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永不關閉的壁爐
我是一名房產中介,專做上海老洋房生意。
法租界那棟帶壁爐的老公寓掛了三年無人問津,隻因傳聞抗戰時住過一位姨太太。
她丈夫投敵後,她點燃壁爐,穿著最愛的旗袍消失在火焰中。
新租客入住當晚發來訊息:“壁爐夏天為什麼是熱的?”
我趕到時,空調顯示16度,壁爐卻燙得驚人。
租客驚恐地指著壁爐:“灰燼裡……有旗袍盤扣!”
當晚他離奇**身亡。
第二任租客是曆史係女生,她興奮地告訴我:“我聽到壁爐裡有舊上海唱片聲!”
次日她被髮現蜷縮在冰冷壁爐內,手裡緊攥一張燒焦的唱片封套。
第三任租客不信邪,我勸他彆碰壁爐。
他冷笑:“我隻信科學。”
深夜他發來一段視頻:壁爐自動燃起幽藍火焰,灰燼聚成旗袍女人輪廓。
視頻最後是他淒厲的慘叫。
再無人敢租這凶宅。
直到昨天,我清理壁爐時,指尖觸到爐膛內刻著的小字——
“替我看好這爐火,彆讓它…滅了。”
檔案袋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砰”,在下午寂靜無人的辦公室裡格外響亮。窗外是上海七月流火的天,蟬鳴撕扯著粘稠的空氣,玻璃窗被曬得滾燙,模糊了外麵法租界梧桐成蔭的街道。空調賣力地嗡鳴,冷氣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卻驅不散我脊背上那點莫名的寒意。
我,陳默,一個在上海老洋房圈子裡混了快十年的房產中介。經手過的房子,有藏著革命者密信的閣樓,有發生過驚天情殺案的舞廳,也有住過青幫大佬、據說地磚縫裡還滲著洗不淨血色的石庫門。生生死死,沉沉浮浮,見得多了,神經也磨礪得如同黃浦江畔那些飽經風霜的花崗岩駁岸,硬得很。可唯獨眼前這棟老洋房——霞飛路77號頂層那套帶壁爐的老公寓——它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我心底最深處,三年了,越紮越深,隱隱作痛。
三年前,我第一次拿到它的鑰匙。那銅鑰匙沉甸甸,帶著老物件特有的涼意和鏽蝕的澀感。推開那扇厚重的、雕著卷草紋的橡木門時,一股塵封的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舊木頭、陳年書籍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凝固了時光的微甜香氣。陽光從高大的、積滿灰塵的彩繪玻璃窗斜射進來,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斕而朦朧的光影。客廳寬敞,挑高驚人,最紮眼的,就是占據了一整麵牆的壁爐。那壁爐用整塊米色大理石砌成,繁複的巴洛克式雕花環繞著巨大的爐膛,爐台寬闊,能躺下一個人。爐膛深處一片漆黑,像一隻沉默的、永遠也填不滿的眼睛,幽幽地望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房東是個上了年紀的法國老太太的後裔,姓杜,杜老太太。她說話帶著點舊時滬上的腔調,慢悠悠的,眼神裡有種閱儘世事的淡漠。簽委托合同時,她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壁爐的方向,聲音輕得像歎息:“陳先生,這房子,賣也好,租也好,都好。隻有一樣,這壁爐……莫要去碰它。裡麵的灰,也莫要去清它。”
我當時隻當是老人家對舊物的某種固執情懷,隨口應下。直到她顫巍巍地遞給我一個泛黃的信封,裡麵是幾張同樣泛黃的照片和一頁薄薄的、字跡娟秀的紙箋。照片上是個穿著素色碎花旗袍的年輕女子,眉眼清麗溫婉,帶著舊時代仕女特有的書卷氣和一絲揮之不去的哀愁。她或倚窗而立,或坐在壁爐邊的搖椅上讀書,背景正是這間客廳。紙箋上寥寥幾行字,字跡清秀卻透著一股決絕的涼意:
“**民國三十一年冬。**他(名字被濃墨塗去)隨76號而去,負儘家國。此身已汙,此心已死。唯這爐火乾淨。這身新做的素色旗袍也乾淨。就此彆過,勿念勿尋。”
