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平賬大聖的債主們
這一夜，三界不安。
先是靈山方向，金光閃爍了七次，每一次都照亮半邊天空。有眼尖的散仙數著，說這是如來在掐算天機，七次都沒算明白。
然後是三十三天外，兜率宮的丹爐炸了一回。雖然老君及時出手鎮壓，但那聲悶響還是傳遍了天庭。據說炸的是那顆煉了三千年的金丹，裂了一道紋，老君沒補，就那麽放著。
最後是東海海底，龍宮的方向，傳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那歎息是敖廣發出的。
他站在藏寶閣裏，望著那根依舊矗立的定海神針，已經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報——！”
一個夜叉連滾帶爬衝進來。
敖廣頭也不回：“說。”
夜叉喘著氣：“大……大王！花果山那邊有動靜！那猴子……那猴子好像要出門！”
敖廣的眉頭一跳。
“出門？去哪兒？”
“不……不知道！小的們隻看見他在山頂上磨棍子，磨得火星四濺，嘴裏還唸叨著什麽‘明天’、‘鬧’之類的……”
敖廣沉默了片刻，忽然轉身，大步往外走。
“大王？大王去哪兒？”
“去找閻王！”敖廣頭也不回，“出大事了！”
——
地府·幽冥殿
閻羅王今晚也沒睡。
他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本賬冊。
那賬冊不是生死簿，是另一本。封麵上沒寫字，但翻開之後，裏麵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
每一筆數字旁邊，都寫著三個字：孫悟空。
閻羅王看著那些數字，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報——！”
一個鬼卒衝進來。
“東海龍王敖廣求見！”
閻羅王一愣，隨即揮揮手：“請。”
敖廣大步走進來，臉色比他的龍袍還難看。
“閻王，出事了！”
閻羅王歎了口氣，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吧。本王知道你說的是什麽事。”
敖廣坐下，一眼就看見案上那本賬冊。
“這是……”
閻羅王把賬冊推過去。
敖廣翻開，看了幾頁，臉色更白了。
“……你也幹了？”
閻羅王點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歎了口氣。
“我那本賬，”敖廣悶聲道，“記的是龍宮這些年的虧空。你也知道，龍宮看著富，其實入不敷出。那些夜叉、蝦兵蟹將的俸祿，那些宴請四海賓朋的開銷，那些給上麵進貢的奇珍異寶……哪一樣不要錢？”
閻羅王點點頭：“我明白。地府也一樣。這些年的冤魂越來越多，十八層地獄的維護費用年年上漲，下麵那些鬼差還時不時鬧著加薪……”
敖廣接過話頭：“所以當初聽說佛門要借那猴子鬧龍宮、鬧地府，咱們都覺得，這是個機會。”
“對。”閻羅王道，“讓那猴子來鬧一鬧，咱們趁機把爛賬往他頭上一推。龍宮丟了多少寶貝，地府勾錯了多少名字，都說是猴子幹的。反正他以後要被佛門收走，不會回來對質。”
敖廣點頭：“我那根定海神針，一萬三千五百斤，說是被猴子搶走了，誰還能去問猴子要回來？”
閻羅王道：“我那一批勾錯的生死簿，說是被猴子撕了，誰還能去拚起來？”
兩人又對視一眼，再次歎氣。
“可誰知道，”敖廣苦著臉，“那猴子不按套路出牌啊！他不來龍宮，也不來地府，直接就要鬧天宮！”
閻羅王揉著太陽穴：“本王剛纔算過，他要是直接鬧天宮，咱們那些爛賬……就平不了了。”
敖廣絕望地看著他：“那怎麽辦？”
閻羅王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來。
“走。”
“去哪兒？”
“上天庭。”閻羅王道，“這事不能咱們倆扛。天庭那邊，肯定也有人等著那猴子去平賬。”
敖廣眼睛一亮。
對啊！
天庭那幫家夥，能幹淨到哪兒去？
——
天庭·某處偏殿
此刻，這處偏殿裏正坐著三個人。
不對，是三個神仙。
一個穿著文官袍服，是太白金星。
一個穿著武將盔甲，是托塔李天王。
一個穿著財神袍服，是趙公明。
三人圍著一張圓桌，桌上擺著酒菜，卻沒人動筷子。
太白金星率先開口：“都說說吧，各自的情況。”
李天王沉聲道：“我那邊，十萬天兵天將的軍餉，有兩百年沒發齊了。每次都說下次補，下次複下次，下次何其多。這次本想借著圍剿那猴子的機會，報一筆陣亡撫恤……”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陣亡撫恤，報多少是多少。反正猴子厲害，死多少天兵都合理。那些錢，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撥下來，補上之前的窟窿。
趙公明苦笑道：“我那邊更麻煩。天庭的賬麵上，有一筆三千年的大額虧空，一直沒法平。本想著等猴子鬧起來，就說庫房被他搶了，那些寶貝、那些仙丹，全沒了。反正猴子以後被佛祖收走，死無對證。”
太白金星點點頭：“我那邊倒是小問題，就是一些人事上的爛賬。有幾個犯了錯的神仙，本想著趁亂把他們塞進‘被猴子打死’的名單裏，一了百了。”
三人說完，齊齊歎了口氣。
“可現在，”李天王拍著桌子，“那猴子不來龍宮，不來地府，直接就要鬧天宮！他要是直接打上來，咱們那些賬怎麽辦？”
趙公明道：“最可恨的是，他鬧天宮的理由還變了！不是‘齊天大聖沒被請去蟠桃會’，是‘有人罵他’！這……這讓我們怎麽報賬？”
太白金星捋著鬍子，若有所思。
“說起來，這事有點蹊蹺。那猴子怎麽就突然要鬧天宮了？而且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就在這時，偏殿的門被敲響了。
