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被落下的馬祥麟
“周奎——!”
朱由檢猛地將曹化淳呈上的文書摔在禦案上,臉色鐵青。他自認登基以來,對這個嶽丈已是格外優容,即便知其貪鄙,也多是訓誡了事,未曾真正嚴懲。他萬萬冇有想到,這位國丈爺竟敢將手伸向皇宮深處,甚至膽大包天地算計到自己的親外孫、當朝太子頭上!
“陛下……”曹化淳見狀,下意識地開口,卻欲言又止。這畢竟是天家的家務事,涉及國丈與皇後顏麵,他一個奴才,縱然心知肚明,也不便多嘴。
“曹化淳!”朱由檢的聲音打斷了曹化淳的遲疑。
“奴纔在!”曹化淳立刻躬身應道,屏息凝神。
朱由檢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將那國丈立刻下獄問罪的衝動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不必把事做絕,給他,也給皇後留些體麵。”
“但是——”他話鋒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必須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知道,朕,不是瞎子,更不是可以任人揉捏的軟柿子!朕的底線,誰也碰不得!”
“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辦,定將陛下的意思,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地‘告知’國丈爺!”曹化淳心領神會,深深一揖,旋即轉身快步離去。
曹化淳領了旨意,並未大張旗鼓,而是挑選了一個夜深時分,隻帶著一隊精乾的內操太監和幾名賬房文書,悄無聲息地圍住了國丈周奎的府邸。
曹化淳被恭敬地請入府中正堂,周奎強作鎮定地出來相見,臉上還擠著一絲勉強的笑意:“曹公公大駕光臨,不知有何……”
話未說完,曹化淳便麵無表情地打斷:“國丈爺,咱家今日是奉皇命而來,有些賬目,需要跟國丈爺覈對清楚。”他揮了揮手,身後的賬房立刻上前,將一疊早已準備好的清單放在桌上,上麵羅列著周奎近年來諸多貪瀆、強占田產、收受不當饋贈的明細,時間、地點、數額,一清二楚。
周奎隻看了一眼,頓時麵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這…這…曹公公,這是從何說起……”
曹化淳根本不看他,隻是慢條斯理地品著茶,淡淡道:“國丈爺,陛下讓咱家給您帶句話:‘有些事,適可而止。朕念及親情,一次次容忍,不是讓你變本加厲,甚至將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去的。’陛下還說了,‘太子年幼,受不得驚擾,若再有下次,’……”曹化淳頓了頓,抬眼瞥了周奎一眼,“‘便不是今日這般坐下來喝茶對賬了。’”
周奎聽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癱軟在椅子上,他明白,那“九蓮菩薩”的事,皇上什麼都知道了。
“陛下…陛下開恩啊!”他顫聲求饒。
曹化淳放下茶盞,站起身:“陛下仁厚,自然不會讓國丈爺傾家蕩產。這樣吧,”他指了指清單上勾出的幾處,“這些田莊、鋪麵,還有庫房裡現銀的三成,咱家就代陛下‘借’去充餉了。國丈爺,您看,可還‘妥當’?”
這哪裡是商量,分明是最後的通牒。周奎麵如死灰,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隻能哆嗦著點頭:“妥…妥當…全憑陛下…和公公處置…”
那周奎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甚至不惜手段斂來的家財,轉眼間就被抄冇了三成,簡直如同被剜去了心頭肉,日夜寢食難安,心中憤懣不平至極。朱由檢終究還是高估了這位老丈人的智商與底線,他萬萬冇想到,世上竟真有這種要錢不要命的蠢貨,竟將貪慾置於對皇權的敬畏之上。
果然,冇過兩日,周奎便按捺不住,厚著臉皮,再度遞牌子入宮,直奔周皇後的居所。他盤算著,終究是親生父女,血濃於水,隻要在女兒麵前哭訴一番,裝裝可憐,總能讓她心軟,去皇帝那兒吹吹枕邊風,哪怕不能全數追回,補回些損失也是好的。
然而,他剛至宮苑門前,便被一名身著戎裝、英氣逼人的女將抬手攔下。正是新任的皇後宿衛千戶——孫芸。
“國丈爺請留步。”孫芸聲音清亮,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皇後孃娘鳳體不適,正在靜養,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驚擾。請您回吧。”
周奎一愣,試圖擺出國丈的架子:“放肆!本公乃皇後生父,前來探視,何須阻攔?爾等豈敢……”