杜老太太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伊是儂阿爺(我爺爺)養在外頭的人,頂頂溫順良善的一個人。那年冬天,冷得骨頭縫裡都結冰。伊一個人在這間屋子裡,穿得整整齊齊,新做的素色旗袍……點著了壁爐。等發現的時候……”老太太搖搖頭,冇再說下去,隻餘一聲悠長的、浸透了歲月塵埃的歎息。
照片上那溫婉女子和紙箋上冰冷的告彆語重疊在一起。我彷彿看見那個寒冷徹骨的冬夜,窗外是淪陷區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恐懼,窗內,一個穿著嶄新素色旗袍的孤單身影,將所有的絕望與清白,都付與了眼前這爐越燒越旺的火焰,直至被徹底吞噬。一股寒意,無聲無息地爬上了我的脊椎。
從那以後,霞飛路77號頂層的這套公寓,就成了我手裡甩不出去的燙手山芋。地段絕佳,法租界核心,鬨中取靜;格局方正,層高敞亮,老洋房的韻味十足;價格,更是被杜老太太壓得遠低於市場價。按理說,這樣的房子,掛出來就該被搶破頭。可偏偏,它就是無人問津。
來看房的人不少。有嚮往老上海風情的外國夫婦,有追求小資情調的白領,也有專收老物件的藏家。起初都興致勃勃,讚歎那彩繪玻璃的光影,撫摸那光滑的柚木樓梯扶手,對著那氣派的大理石壁爐拍照。但隻要他們在那客廳裡待得稍微久一點,尤其是靠近那壁爐時,氣氛總會變得有些異樣。
有人會皺著眉,下意識地搓搓手臂:“這屋子……怎麼感覺陰嗖嗖的?”空調明明開得很足。
有人會突然停下話頭,側耳傾聽,臉上帶著困惑:“咦?你們有冇有聽到……好像有女人在哼歌?很輕很輕的那種……”可凝神再聽,又隻有一片死寂。
最玄乎的一次,一對年輕情侶,女的剛走到壁爐前,想摸摸那冰涼的大理石雕花,突然“啊”地一聲驚叫,猛地縮回手,臉色煞白,像是被燙到了。可當時是盛夏,壁爐冷得像塊冰。她男朋友不信邪,也去摸,結果臉色也變了,喃喃道:“怪了……怎麼感覺……有點溫溫的?”明明指尖觸感冰涼。
諸如此類的小插曲多了,關於這房子的風言風語也就起來了。老房子有點“故事”,這在圈子裡不算秘密,但像77號頂層這樣“故事”如此鮮明、影響如此直接的,實屬罕見。它像被罩上了一個無形的、令人不適的力場,將所有的潛在租客或買家都拒之門外。三年,它就那麼空置著,像一個華麗的、落滿灰塵的舊夢,在時光裡沉默地腐朽。隻有我,定期會去開開窗,通通風,每次進去,目光都下意識地避開那個巨大而沉默的壁爐。杜老太太的叮囑言猶在耳,而爐膛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總讓我感覺那裡麵並非空無一物,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靜靜地蟄伏著,等待某個契機。
直到今年夏天,一個叫張偉的程式員找到了我。他剛跳槽到附近一家大廠,急需落腳點,預算有限,又點名要“有味道的老房子”。霞飛路77號的價格和位置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我猶豫再三,還是把鑰匙給了他,同時把那個泛黃信封裡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包括杜老太太的警告。
張偉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有點亂糟糟的,典型的理工男氣質。他聽完,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裡冇有恐懼,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興奮的好奇光芒,嘴角甚至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點嘲弄意味的弧度。
“陳哥,都什麼年代了?”他語氣輕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未知的滿不在乎,“程式員,唯物主義者,隻信代碼和邏輯。一個壁爐能有多邪乎?老房子冬暖夏涼,有點溫度異常太正常了。至於那些故事……嗨,哪個老洋房冇點風流韻事?權當免費贈送的‘氛圍組’了!”
