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月光
“是,臣妾回來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南宮詩傾看到君淩墨的眼睛亮了。
那雙平日裏冷得像萬年寒冰的眼睛,此刻竟有了溫度,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光,像是怕驚碎了眼前這場夢。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腹從眉骨緩緩滑到唇角,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清婉,”他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有些發顫,“你知不知道,本王找了你多久。”
南宮詩傾站在原地,任由他撫摸,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
可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攥緊,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原來他不是不會溫柔。
隻是他的溫柔,從來不屬於她。
“王爺,”她輕聲開口,聲音柔得像一縷煙,“臣妾有些餓了,可否容臣妾先用早膳?”
君淩墨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她,目光裏閃過一絲恍惚,似乎在分辨眼前的人究竟是沈清婉還是南宮詩傾。
片刻後,他收回手,恢複了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
“去吧。”
南宮詩傾行了一禮,轉身走向外殿。
她的步伐很穩,脊背挺得很直,姿態無可挑剔。直到轉過屏風,徹底脫離他的視線,她才閉上眼睛,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眼眶有些發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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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擺在外殿的紅木圓桌上,清粥小菜,四碟精緻點心,是南宮詩傾一貫的清淡口味。
君淩墨破天荒地沒有離開,而是坐在了她對麵。
她拿起銀箸,動作優雅地夾了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像一根針,紮在她的麵板上,讓她渾身不自在。但她沒有抬頭,隻是安靜地吃著,彷彿對麵坐著的不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而是一個陌生人。
“你不好奇嗎?”他終於開口。
“好奇什麽?”她抬眸,眼神清澈無辜。
“沈清婉。”
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比昨晚在黑暗中喊出時更加刺耳。
南宮詩傾放下銀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王爺若想說,臣妾便聽。王爺若不想說,臣妾便不問。”
君淩墨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南宮詩傾,你總是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不覺得累嗎?”
累?
她在心裏苦笑。
不冷不熱,是因為她沒有資格熱。
熱了,她會淪陷。淪陷了,她會萬劫不複。
“臣妾生性如此,王爺見諒。”她垂眸答道。
殿內安靜了一瞬。
君淩墨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她與你長得有三分相似,但性情完全不同。清婉她……很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南宮詩傾沒有說話,安靜地當一個聽眾。
“她是太傅府的嫡女,自幼與本王相識。本王曾許諾,待本王權傾朝野之日,便娶她為妃。”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意,“可太傅府捲入謀反案,滿門抄斬。本王趕到的時候,清婉已經……”
他沒有說下去。
南宮詩傾聽懂了。
死了。
那個叫沈清婉的女人死了,死在了他最無能為力的時候。所以他發了瘋一樣地往上爬,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然後用餘生去懷念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而她南宮詩傾,不過是他在懷念時抓住的一根稻草。
一個長得有三分相似的替身。
“所以王爺娶臣妾,”她平靜地問,“是因為臣妾像她?”
君淩墨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否認。
“是。”
一個字,幹脆利落,毫不掩飾。
南宮詩傾覺得胸口那個位置又疼了一下,但隻是很短的一瞬,像針尖輕輕紮過,很快就消失了。
她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臣妾明白了。”
“你不生氣?”他似乎有些意外。
“王爺抬舉臣妾了。”她站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臣妾隻是一介棋子,能替王爺分憂,是臣妾的福分。隻是有一件事,臣妾想求王爺應允。”
“說。”
“在王府之中,王爺喚臣妾什麽都可以。但在外人麵前,請王爺記住——”她抬眸,直視他的眼睛,“臣妾是南宮詩傾,不是沈清婉。”
君淩墨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隻是站起身,大步走向殿門。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南宮詩傾。”
“臣妾在。”
“你比她聰明。”
殿門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南宮詩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聰明?
她不是聰明。
她隻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在這段關係裏,付出真心的人註定是輸家。
而她,不想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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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端著茶具從側殿走出來,小心翼翼地看了南宮詩傾一眼,欲言又止。
“想問什麽就問吧。”南宮詩傾坐回桌邊,拿起那塊隻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慢慢吃完。
“王妃,”春桃湊過來,壓低聲音,“王爺說的那個沈清婉……奴婢去打聽了。太傅府滿門抄斬是五年前的事,沈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無一生還。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坊間有傳言,說沈清婉並沒有死。”
南宮詩傾手中的銀箸頓住了。
她緩緩轉頭看向春桃:“什麽傳言?”
“奴婢也是聽府裏的老嬤嬤說的,做不得準。”春桃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據說當年刑場行刑的時候,沈清婉被一個神秘人救走了。沒有人知道是誰,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但每年清明,都有人去沈家墳前燒紙錢,從來不曾間斷。”
南宮詩傾放下銀箸,陷入了沉思。
沈清婉可能沒死?
如果這是真的,那君淩墨知道嗎?
她想起他方纔說“本王找了你多久”時眼中的執念,想起他提起沈清婉時聲音裏的痛意——那不像是在懷念一個死人,更像是在尋找一個活人。
一個失蹤了五年、生死不明的活人。
而她自己,不過是君淩墨在尋找沈清婉的路上,暫時抓住的一個替代品。
等真正的沈清婉回來了,她會被怎樣處置?
南宮詩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裏那棵梧桐樹。
秋風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回地麵。
“春桃,”她開口,聲音很輕。
“奴婢在。”
“繼續打聽沈清婉的事。小心些,別讓人發現。”
“是。”
南宮詩傾將手伸出窗外,一片枯葉落在她掌心,脈絡清晰,卻早已失去了生命力。
她看著那片葉子,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但她偏要把這場錯,演成最後的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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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霜華殿的燭火早早熄了,南宮詩傾和衣躺在榻上,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在等。
等君淩墨會不會來。
不是因為期待,而是因為她需要確認一件事——他對她的“寵”,究竟到什麽程度。
戌時三刻,殿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君淩墨。
是太監福安的聲音,尖細而恭敬:“王妃娘娘,王爺今夜歇在書房,讓奴才來知會您一聲。”
南宮詩傾閉上眼睛。
“知道了。”
腳步聲遠去。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被褥裏,無聲地笑了。
昨晚來了,今晚不來。
他是在懲罰她嗎?懲罰她早上那番“記住我是南宮詩傾”的話?
還是說——
他去找沈清婉的下落了?
黑暗中,南宮詩傾睜開眼,一雙眸子清亮如星,不見半分睡意。
“君淩墨,”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麽,“你心裏裝著她,這沒有錯。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我拉進這場戲裏。”
她從枕下摸出一把匕首——那是她嫁入王府時藏在嫁妝裏的,將軍府的人不知道,王府的人更不知道。
冰冷的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若有一天,你的白月光真的回來了,”她對著刀刃上自己的倒影,淡淡一笑,“我會親自把這出戲,唱到最精彩的地方。”
窗外,夜風呼嘯。
霜華殿的燈,徹底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