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白骨精的劇本
白虎嶺
離開五莊觀後,師徒四人又走了半月。
這一日,眼前出現一座險峻的山嶺。那山嶺怪石嶙峋,草木稀疏,透著一股子陰森之氣。
玄奘勒住馬,皺眉道:“這山看著不祥,怕是有妖怪。”
孫悟空跳到一塊大石上,手搭涼棚望瞭望。
“師父說得不錯,這山裏確實有妖氣。不過不多,就一股,應該是個小妖。”
八戒撇撇嘴:“小妖?那俺老豬一耙子就能解決。”
沙僧點頭附和。
玄奘卻搖頭道:“不可輕敵。越是小妖,越要謹慎。”
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笑道:“師父放心,有俺在,什麽妖也翻不了天。”
師徒四人繼續往前走。
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山中某處,正有一場對話在進行。
——
白骨洞
白骨精坐在洞中,對著一麵銅鏡發呆。
她是個白骨成精,修煉千年,剛剛能化成人形。說實話,她挺滿意自己這張臉的——雖然不是絕世美人,但勝在清秀,看著無害。
無害好啊。
無害才能騙人。
她正盤算著今天去哪兒找點血食,忽然聽見洞外傳來腳步聲。
“誰?”
她猛地站起來,抓起兵器。
一個人影走進洞來。
灰衣,黑褲,運動鞋。
白骨精愣住了。
她修煉千年,見過不少奇裝異服的妖怪,但這種打扮的……真沒見過。
“你誰啊?”
那人笑了笑。
“來幫你的人。”
白骨精警惕地看著他。
“幫我?幫我什麽?”
那人在洞中找了塊石頭坐下,不緊不慢地說:
“幫你活命。”
白骨精冷笑一聲。
“我活得好好的,用你幫?”
那人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過一會兒,會有四個取經人路過這裏。一個和尚,一隻猴子,一頭豬,一個水怪。”
白骨精心中一凜。
取經人?她聽說過。據說那猴子是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厲害得很。
“那又如何?我躲著就是了。”
那人搖搖頭。
“你躲不了。按照原來的劇本,你會出去招惹他們,然後被那猴子一棍打死。”
白骨精臉色變了。
“你怎麽知道?”
那人沒有回答,隻是繼續道:
“不過我來了,所以你有另一個選擇。”
白骨精盯著他,沉默了片刻。
“什麽選擇?”
那人從懷裏摸出一張紙,遞給她。
“照這個演。”
白骨精接過紙,展開一看,上麵寫著一出戲。
三場戲。
第一場,她變成一個少女,去給那和尚送飯。
第二場,她變成一個老婦人,去找女兒。
第三場,她變成一個老公公,去找妻女。
每一場,都有詳細的台詞和走位。
白骨精看完,抬起頭。
“這……這是什麽意思?”
那人道:“意思就是,你去招惹他們,但不要真打。演完這三場,你就可以全身而退。”
白骨精將信將疑。
“就這麽簡單?”
那人點點頭。
“就這麽簡單。”
他站起身,往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白骨精一眼。
“對了,演的時候,記得多問那和尚幾個問題。”
白骨精一愣。
“什麽問題?”
那人笑了。
“隨便什麽。比如,他為什麽要去取經。比如,他怕不怕死。比如,他相不相信自己的徒弟。”
說罷,他的身形漸漸變淡,消失在空氣中。
白骨精站在洞中,握著那張紙,久久不動。
良久,她咬了咬牙。
演就演。
反正比被打死強。
——
白虎嶺·山道
玄奘騎著馬,緩緩前行。
忽然,前方出現一個少女。
那少女提著竹籃,從山道那頭走來,看見他們,露出驚喜的表情。
“幾位是去西天取經的師父嗎?”
玄奘勒住馬,合十道:“正是。女施主有事?”
少女走近幾步,笑道:“奴家是山下村民,給爹爹送飯去。沒想到在這裏遇見師父們,真是緣分。這籃子裏有齋飯,師父若不嫌棄,請用一些。”
她說著,揭開籃子上蓋的布,露出幾個白麵饅頭。
玄奘正要道謝,孫悟空忽然跳上前來。
“師父小心!這女子是妖怪!”
玄奘一愣。
八戒和沙僧也警惕起來。
那少女臉色一變,連連後退。
“奴家不是妖怪!奴家是好人!”
