對妻子一人好。無論誰做我的妻子，我都會從一而終。”

辭月終於放下心，笑靨如花。

不覺間，天色已黑，夜幕籠罩長安，亭外燈火漸次亮起。辭月不捨地與秦平道別，登上馬車回了王府。

秦平與鄭寒山策馬而行，回到國公府。

正廳燈火通明，秦百川端坐等候多時，見到兒子，登時喜笑顏開：“我兒此行辛苦，快去沐浴休息。明日一早隨為父上朝。”

秦平躬身：“爹，孩兒不辛苦。此行抗疫賑災，安撫百姓，目睹人間疾苦，乃是孩兒畢生難忘的經曆，受益匪淺。”

“嗯。”秦百川頷首：“我兒心係百姓，為父深感欣慰。”

秦平應聲退下，漫步回觀星閣。

鄭寒山早已命人備下酒菜，正捧著肉大快朵頤。

見秦平進來，鄭寒山抹了抹嘴，笑道：“郡主相思難耐，說不定過幾日就辦喜事，我得盡快搬離。”

秦平拿起一壺酒，仰頭飲了兩口，放下酒壺，無奈笑道：“你若是閑得慌，我便去跟爹說，給你尋一門親事，找個婆娘好好管管你。”

鄭寒山頓時來了興致，坐直身子，一臉認真：“那可要給我找個漂亮的，模樣就像趙姑娘、陳小姐那般。”

秦平悶笑一聲：“光漂亮有什麽用？娶妻娶賢。”

“將軍這話我不愛聽。”鄭寒山不服地撇撇嘴，“趙姑娘與陳小姐，乃是貌美、聰慧、賢惠三者皆備。找個醜的，說不定光是醜，啥也沒。”

秦平被逗笑：“你倒是說得在理。”

鄭寒山這才撓撓頭，慌忙補充：“將軍，我隻是隨口一說，這話可萬萬不能讓晉王殿下聽到。我對趙姑娘可沒半點非分之想。”

“知道了。”秦平搖頭笑道：“你慢慢尋，說不定日後，能尋到一個比她們更美的。”

鄭寒山嘿嘿一笑：“將軍莫取笑我，我能找個三分像趙姑孃的，就足矣了。”

二人閑談罷，酒足飯飽後，各自回房歇息。

秦平回到臥房，摒退下人，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開啟木盒，裏麵靜靜躺著一幅畫像，畫中女子眉眼靈動。

他指尖輕撫畫中人的麵容，沉默良久，起身走到蠟燭旁。

燭火跳躍，他將畫像湊過去，隻要一鬆手，便會化為灰燼。

可就在火苗要舔上畫紙的刹那，他猛地縮回手。

畫像安然無恙，被他捧在手心。

燭火搖曳，終究是，捨不得，也燒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