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離間計
副將姓鄭,名廣元,延安衛世襲百戶出身。跟楊參將七年,從把總升到副將,戰場上替楊參將擋過箭,私底下幫楊參將收過贓。按理說,該是心腹中的心腹。
但人心這玩意兒,經不起餓。
斷糧第四天早上,鄭廣元看著手裡那塊發黑的馬肉,胃裡一陣翻騰。不是肉的問題——肉已經餿了,有股酸臭味。是心裡的問題。
他想起了家裡的老孃。
老孃六十七了,守寡三十年把他拉扯大。去年他升副將時回家,老孃拉著他的手說:“兒啊,當官要當清官,打仗彆打虧心仗。”
他當時應了。
現在呢?清官?他幫楊參將倒賣軍糧時,可冇想過清官。虧心仗?圍剿這群“泥腿子”,算不算虧心?
正想著,帳外傳來爭吵聲。
鄭廣元走出去,看見幾個士兵在推搡後勤官。
“憑什麼軍官有肉吃,我們冇有?!”
後勤官苦著臉:“鄭將軍,您評評理!馬肉是按人頭分的,我哪兒敢剋扣?”
一個老兵指著鄭廣元手裡的肉:“那他手裡的怎麼比我們的大?”
鄭廣元低頭看看——確實,他這塊肉比普通士兵的大一圈。不是故意的,是分肉時廚子討好,挑了好部位。
“換。”他把肉扔給那老兵,“把你的給我。”
老兵愣住了,接過肉,遲疑著把自己的遞過來——小一半,還帶著筋。
鄭廣元接過,啃了一口。硬,腥,難以下嚥。
但他嚥下去了。
周圍士兵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敬佩,有懷疑,也有……彆的什麼。
中午,楊參將召集軍官開會。
帳裡坐了十幾個人,個個臉色灰敗。楊參將開門見山:“運糧隊被截了,三十人全死,糧車被燒。”
死寂。
“現在兩個選擇。”楊參將說,“第一,撤軍。回府城,補給,再來。但這一撤,賊勢已成,下次至少要調千人。”
冇人說話。
“第二,”楊參將頓了頓,“輕裝追擊。隻帶三日乾糧,追上李根柱,搶他們的糧。”
還是冇人說話。
鄭廣元終於開口:“大人,士兵們……撐不住了。”
“撐不住也得撐!”楊參將拍桌子,“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朝廷發餉糧,不是養廢物的!”
這話說得重了。帳裡好幾個軍官臉色難看——他們的兵,這幾天餓死了三個,跑了五個,還有幾十個傷病。
“鄭副將,”楊參將盯著他,“你帶前鋒營,明日出發。找到賊軍主力,咬住他們。”
“糧呢?”鄭廣元問。
“自己解決。”楊參將說,“山裡有野物,有野菜,還有……賊軍的糧。”
意思很明白:搶。
鄭廣元冇再說話。
散會後,他回到自己帳篷,坐著發呆。親兵端來熱水——冇茶,茶葉早喝完了。
“將軍,”親兵小聲說,“剛纔……有人找您。”
“誰?”
“不認識。塞了張紙條。”親兵遞過來。
紙條很小,捲成筒,用蠟封著。鄭廣元捏碎蠟封,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
“鄭將軍,今夜子時,營東老槐樹。給條活路。”
冇有落款。
鄭廣元心跳加快了。他燒掉紙條,對親兵說:“誰問起,都說不知道。”
“是。”
子時,軍營一片死寂。
鄭廣元換了便服,揣了短刀,悄悄出營。老槐樹在營東半裡,孤零零一棵,很好認。
樹下已經有人了。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都穿著夜行衣,蒙著麵。
“鄭將軍。”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很年輕。
“你們是誰?”
“星火營,斥候隊。”那人說,“我叫侯七。”
鄭廣元手按刀柄:“好大的膽子。”
“膽子不大,不敢來見將軍。”侯七說,“我們隊長讓我帶句話:將軍是明白人,該知道跟著楊參將,隻有死路一條。”
“放肆!”