他的篤定和輕鬆,像一陣風,吹散了我心頭的陰霾。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時代不同了,那些陳年舊事,也該被陽光曬化了。
簽合同、交鑰匙,一切順利。張偉搬進去那天,是個異常悶熱的週末午後,空氣沉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我幫他搬了點零碎東西,站在那闊大的客廳裡,汗如雨下。空調開著強勁的冷風,呼呼地吹著,液晶麵板上清晰地顯示著:16c。可奇怪的是,屋子裡並冇有那種沁入骨髓的涼爽感,反而有種揮之不去的、沉甸甸的燥熱,像被無形的棉絮包裹著,悶得人喘不過氣。那股燥熱的源頭,似乎就來自客廳中央。
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飄向那個巨大的大理石壁爐。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個古老的祭壇。一股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熱浪,正從它黑洞洞的爐口裡絲絲縷縷地彌散出來,混雜在空調製造的冷氣中,形成一種詭異的溫差感。明明冇有火,冇有光,它卻在散發著熱量,如同一個沉睡巨獸溫熱的呼吸。
張偉也察覺到了,他走到壁爐前,好奇地伸出手,在離爐口還有半尺遠的地方停住,感受著那股熱浪,眉頭皺了起來,自言自語:“怪了,這熱源哪來的?老房子的保溫層這麼離譜?”他彎腰,探頭想往爐膛深處看。
“彆!”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三年來那些看房人的異樣反應,杜老太太枯瘦手指的輕點,照片上女子溫婉卻哀傷的笑容,紙箋上冰冷的告彆語……瞬間湧上心頭,彙成一股強烈的不安。
張偉被我嚇了一跳,直起身,回頭看我,臉上帶著被打斷的不悅和一絲好笑:“陳哥,不至於吧?我就看看,難不成裡麵還能蹦出個貞子?”
“小心點總冇錯,”我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怪異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隻是出於職業性的提醒,“這壁爐結構複雜,年代久了,誰知道裡麵……”
“安啦安啦!”張偉擺擺手,顯然冇把我的緊張當回事,臉上又恢複了那種輕鬆自信的表情,“放心,我有數。晚上叫幾個同事來暖房,搞點火鍋,熱鬨熱鬨,什麼陰氣都給衝散了!”
他臉上的笑容陽光而富有活力,充滿了對新生活的憧憬。看著他年輕而充滿生氣的臉,再看看那散發著無聲熱浪的幽深爐口,一種極其不協調的感覺攫住了我。那爐口的黑暗,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重,像一張緩緩張開的嘴。我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終究冇再開口。也許,真的是我多慮了。時代在變,或許有些東西,真的會被遺忘。
晚上十點多,我正對著電腦整理其他房源資料,手機螢幕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動起來。是張偉發來的微信訊息。點開,隻有一行字,冇頭冇尾:
“**陳哥,壁爐夏天為什麼是熱的?**”
時間是22:47。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手指懸在螢幕上,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覆。問他具體情況?還是立刻趕過去?一種極其糟糕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四肢百骸。
就在我猶豫的幾秒鐘內,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張偉。這次是一條語音訊息。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
聽筒裡首先傳來的,是一陣極度紊亂、粗重的喘息聲,彷彿說話的人正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嘶鳴,每一次呼氣都像是瀕死的哀嚎。背景裡,空調壓縮機沉悶的嗡鳴聲異常清晰。就在這令人心悸的喘息間隙,一個變了調、扭曲得幾乎不成人聲的尖叫,帶著無法形容的巨大恐懼,猛地炸開:
“——釦子!灰……灰裡有釦子!旗袍……旗袍盤扣!!”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崩潰和絕望,尾音被拉得極長,然後戛然而止!
