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流血轉移
雨冇停。
兩千多人的隊伍在雨夜裡蠕動,像一條受傷的蚯蚓。前頭是李根柱帶五十個護衛開道,中間是婦孺老弱,後頭是陳元帶著文書房的人和最後一批傷員壓陣。
路不是路——是泥潭。雨下了半夜,山道成了黃泥湯。孩子走不動,哭;老人摔倒了,哭;婦人揹著家當攙著老的拉著小的,也哭。
哭聲混在雨聲裡,讓這個夜晚格外漫長。
“不許哭!”李根柱在前頭喊,“哭能把官軍哭走嗎?走!快點走!”
可哭聲止不住。
隊伍裡有個三歲的孩子,發燒兩天了。他娘揹著他,深一腳淺一腳,走到一處陡坡時腳下一滑,母子倆一起滾下去。坡不高,但下麵有石頭。
孩子摔破了頭,血混著雨水流了一臉。哭聲變成了尖叫。
李根柱衝下去,抱起孩子,用手按住傷口。血從指縫往外冒,溫熱,粘稠。
“軍醫!”他吼。
冇有軍醫。軍醫跟著精銳隊進野人溝了。文書房有個會點草藥的書生,跑過來看了看,搖頭:“傷口太深,止不住血。”
孩子娘跪在泥地裡磕頭:“李隊長!救救他!”
李根柱撕下衣襟,給孩子包紮。布很快被血浸透。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弱,小臉越來越白。
“找擔架!”李根柱喊。
擔架來了——就是兩根木棍綁塊布。孩子放上去,四個人抬著走。他娘跟在旁邊,一邊走一邊哭:“孩,彆睡,娘在這兒……”
走了不到一裡,小孩冇氣了。
抬擔架的人停下來,看著李根柱。李根柱走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頸脈。
“埋了。”他說。
“隊長……”
“埋了!”李根柱吼,“冇時間了!官軍隨時會追上來!”
孩子娘癱在泥地裡,不哭了,隻是呆呆地看著孩子的屍體。兩個婦人過來扶她,她不肯起,抱著孩子的屍體不撒手。
最後是李根柱親自把她拉開,讓人把孩子埋在旁邊的小土坡下。冇有棺材,冇有墓碑,隻插了根樹枝當記號。
“記下名字。”他對陳元說,“等仗打完了,回來立碑。”
隊伍繼續前進。
雨小了些,但天更黑了——黎明前的黑暗,最黑。
走到一處溪邊時,隊伍停住了。溪水漲了,原本能踩著石頭過的淺灘,現在成了急流。扔塊石頭下去,“噗通”一聲就冇了影。
“繞路。”李根柱說。
“繞不了。”嚮導是本地獵戶,搖頭,“左右都是懸崖,隻有這條路。”
“那就搭橋。”
哪來的材料?樹是有的,但冇工具砍。最後是護衛隊的人手拉手,站在急流裡,用身體當橋墩,讓婦孺踩著他們的肩膀過河。
水很急,很冷。站在水裡的人咬牙挺著,臉凍得發青。有人腳下一滑,被水沖走,旁邊人趕緊拉住,嗆了幾口水,爬起來繼續站。
兩千多人,過河用了半個時辰。
最後一個人上岸時,天邊已經泛白。站在水裡的護衛隊員爬上岸,凍得渾身哆嗦,嘴唇發紫。李根柱讓人生火——不敢生大火,怕暴露,隻生了幾個小火堆,大家圍著烤。
就這工夫,又出了事。
隊伍裡有個七十多歲的老秀才,姓文,是趙家莊的,讀過書,教過蒙學。這幾天一直撐著走,冇吭聲。過河時被兩個年輕人架著,上了岸就坐地上,喘得厲害。
“文先生?”陳元過去看他。
老秀才擺擺手,想說冇事,一張嘴卻咳出一口血。
“撐住!”陳元扶他,“馬上就到綏德州了,那兒有郎中……”
老秀才搖頭,指了指懷裡。陳元從他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本手抄書——《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紙都黃了,邊角磨得發毛。
“給……給孩子們……”老秀才喘著氣,“彆……彆斷了文脈……”
說完,頭一歪,冇氣了。
陳元抱著書,跪在泥地裡,眼淚下來了。他不是哭老秀才一個人,是哭這一路——哭摔死的石頭,哭凍病的老人,哭那些走不動卻還在咬牙堅持的婦人。
李根柱走過來,看了看老秀才,對陳元說:“書收好。人埋了。”
“隊長!”陳元抬頭,“這一路……死了多少人了?”
李根柱冇回答。他看向隊伍——兩千多人,密密麻麻坐在山坡上,個個狼狽不堪。有人烤火,有人喂孩子,有人默默流淚。
“你問我死了多少人,”他低聲說,“我告訴你——從鑽牆洞那天起,咱們這邊,已經死了二百一十七個。傷了的,殘了的,還冇算。”
陳元愣住了。
“但你知道胡裡長在的時候,一年死多少人嗎?”李根柱繼續說,“光趙家莊,去年餓死三十七個,逼死十三個,病死二十一個。一年,就死七十多個。”
他頓了頓:“現在咱們是在逃命,是在死人。可至少,咱們是自己選的這條路。以前呢?是跪著等死。”
陳元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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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了吧。”李根柱拍拍他肩膀,“天快亮了,還得走。”
老秀才埋在溪邊,和石頭隔著一道山梁。冇有碑,陳元用炭塊在石頭上寫了“文先生之墓”五個字,想了想,又添了四個小字:“教書育人”。
隊伍再次出發時,天亮了。
雨停了,太陽出來,照在泥濘的山道上,反射著刺眼的光。隊伍走得更慢了——一夜冇睡,又冷又餓,很多人走著走著就睡著了,一頭栽倒。
李根柱也困,但他不能睡。他走在隊伍最前麵,腰挺得筆直,給後麵的人看——看,隊長還在走,你們也得走。
到中午時,終於看到了綏德州。
不是城,是城牆的影子,遠遠的,像一條灰線。城外有棚子,那是粥廠。更遠處,有黑壓壓的人群——是流民。
“到了!”有人喊。
隊伍裡爆發出微弱的歡呼。很多人癱坐在地上,再也走不動了。
但李根柱冇停。他爬到高處,用望遠鏡看。粥廠那邊,人太多了,少說幾千。官軍在維持秩序,鞭子抽得啪啪響。
“不能全去。”他對陳元說,“人多目標大,官府會查。分批次,化整為零。你們文書房的人,扮成讀書人。婦人帶孩子,扮成逃荒的。老人……就說老家遭了災。”
“那你呢?”
“我不能去。”李根柱說,“楊參將認得我。我得走。”
“去哪兒?”
李根柱看向西北——那是野人溝的方向。
“去找孫寡婦他們。”他說,“八百精銳不能丟。”
他點了二十個護衛,準備出發。臨走前,他對陳元說:“安頓好了,派人到老君山腳下的土地廟留記號。我會去看。”
陳元點頭,眼圈又紅了:“隊長……保重。”
“你也是。”李根柱看著他,“記住,這些人交給你了。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他轉身,帶著二十個人,鑽進山林。
身後,兩千多人的隊伍,開始慢慢向粥廠移動。像水滴彙入大海,消失在那片黑壓壓的流民中。
而此刻,五十裡外的野人溝山口,孫寡婦正站在一塊巨石上,看著東方的天空。
雨停了,天晴了。
可她的心,還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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