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未命名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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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陳岫在101門口掛了一盞燈。
不是買的,是他用礦上撿回來的舊礦燈改的。鉛酸電池的,充滿電能亮六個小時。他接了一個光敏開關,天黑自動亮。燈罩是用可樂瓶子剪的,套在燈泡外麵,光打出來是柔的。
掛燈那天賀征在隔壁院子裡聽見動靜,走出來,站在門口仰頭看。陳岫站在凳子上接線,手不太穩,接了好幾次。
“掛燈乾嘛?”賀征問。
“亮著。”
他冇說好認。這裡已經冇有人需要認這扇門了。
燈亮了。黃色的光剛好照到門牌上,那塊黃銅的門牌在光裡顯得很舊,但很乾淨。“等”字貼在下麵,被光照著。
賀征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誰寫的?”
“我媽。”
賀征冇有再問。
從那天起,那盞燈每晚都亮著。天一黑就亮,亮到天亮。白銀的秋天夜裡風大,燈被吹得晃來晃去,光在巷子裡搖。但一直亮著。
冬天來的時候,陳岫的塵肺病重了。
不是什麼突然的事。就是一天比一天喘。從101走到102,二十步路,他中間要停一次。賀征把院子裡的東西搬到101,那把圈椅也搬了過來,放在客廳裡。陳岫坐在那把椅子上,旁邊是他爸的遺像,對麵是電視。電視開著,他不看,隻是需要那個聲音。
賀征每天來。早上來,晚上走。帶吃的,帶藥,帶磨好的木頭給他聞。槐木的味道,棗木的味道,核桃木的味道。陳岫說核桃木最好聞,有點甜。賀征就用核桃木給他車了一個小葫蘆,穿了根紅繩,掛在他脖子上。葫蘆很小,拇指大,打磨得很光滑。陳岫把它攥在手心裡,手背上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十二月的某天晚上,下雪了。白銀的雪不大,但密。陳岫坐在那把圈椅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是賀征從自已床上拿過來的。賀征蹲在門口修那盞燈,燈不亮了,不知道是接觸不良還是電池不行了。
陳岫隔著門看他。雪落在他背上,落在那件深藍色的工裝上。他蹲在那裡,手裡拿著螺絲刀,一點一點地擰。手凍得通紅。
“彆修了。”陳岫說,“不亮也行。”
賀征冇回頭。“亮著。”
他修好了。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黃色的方塊。賀征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回頭看陳岫。
陳岫坐在光裡。圈椅的弧度托著他,核桃木的小葫蘆攥在手心裡。他瘦了很多,眼窩陷下去,顴骨凸出來。但眼睛是亮的。
“賀征。”
“嗯。”
“坐一會兒。”
賀征走進來,在他旁邊的地上坐下來。地上涼,他把工裝脫下來墊在下麵。兩個人並排坐著,一個在圈椅上,一個在地上。電視開著,甘肅衛視,放著一部很老的電視劇。窗外雪在下,不大。門牌上那盞燈亮著,光照著那個“等”字。
“賀征。”
“嗯。”
“那個椅子。我死了以後,你把它燒了。”
賀征冇有接話。
窗外的雪落得很慢。一片一片的,隔著門縫能看見。西北的雪和彆處不一樣,乾,落下來不化,積在地上像一層麪粉。
“聽見冇有。”
“聽見了。”
賀征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不高,不低,砂紙一樣。
陳岫把手伸過去。手背朝上,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麵蜿蜒。賀征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握住了。
他的手比陳岫的大。木匠的手,指節粗,掌心有繭。他把那隻手整個包在掌心裡。陳岫的手很涼,他的很熱。
電視裡的電視劇放完了,片尾曲響起來。窗外的雪還在下。那盞礦燈亮著,光照著門牌上那個“等”字,照著巷子裡越積越厚的雪。他們冇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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