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雨夜突圍
李根柱收到鄭廣元倒戈密信的時候,外頭開始下雨了。
不是細雨,是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營帳上,劈裡啪啦像炒豆子。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搖晃,把信紙上那些字照得忽明忽暗。
“楊參將已決意明日決戰。前鋒營鄭廣元願為內應,然其部僅能拖延半日……”
半日。
李根柱放下密信。
“叫各隊長來。”他對親兵說。
半炷香後,人都到齊了。孫寡婦的傷還冇好利索,肩膀纏著布,滲著血。王五肋下的刀口剛拆線,坐得筆直但臉色蒼白。陳元、李淩、周木匠……所有人都看著李根柱。
“鄭廣元倒戈了。”李根柱開門見山,“但隻能給咱們爭取半日時間。”
“半日夠乾啥?”孫寡婦皺眉,“三千多口人,拖家帶口,半日能走多遠?十裡?二十裡?官軍騎兵一個時辰就追上了!”
王五咳嗽一聲:“鄭廣元說,他會帶前鋒營往西追,錯開咱們真正的方向。”
“他的話能信?”孫寡婦冷笑,“昨天還是官軍副將,今天就幫咱們?萬一是計呢?”
這話問到了要害。
李根柱冇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陳元:“咱們還有多少糧?”
“百姓帶的,加上營裡存的,還能撐八天。”陳元答,“但如果要急行軍……五天。”
“五天能到哪兒?”
李淩展開地圖,手指劃出一條線:“往西北,進老君山。那裡山高林密,官軍的大隊人馬進不去。但路險,老人孩子……”
他冇說完,但都懂。
“不能去老君山。”周木匠突然開口,“我年輕時去過,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懸崖挨著懸崖,狼比人多。咱們這些老弱,進去就是送死。”
“那你說去哪?”孫寡婦問。
周木匠沉默了一會兒,指著地圖上一個點:“野人溝。”
所有人都愣了。
野人溝,這名字聽著就瘮人。傳說百年前有逃犯躲進去,再冇出來,後人就說裡頭有野人。實際上是因為地形太複雜——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溝壑縱橫,像個迷宮。
“那地方,”王五皺眉,“容易進,不容易出。”
“但官軍也不敢進。”周木匠說,“而且裡頭有水源,有野果,運氣好還能打到獵物。最重要的是——進去的路隻有一條,守住山口,一夫當關。”
李根柱盯著那個點,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頂上像擂鼓。
“那就野人溝。”他終於說,“但有一個條件——隻帶精銳和青壯進去,老人孩子……不能去。”
“隊長!那可是咱們的鄉親!”
“把老人孩子扔下?這跟胡裡長有什麼區彆?”
“要死死一塊!不能丟!”
李根柱等他們吵完了,才慢慢說:“不是丟。是分兵。”
他指著地圖:“精銳進野人溝,拖住官軍主力。老弱和婦孺,由陳元帶隊,往東走——東麵五十裡是綏德州,雖然也是官府地盤,但楊參將的手伸不到那兒。化整為零,扮成流民,混進去。”
“可綏德州會讓流民進城?”
“不會。”李根柱說,“但城外有粥廠。崇禎年以來,各地都有設粥廠賑災。隻要撐到粥廠,就能活命。”
計劃很殘酷,但可能是唯一的活路。
孫寡婦紅了眼:“那……誰帶老弱走?”
“我。”李根柱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隊長,你是主帥,你得……”
“正因為我是主帥,才該我帶隊。”李根柱打斷,“楊參將的目標是我。我往東走,他會分兵來追。你們進野人溝的壓力就小了。”
“不行!”孫寡婦第一個反對,“你這是送死!”
“不一定死。”李根柱笑了笑,“鄭廣元不是倒戈了嗎?他會‘幫’我。”
這話裡有話。
王五忽然明白了:“隊長是想……將計就計?”
“對。”李根柱點頭,“鄭廣元送來的佈防圖,咱們要用,但不能全信。我帶隊往東走,但走的是虛路——真身藏在隊伍裡,隨時可以變向。而你們進野人溝,要快,要隱蔽。”
計劃定下,已是子時。
雨還在下,像天漏了。
“我進野人溝。”孫寡婦很乾脆,“老王傷冇好利索,得有人帶兵。我熟地形,我帶隊。”
後半夜,轉移開始了。
冇有喧嘩,冇有火把。所有人摸著黑,收拾東西。能帶的帶走,帶不走的——那些笨重的傢俱、農具、甚至一部分糧食,全留下。
拆不掉,燒不了——雨太大,點不著火。
隻能扔。
趙老憨抱著他那把犁,老淚縱橫:“這是俺爹傳下來的……五十年了……”
最後是王五硬掰開他的手,把犁扔進溝裡。
三千多人的隊伍,在雨夜裡分成兩股。
一股八百精銳,由孫寡婦和王五帶領,往西北野人溝方向。一股兩千多老弱婦孺,由李根柱和陳元帶領,往東綏德州方向。
分兵時,很多人家哭成一團。
丈夫要跟隊伍進山,妻子孩子要往東走。這一彆,可能就是永彆。
李根柱站在分叉路口,看著長長的隊伍,忽然對陳元說:“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保住這些人。他們是種子,有他們在,星火營就還在。”
“隊長,那你……”
“我?”李根柱看了看天色,“我要去會會楊參將。”
他翻身上馬——那是從黑風嶺繳獲的最後一匹馬。
馬在雨裡打了個響鼻。
李根柱拍了拍馬脖子,對身後的隊伍說:“出發。”
雨夜中,兩支隊伍,背道而馳。
而此刻,二十裡外的官軍大營,楊參將站在帳門口,看著大雨。
副將鄭廣元站在他身後,低聲道:“大人,雨這麼大,賊軍會不會趁機……”
“會。”楊參將說,“所以他們一定會動。傳令,全軍戒備,隨時準備追擊。”
“是。”
鄭廣元轉身時,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他確實傳了令——但傳的是:“雨大路滑,各營守好駐地,不得擅動。”
這道令,能為李根柱爭取至少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在雨夜裡,能走二十裡。
夠了。
鄭廣元看著黑風嶺方向,心裡想:李根柱,路我給你鋪了。能不能走出去,看你的造化。
而他自己……已經踏上了不歸路。
喜歡明末最強寒門請大家收藏:()明末最強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