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棗花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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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的東西不賣。至少一開始不賣。陳岫第一次走進102的院子,被滿地的木料和半成品驚住了。牆角摞著十幾把椅子,每一把都不一樣,有的靠背高,有的扶手寬,有的椅腿粗得像牛腿。窗台上擺著一排小東西:木頭的鳥,木頭的魚,一個木頭的小人蹲著,手揣在袖子裡。看得出是一個很精細很有技術的主,賀征蹲在工棚裡打磨一把椅子腿,砂紙蹭過木頭的沙沙聲,很細,很密。
陳岫圍著賀征周圍溜達了兩圈隨口問道
“你做這麼多椅子乾嘛?”
“冇乾嘛。”賀征頭也冇抬,“想做。”
陳岫冇有再問。他在門檻上坐下來,看賀征乾活。白銀春天的太陽很好,不燙,暖的。院子裡有一棵不知道哪年種的棗樹,還冇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在工棚頂上。賀征手裡的椅子腿被他打磨得很光滑,木紋一層一層漾開,像水波。
陳岫每天下午都來。他在隔壁101待著也是待著。塵肺病不能乾重活,不能爬樓,不能走太快。醫生讓他靜養。他不知道什麼叫靜養,就是待著。在賀征院子裡坐著,比在自已家坐著舒服。賀征不跟他說話,他也不跟賀征說話。兩個人一個蹲著打磨木頭,一個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棗樹發芽了,棗樹長葉了,棗樹開花。
那年的棗花開得晚,五月底纔開。米粒大的小花,淡綠色的,藏在葉子底下,不注意看不見。但香味很濃,不是飄的,是沉在空氣裡的。傍晚的時候最重,整條巷子都是棗花的味道。
賀征在棗花味裡做完了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圈椅。靠背和扶手連成一道流暢的弧線,像一個人張開手臂。椅麵不是平的,微微凹下去,剛好托住坐上去的人。通體冇上一滴漆,隻有蜂蠟,木頭的紋理和顏色都是本來的樣子。槐木的,米黃色裡夾著深褐色的年輪紋。
陳岫那天下午走進院子,看見那把椅子擺在棗樹底下。賀征蹲在旁邊,在看。
“做完了?”
“嗯。”
“這把也不賣?”
賀征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這把是給你的。”
陳岫站住了。
棗花落下來,落在椅麵上,落在賀征的肩膀上。那些花太小了,落下來冇有聲音。
“給我?”
“你的腰。坐門檻上對腰不好。”
陳岫不知道自已該說什麼。他走過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椅麵托著他,不高不低。後背靠上去,那條弧線剛好貼著脊柱,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麵輕輕抱住了。
他閉上眼睛。棗花的味道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賀征又開始打磨下一塊木頭了。砂紙的聲音,沙沙的。
棗花有意無意在陳岫周圍落下,院子隻有沙沙聲和木椅搖晃的聲音,賀征偶爾累了會停下小歇片刻,目光時而看向躺在椅上閉目休息的人,並未言語,垂眸繼續把停下的沙沙聲續上,冇有人覺得吵鬨,反爾隱隱有些助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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