孫悟空冷笑一聲,舉起棍子就要打。
就在這時,那少女忽然看向玄奘,問道:
“師父,你相信我是妖怪嗎?”
玄奘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少女繼續問:“如果我是妖怪,我為什麽要來送飯?如果我不是妖怪,你的徒弟為什麽要打我?”
玄奘愣住了。
這問題……
怎麽那麽像夢裏那些?
孫悟空舉著棍子,催促道:“師父,別聽她廢話!讓俺打死她!”
玄奘看著那少女,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好奇。
好像在等他的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貧僧……不知道。”
少女笑了。
那笑容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師父真有意思。”
她後退一步,身形一晃,化作一陣青煙,消失了。
孫悟空愣住了。
“跑了?”
他追了幾步,哪裏還有蹤影?
八戒撓撓頭:“這妖怪……怎麽不打就跑了?”
沙僧也莫名其妙。
隻有玄奘坐在馬上,望著那青煙消散的方向,若有所思。
——
山道·不遠處
白骨精現出身形,拍了拍胸口。
好險。
那猴子的棍子差點就落下來了。
但她的戲還沒演完。
她深吸一口氣,又變了一個模樣——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
然後,她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朝那隊人走去。
——
山道上
師徒四人剛走沒多久,迎麵又走來一個老婦人。
那老婦人邊走邊哭,嘴裏唸叨著:“女兒啊……我的女兒啊……”
玄奘勒住馬,問道:“老人家,您怎麽了?”
老婦人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我的女兒出來給我送飯,到現在還沒回來……師父,你看見她了嗎?”
玄奘心裏咯噔一下。
八戒湊過來,小聲道:“師父,這不會是剛才那妖怪變的吧?”
玄奘還沒說話,那老婦人忽然問他:
“師父,如果你的女兒不見了,你會怎麽辦?”
玄奘一愣。
老婦人繼續道:“你會去找她嗎?你會相信她是被人害了嗎?你會……”
她話沒說完,孫悟空已經舉起了棍子。
“還敢來!”
老婦人嚇得後退一步,卻還是看著玄奘,等他的回答。
玄奘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貧僧沒有女兒。”
老婦人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那少女一模一樣。
“師父真有意思。”
她又化作青煙,消失了。
孫悟空氣得直跺腳。
“又跑了!這妖怪搞什麽鬼!”
八戒撓撓頭:“俺老豬怎麽覺得,這妖怪不是來吃人的,是來問問題的?”
沙僧點點頭。
“我也覺得。”
玄奘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青煙消散的方向,目光越來越複雜。
——
白虎嶺·某處
白骨精現出身形,大口喘氣。
又逃過一劫。
她看了看手中的那張紙,上麵第三場戲還沒演。
還要不要演?
她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演。
既然演了兩場,就演到底。
她又變了一個模樣——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公公。
然後,她拄著柺杖,朝那隊人走去。
——
山道上
師徒四人走得很慢。
玄奘一直在想剛才那兩個問題。
他沒有答案。
就像夢裏那些問題一樣。
忽然,前方又出現一個人。
一個老公公,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來。
玄奘勒住馬,靜靜地看著他。
老公公走到近前,看了他們一眼,問道:
“幾位師父,可曾見過一個少女和一個老婦人?”
玄奘點點頭。
“見過。”
老公公道:“那是我的女兒和妻子。她們出來給我送飯,一直沒回去。師父,她們……還好嗎?”
玄奘沉默了片刻。
“她們……很好。”
老公公看著他,忽然問:
“師父,如果一個人騙了你三次,你還會相信她嗎?”
玄奘的眼神微微一動。
老公公繼續問:“如果那三次欺騙,都沒有傷害你,隻是問了你幾個問題。你還會恨她嗎?”
孫悟空聽得不耐煩,舉起棍子就要打。
“你這妖怪,廢話真多!”
玄奘忽然抬手。
“悟空,住手。”
孫悟空愣住了。
“師父?”
玄奘看著那老公公,緩緩道:
“貧僧不知道。”
老公公笑了。
那笑容,和前兩次一模一樣。
“師父真有意思。”
他頓了頓,又問:
“那師父知道什麽?”
玄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貧僧知道,你不想傷害我們。”
老公公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著玄奘,目光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師父……怎麽知道?”
