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坐懷不亂盧象升
第二日清晨,
一騎背插三根赤羽的快馬,衝出南京城門,沿著驛道向北疾馳而去。捲起煙塵滾滾,八百裡加急的旗號讓沿途所有關隘紛紛避讓,無人敢阻。
這封帶著皇帝最新決斷的密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仍在江北清理戰場、安撫地方的兵部左侍郎盧象升手中。
盧象升恭敬地迎入天使,焚香接旨。當聽到聖旨內容時,饒是他久經沙場、見慣風浪,沉穩如山的心誌也不由得為之劇震!
旨意的核心清晰無比,關於逆首王好賢之女王芷蕾,皇帝的處理方式更是完全出乎盧象升的預料——“將其賜予卿,妥善安置。”
冇有複雜的程式,冇有虛偽的托詞,就這麼直接明瞭地將一個身份敏感、容貌出眾的逆首之女,賞賜給了手握重兵的他!
宣旨太監走後,盧象升獨自在帳中佇立良久。他瞬間便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這道旨意……盧象升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複雜的、近乎苦笑的神情。
陛下這是用最直接、最“不講究”的方式,迴應了他昨日奏疏中那小心翼翼的請示,以及可能隱含的那麼一絲“講究”。
“你盧建鬥在奏疏裡跟朕‘講究’君臣分寸,跟朕分析此女無辜,暗示朕應有所寬宥。
好,那朕就‘不講究’給你看!朕不殺她,也不把她扔進教坊司那種地方。朕直接把她賞給你!
人是你要保的,那你就自己負責到底!是納為妾室,是充為婢女,還是你另有安排,朕不管!這個‘包袱’,朕扔給你了,也把這個‘人情’,賣給你了。”
正如皇帝心中可能所想:“你建鬥跟朕講究規矩體統,朕就跟你‘不講究’一回。這就叫——君臣一體,禍福同當!”
盧象升深吸一口氣,心中五味雜陳。有對皇帝果決的欽佩,有對這份沉重信任的感念,也有對如何處理王芷蕾這個“賞賜”的棘手感。但他最終將聖旨緩緩捲起,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走出大帳,皇帝已給出了最明確的指示和最大程度的“支援”,那麼接下來,他便知道該如何更快、更有效地完成平定地方、恢複漕運的重任了。
而對於那個即將被送來的少女……盧象升揉了揉眉心,或許,將她遠遠送走,安置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
讓她隱姓埋名,平淡了此殘生,是最好也是最“講究”的處理方式了。畢竟,他盧象升,終究還是個講究人。隻是陛下這番“不講究”的厚意,他必須得領,而且要領得漂亮。
第三日黃昏,一隊精乾的錦衣衛緹騎護送著一輛遮掩得嚴嚴實實的馬車,抵達了盧象升位於運河畔的中軍大營。馬車徑直行至帥帳前方纔停下。
車簾掀開,先是一名錦衣衛校尉躬身而出,雙手捧著一封密封的信函,恭敬地呈給聞訊出帳的盧象升:“部堂大人,奉陛下口諭,將此女及陛下親筆信送至大人處。”
盧象升接過信函,一眼便認出信封上那獨有的硃筆勾勒與璽印,心中不由一緊。
他尚未開口,隻見王芷蕾也被兩名錦衣衛嬤嬤攙扶下了馬車。
她依舊穿著那身粗布囚服,麵色比幾日前更加蒼白憔悴,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掩蓋了所有情緒,像一尊失去生氣的玉雕,任由擺佈。
盧象升揮了揮手,示意親兵引導錦衣衛眾人下去休息安置。帳前很快隻剩下他和王芷蕾兩人,氣氛壓抑。
他深吸一口氣,撕開了皇帝的信封。裡麵隻有一張薄薄的箋紙,上麵的字跡確是朱由檢親筆,內容更是簡單,隻有一行:“人交給你了。不得送至偏僻處安置。”
盧象升拿著這張輕飄飄的紙箋,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陛下這是連他最後一點“講究”的路都給堵死了!看似給了處置權,實則指定了範圍——必須放在身邊,必須放在明處。
他抬頭,目光複雜地看向眼前瑟瑟發抖、彷彿隨時會暈厥過去的少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儘管這與他平日治軍的嚴厲風格格格不入:“王姑娘,陛下的旨意,你也聽到了。今後,你便暫留於本督營中。”
王芷蕾聞言,身體猛地一顫,倏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懼。
留在軍營?留在這位剛剛剿滅她父親和數萬教眾的官軍統帥身邊?