“誰？”
“我！敖廣！”
太白金星一愣，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敖廣和閻羅王，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敖廣進門，看見屋裏這三位，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看來，大家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閻羅王也進來，看著這一屋子神仙，忍不住歎氣。
“咱們這些人，加起來，夠開個‘平賬大會’了。”
太白金星招呼他們坐下，又添了兩副碗筷。
六位神仙圍坐一圈，大眼瞪小眼。
良久，李天王開口：“說說吧，各自都虧了多少？”
敖廣先報了個數。
閻羅王也報了個數。
趙公明報的更大。
太白金星報的最小，但也夠普通人活幾輩子的。
李天王最後報，報完，滿屋沉默。
“加起來，”趙公明幽幽道，“夠再建半個天庭的。”
敖廣絕望地捂住臉。
“本來都指望那猴子來平賬的……這下全完了。”
閻羅王忽然想起什麽，看向太白金星。
“老星君，您在天庭年頭最長，見多識廣。您說，這事兒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太白金星捋著鬍子，沉吟不語。
眾仙都眼巴巴看著他。
良久，太白金星緩緩道：“老夫倒是有個想法。”
“快說！”
太白金星道：“那猴子要鬧天宮，這事兒已經定了，攔不住。但咱們可以……調整一下他鬧的方式。”
眾仙麵麵相覷。
“什麽意思？”
太白金星道：“比如，他打上來的時候，李天王你可以故意讓他打進庫房。趙公明你可以提前把賬本放在顯眼的地方。敖廣你和閻王，可以趕緊回去，把你們那些爛賬也做成‘被猴子遠端影響’的樣子。”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反正那猴子以後是要被佛祖收走的。他收走之前，鬧了多少地方，鬧得多大，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眾仙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對啊！”李天王一拍大腿，“他鬧了龍宮沒有？咱們可以說他鬧了！反正龍宮又沒人看見！”
敖廣點頭如搗蒜：“對對對！他搶了定海神針沒有？咱們可以說他搶了！那棍子反正他自己有，誰知道是不是搶的？”
閻羅王也興奮起來：“他勾了生死簿沒有？咱們可以說他勾了！反正地府的賬本就本王一個人能看懂！”
趙公明更激動：“他搶了庫房沒有？咱們可以說他搶了！反正那些寶貝也沒人天天數！”
眾仙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見了那些爛賬被平掉的美好前景。
隻有太白金星保持著冷靜。
“等等，”他抬手壓了壓，“還有一個問題。”
眾仙安靜下來。
太白金星看著他們，緩緩道：“那猴子明天鬧天宮，是咱們配合他演。但演完之後，他要是被佛祖收走了，咱們怎麽保證他不會回來對質？”
眾仙愣住了。
這倒是個問題。
萬一那猴子哪天跑回來，說“俺沒搶龍宮”“俺沒勾生死簿”，那不就穿幫了？
沉默中，閻羅王忽然道：“這個……本王倒是有個想法。”
眾仙看向他。
閻羅王道：“本王查過那猴子的生死簿——不對，是查過原本應該有的那一頁。你們猜怎麽著？那一頁上的字，正在變淡。”
眾仙一愣。
“變淡？什麽意思？”
閻羅王道：“意思是，那猴子正在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旦他完全跳出去，生死簿上就再也沒有他的名字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換句話說，到時候，他說什麽，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生死簿上沒有他，他說的話，就死無對證。”
眾仙的眼睛，徹底亮了。
“妙啊！”李天王拍案而起，“隻要生死簿上沒他，他說什麽都沒人信！”
敖廣也笑了：“對對對！咱們可以說他胡說八道，故意抹黑天庭！”
趙公明撫掌大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太白金星也露出了笑容。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這麽定了。明天，各司其職，配合那猴子演一場好戲。演完之後，該平賬的平賬，該報損的報損。”
他站起身來，舉起酒杯。
“來，諸位，預祝明日……順利！”
眾仙齊齊舉杯。
“順利！”
——
淩霄寶殿
玉帝坐在九龍椅上，麵前的鏡子裏，正映出那處偏殿裏的熱鬧景象。
他看著那些神仙們推杯換盞、喜笑顏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有意思。”他喃喃道，“真有意思。”
太白金星那老頭兒，果然是個老狐狸。不過幾句話，就把那些家夥的積極性全調動起來了。
也好。
讓他們去折騰吧。
反正……
他望向殿外的雲海，目光幽深。
反正明天過後，佛門的臉色，一定很好看。
——
花果山·水簾洞
天快亮了。
孫悟空站在山頂，握著摩羅通天棍，望著東方的天空。
那裏，第一縷晨光正在衝破雲層。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咧嘴笑了。
“哥，俺準備好了。”
遠處，隱約有聲音傳來。
那是有人正在往花果山趕來。
來罵他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