玄奘搖搖頭。
“貧僧不知道。就是……感覺。”
老公公沉默了片刻,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師父。”
他直起身,化作青煙,消失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來。
孫悟空收起棍子,撓撓頭。
“師父,這到底是咋回事?”
玄奘望著那青煙消散的方向,輕聲道:
“貧僧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
“但貧僧覺得,她以後不會再來了。”
八戒和沙僧對視一眼,都不太明白。
隻有玄奘自己知道,剛才那一刻,他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推著小車的人。
那些夢裏的問題。
還有那句——
“走到西天,見瞭如來,你自然會有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催動白馬。
“走吧。”
師徒四人,繼續西行。
——
白虎嶺·白骨洞
白骨精回到洞中,渾身還在發抖。
她演完了。
三場戲,三個問題,三次逃跑。
那猴子沒有打她。
那和尚……信了她。
她坐在石床上,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修煉千年,她從來不知道,被人相信是什麽感覺。
洞口,一個人影出現。
灰衣,黑褲,運動鞋。
楚生。
“演得不錯。”他說。
白骨精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麽要幫我?”
楚生在她對麵坐下。
“因為你可以不死。”
白骨精道:“就這?”
楚生點點頭。
“就這。”
他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
“這世上的妖,不是都該死。有些妖,隻是沒得選。”
白骨精愣住了。
她看著這個灰衣人,忽然問:
“你是什麽人?”
楚生笑了笑。
“一個不想讓你死的人。”
他站起身,往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下,回頭道:
“對了,那和尚問你的問題,你好好想想。”
白骨精一愣。
“他問我?”
楚生點點頭。
“他問你,如果一個人騙了你三次,你還會相信她嗎?”
白骨精沉默了。
楚生看著她,輕聲道:
“他的答案是‘不知道’。你的答案呢?”
說罷,他的身形漸漸變淡,消失在洞外。
白骨精獨自坐在洞中,久久不動。
良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白骨化成的手。
那雙手,騙過很多人。
但剛才,有人信了她。
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
白虎嶺·山道旁
楚生站在一塊大石上,望著那漸行漸遠的隊伍。
無名出現在他身邊。
“那白骨精,會變成什麽樣?”
楚生想了想。
“不知道。”
無名一愣。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楚生笑了。
“當然有。我又不是神仙。”
他看著那遠處的隊伍,輕聲道:
“但那和尚的答案,會影響她。她以後是繼續吃人,還是改邪歸正,就看她想不想通了。”
無名點點頭,不再說話。
兩人並肩而立,望著西邊的天空。
夕陽西下,把群山染成金色。
遠處,隱約傳來孫悟空的叫聲。
“師父!前麵有個村子!咱們去化齋!”
玄奘的聲音淡淡的。
“去吧。”
楚生聽著那對話,嘴角微微上揚。
這西遊,越來越有意思了。
——
靈山·大雷音寺
丁卯神將再次回到靈山,向如來稟報。
“啟稟我佛,取經人已過白虎嶺。”
如來道:“可有異常?”
丁卯神將的表情有些微妙。
“有……也沒有。”
如來眉頭微皺。
“說清楚。”
丁卯神將道:“白虎嶺有一白骨精,按原定軌跡,應三戲唐僧,被孫悟空三打而死。但實際發生的是——她確實三戲唐僧,但未被打死,反而問了他三個問題,然後自行離去。”
眾佛麵麵相覷。
“自行離去?”
“不問她要吃唐僧?”
“這是為何?”
丁卯神將搖搖頭。
“屬下不知。那白骨精離去時,似乎……還哭了。”
眾佛更加糊塗了。
如來沉默了片刻,掐指一算。
天機依舊模糊。
但他隱隱感覺到,那白骨精的因果,已經偏離了原定的軌跡。
而偏離的原因……
他望向東方。
又是那個人嗎?
“傳令,”他緩緩道,“繼續監視。任何異常,即刻來報。”
“遵法旨。”
丁卯神將領命而去。
如來獨坐蓮台,望著虛空,目光幽深。
那和尚,越來越不一樣了。
那些問題,是誰教的?
那白骨精,為何會自行離去?
還有那暗中撥弄一切的手……
他閉上眼,不再去想。
有些事,想多了也沒用。
當務之急,是確保取經人能順利到達靈山。
至於其他的……
等到了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