孫芸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微微上前一步,她身後兩名按刀而立的健壯女兵也隨之目光炯炯地盯向周奎。孫芸依舊保持著禮節,但話語卻寸步不讓:“國丈爺恕罪。末將奉的是皇命,護衛的是中宮。冇有陛下和娘孃的親口諭令,任何人不得入內。職責所在,不敢徇私,望國丈爺體諒。”
她的目光,彷彿能看透周奎那點小心思。周奎看著眼前這刀出半鞘、甲冑森嚴的女兵,又看看油鹽不進的孫芸,這才恍然驚覺,女兒這宮苑,已非往日可以隨意進出的地方了。他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是進也不是,退又心有不甘,最終在孫芸的逼視下,隻得悻悻然地拂袖而去,心中那點指望,徹底化為了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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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周奎悻悻離去後不久,朱由檢的身影從不遠處的庭園假山後緩步踱出。他顯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孫千戶,”他開口喚道,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方纔做得很好。”
孫芸聞聲,立刻轉身抱拳行禮,神色依舊恭謹:“謝陛下讚賞!末將隻是恪儘職守,不敢居功。”
朱由檢為何會恰好出現在此?這自然離不開曹化淳的精心安排。朱由檢本人或許不屑於、也無暇整日琢磨這些後宮的彎彎繞繞,但深諳世情的曹公公卻早已將人心,尤其是他那嶽丈周奎的貪蠢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早在查抄周奎部分家產之後,曹化淳便料定這位國丈絕不會甘心吃下這啞巴虧,多半會厚著臉皮進宮來找皇後哭訴求情。於是他不動聲色地安排了可靠的耳目,日夜留意周奎府的動靜。
果然,冇過兩日,探哨便報周奎遞牌請見皇後。曹化淳立刻搶先一步,疾行至朱由檢處稟報:“皇爺,國丈爺果然坐不住了,正往坤寧宮去呢。”
朱由檢聞言,冷哼一聲,當即與曹化淳定下了這條“皇後鳳體欠安,需靜養避客”的計策,並提前移駕至附近,要親眼看一看他這位老丈人的表演。
於是,纔有了孫芸那般恰到好處、滴水不漏的“攔駕”。這一切,皆是皇帝與近侍心照不宣的默契,隻為敲打那個始終認不清形勢的國丈。
周奎此人,不僅愚蠢透頂,更可悲的是,他直至此刻仍渾然不覺自己已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被人賣了還在樂嗬嗬地替人數錢,甚至暗自得意以為占了天大的便宜。殊不知,他不過是那些藏於暗處的勳貴集團推出來探路頂缸的替罪羊。那些精於算計的勳戚舊臣,隻需在背後稍加挑撥攛掇,便能利用周奎的貪念和與皇帝的姻親關係,讓他衝在最前麵試探皇帝的底線,而他們自己則穩坐釣魚台,暗中觀察風向。即便精明如曹化淳,此番也未能抓住這些幕後黑手的切實把柄,隻能懲戒周奎這隻出頭的椽子。
朱由檢卻遠比曹化淳看得開。他並未責怪曹化淳辦事不力,反而出言寬慰:“大伴不必過於自擾,此事非你之過。蛇既已出洞,便不會隻露一次頭。有過一,必有二。朕就不信,他們能次次藏得這般嚴實。”
他語氣沉穩,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耐心與絕對的自信:“常言道,過一過二不過三。隻要他們賊心不死,繼續這般蠢蠢欲動,遲早會露出馬腳。屆時,再連根拔起也不遲。”
崇禎八年十月,在肅清皇宮“顯聖”風波後,大明帝國的軍事重心徹底轉向西南。準備就緒的孫傳庭終於在四川亮出鋒刃,做出了極為穩妥的部署:任命深孚眾望、熟悉川中地理民情的秦良玉為東路軍主將,節製酉陽宣慰司冉天麟、冉躍龍部,天全六番招討司高躋泰、楊之明部,以及夔州衛指揮使沈至緒等各路兵馬,揮師東進,清剿為禍已久的“搖黃十三家”。而他自己則親率主力精銳,西出永寧,意圖一舉蕩平奢安之亂的最後殘餘。
此番安排本可謂人地相宜,老成持重。秦良玉足以鎮服東路諸軍,並能發揮其地理優勢。
然而,就在孫傳庭率領中軍浩浩蕩盪開赴永寧的途中,某日安營紮寨後,他對照著地圖與將領名冊進行最後推演時,猛地一拍額頭,失聲叫道:“馬祥麟!本督竟忘了將馬祥麟那廝帶在身邊了!”
他這才恍然驚覺,自己在分配將領時,下意識地將馬祥麟與其母秦良玉、以及其心心念唸的沈至緒(及其女沈雲英)都歸入了東路軍序列,完全忘了將這員驍將抽調至自己麾下。
孫傳庭一念及此,心頭猛地一沉,倒不是擔憂什麼軍國大計或戰場失利——他深知秦良玉用兵老辣,足以勝任東路戰事。
他真正怕的是另一樁要命的事:以馬祥麟那混不吝的性子,到了他那位以治軍嚴苛、家教極嚴著稱的母親麾下,萬一又做出什麼出格舉動,或是仗還冇打就先忙著去糾纏沈家姑娘,恐怕盛怒之下的秦老將軍真會大義滅親,當場執行軍法!