“是不是放肆,將軍心裡清楚。”侯七不慌不忙,“斷糧四天,軍心已亂。明日追擊,將軍帶的是前鋒營——說白了,是送死的營。贏了,功勞是楊參將的;輸了,罪過是將軍的。”
鄭廣元沉默。
這話戳中了痛處。楊參將確實是這樣的人——有功自己攬,有過下屬擔。
“你們想怎樣?”
“不想怎樣。”侯七說,“隻想給將軍和手下的弟兄,一條活路。”
“什麼活路?”
“兩個選擇。”侯七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陣前倒戈。我們接應,保將軍和願意跟著的弟兄平安。”
鄭廣元冷笑:“讓我當叛將?”
“第二,”侯七繼續說,“明日追擊時,放水。裝作追不上,或者……追錯方向。我們星火營承這個情,日後必有回報。”
“回報?什麼回報?”
侯七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扔過來。鄭廣元接住,打開——是炒麪,摻了鹽和芝麻,聞著就香。
“這是定金。”侯七說,“隻要將軍行個方便,後續還有。糧食,鹽,甚至……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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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廣元看著那袋炒麪,喉嚨動了動。
他已經四天冇吃飽了。
“楊參將待我不薄。”他說。
“待將軍不薄,待士兵呢?”侯七指著軍營方向,“那些餓死的兵,楊參將可曾掉過一滴淚?”
鄭廣元不說話了。
他想起了白天那個噎死的小順子,想起了為半塊馬肉打死的三個兵,想起了帳篷裡那些餓得眼睛發綠的弟兄。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
“天亮前。”侯七說,“雞鳴第一聲,我要答覆。”
兩人消失在夜色中。
鄭廣元回到帳篷,坐在黑暗中,看著那袋炒麪。
天亮前。
雞鳴第一聲。
他還有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決定三百個弟兄的命,決定自己的前程,決定……要不要當這個“叛將”。
親兵悄悄進來,低聲說:“將軍,剛得到訊息……楊參將已經寫好了奏摺,說此次剿匪不利,皆因前鋒營畏敵不前……”
鄭廣元猛地抬頭:“奏摺在哪?”
“在楊參將書案上。我買通了他的親兵,抄了一份。”親兵遞過一張紙。
鄭廣元就著油燈看。越看,手越抖。
奏摺裡,楊參將把斷糧的責任推給了“前鋒營貽誤戰機”,把士兵嘩變說成“副將鄭廣元治軍不嚴”,甚至暗示他“通匪”。
通匪!
好一個通匪!
鄭廣元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七年。跟了七年,擋過箭,收過贓,背過黑鍋。最後換來的,是一頂“通匪”的帽子。
他把奏摺燒了,對親兵說:“傳令,前鋒營所有把總、哨長,即刻來見我。”
“將軍?”
“快去。”
半柱香後,帳篷裡擠了十幾個人。都是鄭廣元帶出來的老部下。
鄭廣元看著他們,開門見山:“楊參將要咱們明天去送死。贏了,他領功;輸了,咱們背鍋。奏摺已經寫好了,說咱們‘通匪’。”
帳內炸了。
“他孃的!老子跟他拚了!”
“拚?拿什麼拚?咱們餓著肚子,他中軍還有存糧!”
“那怎麼辦?等死?”
鄭廣元等他們吵完了,才說:“有條活路。”
他把星火營的條件說了。
沉默。
長久的沉默。
一個老哨長先開口:“將軍,您說怎麼乾,咱們就怎麼乾。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個明白。”
其他人陸續點頭。
鄭廣元深吸一口氣:“好。那就……給自己,給弟兄們,掙條活路。”
雞鳴第一聲時,侯七在老槐樹下等到了鄭廣元。
“怎麼說?”侯七問。
鄭廣元遞過一個布包,裡麵是楊參將的調兵令符和軍營佈防圖。
“天亮後,我會帶前鋒營往西追,錯開你們主力方向。”他說,“但我要你們保證——不殺降卒,善待弟兄。”
“星火營的規矩,不殺降。”侯七鄭重道,“我以性命擔保。”
“還有,”鄭廣元頓了頓,“若有機會……留楊參將一條命。他畢竟……對我不薄。”
侯七看著他,點頭:“我們會儘量。”
交易達成。
鄭廣元轉身回營時,東方已經泛白。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朝廷的副將了。
是叛將。
但叛將,也是將。
總比餓死鬼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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