這比直接處決或冇入教坊司更讓她感到茫然和可怕。她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盧象升看出她的極度恐懼,歎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安撫:“你無需害怕。本督軍中,自有法度。你既非囚犯,亦非……並非婢女。陛下將你托付於本督,本督自會保障你的安全。你便……暫且隨軍安置,一應起居,會有人照料。”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還是決定把話挑明,免得這姑娘胡思亂想,再生事端:“陛下嚴旨,不得將你送至偏僻之處。故而,你隻能留在本督視線所及之處。你……好自為之,安分守己,過去種種,皆如雲煙,不必再想。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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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芷蕾怔怔地看著盧象升,試圖從這位威嚴將軍的臉上分辨出這些話的真偽。
皇帝的旨意、父親的敗亡、自身的處境……這一切都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她不明白皇帝為何不殺她,更不明白為何要將她塞給盧象升,還特意要求不能送走。
但“不得送至偏僻處”這幾個字,隱隱又似乎……並非完全是惡意?至少,不是讓她自生自滅或者承受更直接的屈辱。
巨大的混亂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對未知命運的茫然期待,在她心中交織。她最終再次低下頭,帶著顫音的聲音艱難地迴應道:“……罪女……明白了……一切……但憑大人安排……”
話語中,是認命,是疲憊,也藏著深深的無助。
盧象升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也是無奈。這簡直比打一場硬仗還讓人頭疼。
他揮了揮手,喚來兩名親信的老嬤嬤:“帶她下去,安置在後帳旁的小帳,好生照看,一應用度按……按客禮相待,不得怠慢,亦不得令其隨意走動。”
“是,部堂。”
王芷蕾被嬤嬤們引著,一步一頓地離開了。盧象升獨自站在帳前,手裡捏著那封燙手的簡訊,望著運河上漸漸升起的霧氣,不由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陛下這“君臣一體”,可真不是那麼容易承受的。
這哪裡是賞賜,分明是丟過來一個需要小心捧著的、既脆弱又敏感的“瓷娃娃”。往後的日子,怕是難得清靜了。
乾清宮,
朱由檢側過頭,看向侍立在旁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壓低了聲音問道:“大伴,你說……咱們的盧建鬥盧卿家,得了這麼一份‘厚賞’,會如何處置啊?”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朕可是特意囑咐了,不得送至偏僻處。他就得把人帶在身邊。日日對著那麼個……嗯,容色殊麗、我見猶憐的小女子,以建鬥那正值壯年……他會不會,一個把持不住,就……納了她?”