“張偉?!”我對著手機大喊,迴應我的隻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襯衫。來不及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我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衝出門,發動引擎,朝著霞飛路的方向猛踩油門。深夜的街道空曠,路燈的光暈在擋風玻璃上飛速掠過,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帶。我的心跳如擂鼓,在胸腔裡瘋狂撞擊,握著方向盤的手冰冷而潮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張偉最後那句扭曲的尖叫,尤其是“旗袍盤扣”那幾個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反覆穿刺著我的神經。那泛黃照片上,女子旗袍領口那枚小巧精緻的、珍珠母貝的盤扣,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一路狂飆,闖了幾個紅燈也顧不上了。車子吱嘎一聲刺耳的急刹,停在77號公寓樓下。我幾乎是撞開車門,衝進樓道,三步並作兩步衝上頂層。鑰匙插進鎖孔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擰開。
“張偉!”我猛地推開厚重的橡木門。
客廳裡燈火通明。空調出風口依舊在嘶嘶地噴吐著強勁的冷風,液晶麵板固執地顯示著16c。然而,撲麵而來的卻不是應有的涼爽,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悶熱!彷彿踏進了一個巨大的、無形的蒸籠。
那股悶熱的源頭,正是客廳中央那個巨大的大理石壁爐!
它像一個正在運作的巨型烤箱,無聲地輻射出驚人的熱量。距離爐口還有三四米遠,一股灼人的熱浪就撲麵而來,烤得我臉頰生疼,裸露的皮膚瞬間緊繃。爐口上方,空氣因為高溫而劇烈地扭曲、波動著,視線看過去都是模糊的。整個壁爐周圍的區域,溫度高得如同盛夏正午的柏油馬路。而與之形成殘酷對比的,是屋子其他地方,空調製造的冷氣還在徒勞地盤旋,卻絲毫無法侵入壁爐周圍那片灼熱的地獄。
張偉呢?
我的目光驚恐地掃過客廳。沙發、茶幾、散落在地上的遊戲手柄和幾罐空啤酒……冇有人影!
“張偉!你在哪?!”我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視線最終定格在壁爐前的地板上。那裡,散落著一小撮灰白色的、尚未冷卻的灰燼。而在那堆灰燼中間,一點異樣的東西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強忍著那灼人的熱浪,一步一步,艱難地挪近壁爐。越靠近,溫度越高,汗水瞬間從毛孔裡湧出,又被迅速烤乾。終於,我看清了。
那堆新鮮的灰燼裡,赫然躺著一枚小巧的、被煙燻火燎得有些發黑的盤扣。圓形的底座,中間鑲嵌著一小顆黯淡的、曾經應該是乳白色的珍珠母貝。邊緣纏繞著細細的、燒得發脆的絲線——正是照片上那位姨太太旗袍領口的那一枚!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瞬間澆滅了我被爐火烘烤出的燥熱。我猛地後退一步,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張偉最後那句“旗袍盤扣”的尖叫,此刻有了最恐怖、最直接的印證!
“張偉!”我聲嘶力竭地喊著,聲音在空曠而悶熱的客廳裡迴盪,帶著絕望的尾音。目光瘋狂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臥室門開著,裡麵空無一人;洗手間的門也開著,同樣空空蕩蕩。
他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隻有空調還在徒勞地製造著冷氣,隻有那壁爐,沉默而固執地散發著足以將人烤乾的高溫,以及那枚躺在灰燼裡、如同冰冷嘲諷般的盤扣。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我的心臟,幾乎無法呼吸。我踉蹌著後退,遠離那散發著致命熱力的壁爐,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混亂的思緒在腦中瘋狂衝撞:報警?怎麼說?說我的租客被一個壁爐嚇瘋了,然後消失了?還是……他就在……那裡?
我的目光再次死死地投向那幽深的、扭曲著熱浪的爐口。那黑暗彷彿有生命,在無聲地蠕動、膨脹。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不受控製地滋生出來——張偉,會不會……被拖進去了?被那看不見的火焰……
這個想法讓我渾身發冷,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不行!不能待在這裡!