川東某處平坦之地,已立起一座森嚴的中軍大營。帳內,秦良玉端坐於主帥位上,一身戎裝襯得她不怒自威。下首兩側,酉陽宣慰使冉天麟、冉躍龍,天全六番招討使高躋泰、楊之明,夔州衛指揮使沈至緒等將領依次肅立,帳內鴉雀無聲。
秦良玉有條不紊地分派軍務,各路兵馬進軍路線、糧草補給、哨探聯絡等事項安排得井井有條,諸將皆拱手領命,無不信服。
待諸般軍務吩咐已畢,她的目光掃過眾將,最終落在了站在沈至緒側後方、努力想降低存在感的馬祥麟身上。
“馬祥麟。”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馬祥麟一個激靈,趕忙出列抱拳:“末將在!”
秦良玉看著他:“爾之職銜,乃陛下親授都督僉事,秩比正二品,本為協讚孫傳庭孫總督軍務,隨中軍行動。今雖暫編入東路,然並非本帥直接節製之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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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作停頓,帳內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馬祥麟身上,讓他如芒在背。
“故,此番東征,爾仍算孫總督麾下。爾可率本部白桿兵,為我大軍前驅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刺探敵情。然一應軍令,仍需隨時報予本帥知曉。不得擅自行動,可能明白?”
這番話,既點明瞭他的實際歸屬,冇讓他徹底歸入母親麾下受管束,又給了他先鋒的實職,更當著眾將的麵嚴申了紀律。馬祥麟哪裡敢說半個不字,立刻高聲應道:“末將明白!謹遵秦帥將令!”
秦良玉微微頷首,不再多看他一眼,彷彿隻是處理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軍務。然而這番安排,既保全了兒子的顏麵和獨立性,又將這頭“猛虎”套上了韁繩,置於自己的視線之內,不可謂不高明。
崇禎八年十月,京師紫禁城內,朱由檢正凝神審視著輿圖上西南的局勢。當他的目光反覆巡梭於四川與陝西交界那一片蜿蜒曲折的山川地界時,猛地一拍桌案!
“壞了!”他低呼一聲,意識到了一個潛在的疏漏——“四川與陝西竟是緊挨著的!(廢話)孫傳庭大軍在川中全力清剿,若那些滑溜如泥鰍的流寇被打得走投無路,難保不會狗急跳牆,竄入陝西境內!屆時豈非前功儘棄,讓陝地百姓再遭兵禍?”
他絕不允許自己好不容易纔讓陝西恢複些許元氣的成果被破壞。想到此,他立刻提起硃筆,毫不猶豫地寫下兩道措辭嚴厲的諭旨:
一道發往總督陝西三邊軍務,政務的李邦華:“著即加派兵馬,嚴密封鎖川陝交界所有隘口、山徑,晝夜巡防,不得使一賊一寇竄入陝境!若有無能失察者,嚴懲不貸!”
另一道直髮陝西總兵、陝西衛指揮使周文鬱:“命爾親率精兵,坐鎮漢中一帶,與四川剿匪大軍遙相呼應,構成第二道防線。但凡發現潰匪蹤跡,務必迎頭痛擊,絕不使其蔓延!”
旨意中明確要求二人必須與四川的孫傳庭部保持密切聯絡,協同作戰,務求形成關門打狗之勢,將流寇徹底鎖死在川東北一隅,予以殲滅。
聖旨以六百裡加急的速度,分彆送達李邦華與周文鬱手中。
李邦華在西安總督府接到諭旨時,正在批閱糧草文書。他展開一看,眉頭先是一蹙,隨即露出一絲瞭然與讚許:“陛下所慮極是!老夫竟險些疏忽了此節!”他立刻放下手頭一切事務,沉聲對左右參將道:“即刻傳令下去:延綏、甘肅、寧夏三鎮,凡與四川接壤之隘口、山道,增派一倍巡防兵力,多設烽燧哨卡!著令各隘口守將立下軍令狀,若放一賊入陝,提頭來見!”他深知流寇流竄之害,動作雷厲風行,毫不拖遝。
周文鬱在漢中大營接到旨意時,正在校場操練兵馬。他閱畢聖旨,反而有種“早該如此”的感覺。他當即擊鼓聚將,下達一連串命令:“傳我將令:漢中府所屬各衛所兵馬,即日起進入臨戰狀態!本鎮親率三千精銳,前出至米倉道、金牛道等入陝要衝紮營!多派夜不收,深入川陝交界山林,晝夜探查,一有敵情,即刻飛報!各部需與四川孫總督麾下保持訊息暢通,隨時準備夾擊潰匪!”
二人配合極為默契。李邦華坐鎮中樞,調動整個陝西邊鎮的防禦力量,構建起一道巨大包圍網;而周文鬱則前出至要害之地,頂在了最前沿,成為一道靈活的機動鐵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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