說完,他似乎被自己這個大膽的設想逗樂了,低低地笑了起來,彷彿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全然冇了平日朝堂上的冷峻威嚴。
王承恩聞言,老臉先是微微一僵,隨即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他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皇爺……您這可真是……給盧部堂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啊。”
他偷眼瞧了瞧皇帝那難得一見的輕鬆笑容,心下稍安,便也順著話頭,繼續說道:“盧大人乃是正人君子,海內人望,最重風骨禮法。這納逆首之女……於他清譽恐怕……老奴愚見,盧大人多半是會謹守君臣本分,以禮相待,將那王氏女子妥善供養起來,怕是……不敢有半分逾越之想的。”
然而,朱由檢顯然對這個四平八穩的答案不滿意。他挑了挑眉,笑容更加玩味:“那王芷蕾,朕是親眼見過的,確實是個絕色。如今又是這般無依無靠、楚楚可憐的模樣,最是容易讓人心生……咳,保護之慾。建鬥也是人,又不是廟裡的泥塑木雕。這天長日久,近水樓台的……嘿嘿。”
王承恩聽著皇帝越說越“離譜”,甚至帶上了幾分市井的調侃,額角幾乎要冒出冷汗,心裡暗暗叫苦:這盧部堂要是知道陛下在背後如此編排揣測他,不知該作何感想。
他隻得乾笑著應和:“皇爺聖心獨照,洞察幽微……老奴……老奴愚鈍,實在不敢妄加揣測盧大人的私德……隻是,隻是覺得盧大人一向以國事為重,或許……或許無暇他顧?”
朱由檢看著王承恩那窘迫的樣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似乎非常享受這種捉弄人的快感。笑過之後,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朕倒希望他能納了。”
王承恩猛地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皇爺……您這是?”
朱由檢放下茶盞,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他若納了,這逆首之女就成了他盧家的人,將來即便有什麼風言風語,也是他盧家的家務事。總比讓她頂著逆女的名頭,放在哪裡都像個隨時會炸開的炮仗強。朕這是替他省心呢!”
王承恩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皇爺這心思,真是九曲十八彎,怎麼都能讓您說圓了。
他隻能深深躬身:“皇爺深謀遠慮,體恤臣下,實乃……實乃盧大人之福。”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點虧心。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彷彿完成了一件傑作,重新拿起一份奏疏,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等著看好戲的笑意,卻久久未曾散去。
乾清宮的這番私密對話,自然一字不落地被王承恩嚴嚴實實地捂在了心裡。
而遠在江北軍營的盧象升,此刻正對著皇帝那封“不得送至偏僻處”的親筆手諭,以及帳外那個需要他“妥善安置”的燙手山芋,愁得連連揉按太陽穴,渾然不知自己未來的“私德”問題,已然成了皇帝閒暇時的一項趣味談資。
北直隸,
京師,
已化名王秀銘的範文程,謙卑地躬身在福王朱由崧身側,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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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呈上一份寫滿名字的密摺,聲音壓得極低:“托殿下洪福,經微臣數月來小心查探、多方印證,這朝廷上下,對那昏君苛政心存不滿、心向殿下之忠臣良將,已儘數羅列於此……隻待殿下振臂一呼,彼等必群起響應,撥亂反正!”
話語雖未說儘,但其中的慫恿與暗示已不言而喻。
範文程微微抬眼,瞥見朱由崧那張因肥胖和**而顯得有些愚蠢的臉正對著名單露出貪婪的笑容,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嘲諷與得意:“朱由檢啊朱由檢,你自詡英明,可曾想過自己的族親,竟是掘你根基的急先鋒?真乃天佑我大清!”
朱由崧果然大喜過望,竟將啃了一半的肉脯隨手丟在案上,油膩的手指急切地抓過名單,越看眼睛越亮,彷彿那一個個名字已化作了將來跪伏在他腳下的臣子。
他激動地拍著肥厚的手掌,對範文程讚不絕口:“王長史!王先生真乃蕭何、張良再世!有先生輔佐,何愁大事不成?待孤……不,待朕克繼大統,重整山河,定不負先生今日之功!”
範文程心中鄙夷更甚,麵上卻愈發謙卑,連忙彎腰作揖,語氣惶恐:“殿下言重了!能得遇明主,略效犬馬之勞,已是微臣王秀銘三生修來之福,安敢……”
他故作姿態的推辭話語尚未說完,便被正處於極度興奮中的朱由崧粗暴打斷。
朱由崧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黃袍加身的景象,揮舞著手臂,用帶著油漬的嘴唇許下諾言:“要的!要的!先生不必過謙!待朕登基之後,這吏部天官之位,非先生莫屬!六部百官之任免,皆由先生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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