我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出了公寓,砰地一聲甩上門,背靠著冰冷的樓道牆壁大口喘息。夜晚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稍微驅散了一點那幾乎令人窒息的灼熱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懼。顫抖著手掏出手機,螢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發痛。報警?對,必須報警!
就在我手指即將按下“110”的瞬間,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跳了出來。
心臟驟然緊縮。我深吸一口氣,接通,將聽筒緊緊貼在耳邊。
“喂?”我的聲音嘶啞乾澀。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然後傳來一個男人低沉、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的聲音:
“是陳默先生嗎?這裡是市局刑偵支隊。關於你的租客張偉……我們這邊有緊急情況需要你立刻配合調查。請待在原地不要離開,我們的人馬上到。”
警車刺眼的紅藍光撕裂了深夜的寧靜,無聲地停在77號公寓樓下。幾名穿著便衣、神情凝重的刑警迅速上樓,為首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眼神銳利如鷹隼的男人,姓趙,是隊長。他簡單地向我出示了證件,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詢問了我和張偉的關係、他入住的情況,以及我最後和他聯絡的內容。
我強作鎮定,把張偉入住、我聽到他最後那條語音、然後趕過來發現人不見了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當然,我隱去了那枚盤扣和關於壁爐異熱的感受,隻強調張偉在語音裡顯得極度驚恐,提到了“釦子”和“灰”,以及我進來後發現他人不見了。直覺告訴我,那些超自然的細節,此刻說出來隻會讓事情更複雜,甚至可能被當成精神不穩定的胡言亂語。
趙隊一邊聽著,一邊用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客廳,當他的視線掠過那個安靜矗立、此刻表麵溫度已經明顯下降但餘熱未散的巨大壁爐時,眼神停留了片刻,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他身後的技術人員立刻開始工作,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提取地板上的腳印、門把手上的指紋,以及……那堆散落在壁爐前的灰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著技術員伸向灰燼堆的手。他會發現那枚盤扣嗎?
技術員用小刷子和鑷子仔細地清理著灰燼。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無比漫長。終於,他的動作停了下來,鑷子尖端小心翼翼地夾起了一小片東西。我的心猛地一沉。
正是那枚珍珠母貝盤扣!
技術員將它舉起,對著客廳明亮的燈光仔細觀察。盤扣在強光下呈現出被燻烤後的汙跡,但形狀和材質依然清晰可辨。趙隊也湊了過去,眼神銳利地盯著那枚小小的、與這個現代客廳格格不入的老物件。
“這是什麼?”趙隊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目光轉向我。
“我……我不知道。”我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儘量讓聲音顯得平穩,“租客的東西吧?或許是……什麼裝飾品?”這個解釋蒼白無力。
趙隊冇有追問,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能穿透我的偽裝,讓我手心瞬間沁出冷汗。他示意技術員將盤扣小心封入證物袋。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的罪犯,那枚小小的盤扣,就是最致命的證據。
現場勘查持續了很久。技術人員用強光燈仔細照射壁爐內部,用各種儀器探測。我坐在客廳角落的椅子上,手腳冰涼,精神高度緊張,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每一次儀器發出的輕微蜂鳴,都讓我心驚肉跳。他們……會發現什麼嗎?爐膛深處,那些冰冷的石壁上,會不會留下什麼無法解釋的痕跡?
最終,技術人員向趙隊搖了搖頭,低聲彙報著什麼。趙隊的眉頭鎖得更緊了,臉上掠過一絲深深的困惑和凝重。他走到我麵前,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壓抑感:
“陳先生,初步勘查,現場冇有發現明顯的暴力侵入和打鬥痕跡。張偉的個人物品基本都在,但人……失蹤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目光再次掃過那巨大的壁爐,“另外……我們在樓下的花壇裡,發現了少量人體組織碎片……初步判斷,屬於高處墜落導致。法醫正在做進一步鑒定。”
花壇?高處墜落?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頂層公寓……客廳的窗戶都是關著的。臥室?我猛地想起,張偉臥室的窗戶是那種老式的、帶鐵藝欄杆的落地窗!欄杆的間距……一個成年人,尤其是受到極度驚嚇、精神崩潰的成年人,如果拚命掙紮,是有可能……擠出去的!
這個推測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中了我。難道張偉最後不是因為壁爐,而是因為極度的恐懼,慌不擇路,從自己臥室的窗戶……
“他……他從窗戶……”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目前隻是推測,冇有定論。”趙隊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但眼神裡的沉重說明瞭一切,“我們會調取附近的監控錄像。另外,這枚釦子……”他指了指證物袋,“我們會做詳細檢驗。陳先生,請你保持通訊暢通,隨時配合我們調查。在案件有結論之前,這處房產暫時需要封鎖。”
封鎖!我麻木地點點頭。封鎖也好,至少……暫時不會再有人踏足這個不祥之地了。
警察們帶著證物和滿腹疑雲離開了。冰冷的封條交叉貼在橡木門上,像兩道巨大的傷口。我獨自站在樓道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渾身脫力。夜風從未關嚴的樓道窗戶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我心頭那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和寒意。
張偉最後那扭曲的慘叫——“旗袍盤扣!”——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那枚躺在新鮮灰燼裡的盤扣……臥室窗外那致命的高度……還有那個散發著詭異高溫、如同活物般沉默的壁爐……
這一切,真的是巧合嗎?還是……那個穿著素色旗袍的身影,從未真正離開過這爐火?她在那場絕望的大火中焚儘了一切,卻留下了某種無法消散的執念,盤踞在這冰冷的石頭爐膛裡?杜老太太枯瘦手指的輕點,那句“莫要去碰它”的叮囑,此刻如同冰冷的咒語,纏繞上來。
我逃也似的離開了77號。那扇貼著封條的門,像一個無聲的句號,暫時終止了這場噩夢。然而,我清楚地知道,這絕非結束。那爐膛深處的黑暗,那枚帶著灰燼溫度的盤扣,還有張偉消失在夜色中的淒厲尖叫,如同烙印,深深地刻進了我的腦海。
霞飛路77號頂層的凶名,如同一滴濃墨落入清水,在滬上老洋房圈子裡迅速暈染開來,變得漆黑一片。張偉的離奇墜亡(警方最終排除了他殺,傾向於精神受巨大刺激後意外墜樓),那枚來曆不明、出現在灰燼裡的老式旗袍盤扣,還有那些語焉不詳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現場細節,被添油加醋地傳播著。這套公寓,徹底成了“鬼宅”的代名詞。彆說租售,連膽大的探險主播,聽了77號的名頭都繞著走。杜老太太似乎也心灰意冷,隻托我定期去開窗通風,對房子的事絕口不提。
時間像黃浦江渾濁的江水,看似平靜地流淌了大半年。冬去春來,初夏的風帶著梧桐絮的微癢。就在我以為77號的噩夢將永遠塵封時,一個電話打破了表麵的平靜。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接起,傳來一個年輕女孩清脆、充滿活力的聲音,帶著點學生氣的直率:
“喂?是陳默陳經理嗎?您好!我叫林曉,是F大的研究生。我在網上看到霞飛路77號那套老公寓的資訊,就是……帶壁爐的那套!我對它特彆特彆感興趣!您看……今天方便帶我去看看嗎?”
林曉?F大?研究生?帶壁爐的那套?
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像一顆冰彈砸進我剛剛回暖的心湖。寒意瞬間從脊椎蔓延開來。我握著手機,一時竟忘了迴應。
“陳經理?您在聽嗎?”女孩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和急切,“我知道那房子……嗯,有點傳聞。但我是學近代史的,研究方向就是抗戰時期上海的城市生活與社會心態!那棟樓,那段曆史,還有您之前提到過的……關於那位女士的故事,對我來說簡直是無價的研究素材!那些所謂的‘鬨鬼’,不就是特定曆史環境下個體悲劇投射在物理空間上的心理暗示嗎?我想去實地感受一下,做個記錄!拜托您了!”她的語速很快,充滿了學術研究的熱情和對未知的、近乎天真的興奮。
學曆史的?研究心態?心理暗示?
我喉嚨發乾,試圖找到最委婉的措辭打消她這個瘋狂的念頭:“林同學,那房子……情況有點複雜。之前的租客……”
“張偉的事我知道!”林曉搶著說,語氣依舊輕鬆,甚至帶著點學術探討的意味,“我查過一些非正式的報道和討論。一個壓力巨大的程式員,獨居在充滿曆史悲情氛圍的老房子裡,本身就容易誘發心理問題。加上可能存在的環境因素,比如管道異常導致壁爐區域溫度升高,或者某些特定頻率的聲音刺激……多重作用下產生了幻覺和恐慌,導致了悲劇。這正是我想研究的!環境如何影響個體心理,曆史記憶如何在空間中沉澱!陳經理,求您了,就帶我看一眼,一眼就行!我保證,隻看,不碰任何東西,尤其不碰那個壁爐!我帶了錄音筆和相機,就想記錄一下空間氛圍。”
她的理由聽起來無懈可擊,充滿了理性光輝。那份對學術的執著和近乎莽撞的勇氣,讓我想起了半年前同樣自信滿滿的張偉。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歎息。或許……讓一個帶著純粹研究目的、心理準備充分的人去看看,用她的“科學”眼光審視一下,反而能驅散一些陰霾?杜老太太那邊,也總需要有個交代。
“好吧,”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下午三點,77號樓下見。記住你的保證,隻看,不碰,尤其離壁爐遠點。”
“太感謝您了!陳經理您放心!絕對遵守紀律!”電話那頭的聲音雀躍起來。
下午三點,陽光正好。林曉如約而至。她個子不高,紮著利落的馬尾,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揹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求知慾。整個人散發著青春和書卷氣,與這棟暮氣沉沉的老樓格格不入。
撕開封條,再次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熟悉的、帶著灰塵和歲月沉寂的氣息撲麵而來。客廳裡的一切依舊,隻是落了一層更厚的灰。巨大的壁爐沉默地矗立著,爐口幽深,像一張閉緊的嘴。
林曉一進門,就像進了寶庫,眼睛立刻亮了。她冇有絲毫猶豫或恐懼,反而帶著一種專業考古隊員進入遺址般的興奮和專注。她放下揹包,首先掏出的不是相機,而是一個小巧的、帶螢幕的溫濕度計。
“果然……”她看著螢幕上的讀數,喃喃自語,“整體濕度偏高,溫度比外麵低大概3度,符合老建築特性。”她拿著儀器,開始在客廳裡走動,記錄著不同位置的數值。當走到壁爐附近時,她的腳步停住了,眉頭微微蹙起。
“咦?這裡……”她盯著溫濕度計的螢幕,又抬頭看了看巨大的爐膛,“溫度梯度有點異常。靠近壁爐半米內,溫度比周圍高出將近2度。而且……濕度反而低一些?”她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著,“奇怪,冇有熱源,這種溫度差異怎麼維持的?是特殊的建築結構導致的空氣對流異常,還是……牆體內部有隱藏的熱水管路?”她繞著壁爐走了一圈,仔細地觀察著大理石接縫和周圍的牆壁,甚至拿出一個小手電筒,往爐膛深處照了照。
我站在門口,冇有進去,隻是緊張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她表現出的完全是專業研究者的冷靜和探索精神,與張偉當初的好奇和輕慢截然不同。這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點。
初步環境測量完畢,林曉又掏出了她的專業錄音筆,一個指向性很強的型號。她走到客廳中央,按下錄音鍵,然後閉上眼睛,微微側著頭,似乎在極其專注地捕捉著空氣中最細微的聲響。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窗外遠處傳來的微弱市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屏住呼吸,手心又開始冒汗。這死寂……太壓抑了。
突然,林曉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了!她的身體瞬間繃直,像一隻受驚的貓。她飛快地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