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口號的選擇

有句老話說得好：乾什麼買賣，吆喝什麼。當山賊的吆喝“此山是我開”，當官兵的吆喝“剿匪安民”。星火營現在旗有了，接下來就該琢磨吆喝什麼了。

這個問題比選旗複雜十倍——旗是給彆人看的，口號是讓彆人聽的。聽的人有老百姓，有官兵，還有那些猶豫觀望的中間派。

第一次討論會，就差點打起來。

陳元帶著三個書生，捧著一疊寫滿字的紙，率先開腔：“隊長，在下以為，當用‘討逆護民’四字。討者，伐也；逆者，不道也；護民者，保境安民也。此口號堂堂正正，既申大義，又合民心。”

孫寡婦一聽就皺眉：“啥討逆？老百姓聽得懂嗎？要俺說，就‘均田免糧’！簡單！實在！種地的誰不想分田？誰不想不交糧？”

趙老憨在底下小聲附和：“對……均田好……”

王五搖頭：“‘均田免糧’太招恨。地主老財聽了要拚命，官府聽了更要往死裡打。咱們現在實力不夠，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對麵。”

張鐵錘悶聲道：“那喊‘抗捐抗稅，活命第一’行不？俺們鐵匠鋪以前就因為這被砸的。”

陳文遠立刻反對：“粗鄙！此乃市井之言，何以號令天下？”

“天下？”孫寡婦冷笑，“咱們現在就屁股大這點山頭，還天下？”

李根柱敲敲桌子，等安靜了才說：“一個一個說。陳先生，你先解釋，‘討逆護民’具體什麼意思？老百姓能聽懂嗎？”

陳元站起來，清清嗓子：“所謂‘逆’，指胡裡長這等為富不仁、欺壓百姓的豪紳，亦指官府中貪贓枉法、助紂為虐的蠹蟲。討伐他們，保護良善百姓，此乃……”

“停。”李根柱打斷，“太長了。老百姓冇工夫聽你講道理。孫隊長，‘均田免糧’呢？”

孫寡婦站起來，說得乾脆：“地主的地，分給冇地的種！官府的糧，不交了！就這麼簡單！”

“那有了地的人怎麼辦？”王五問，“比如咱們聯防村裡那些中農，家裡有二三十畝地的，你也要分他們的？”

孫寡婦噎住了。

李根柱轉向王五：“你說‘抗捐抗稅，活命第一’，具體指什麼？”

王五掰著手指：“第一，抗遼餉——這玩意兒逼死多少人？第二，抗火耗——官府收糧，一百斤算一百二十斤。第三，抗攤派——修河、修路、修衙門，全攤到老百姓頭上。咱們就說不交這些，讓老百姓能活命。”

陳元皺眉：“此乃與朝廷徹底決裂，恐招致大軍圍剿……”

“現在不是已經在剿了嗎？”張鐵錘插嘴。

會開了兩個時辰，誰也說服不了誰。三個書生堅持要“文雅正義”，底層隊員堅持要“實在利益”，中間派覺得兩邊都有道理，又都有問題。

李根柱一直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等大家都說累了，他纔開口：“咱們喊口號，是為了三件事：第一，讓老百姓知道咱們是乾啥的；第二，讓咱們自己人知道為啥拚命；第三，讓敵人知道咱們不是普通土匪。”

他走到前麵，拿起炭塊在石板上寫：“老百姓最關心什麼？活命。所以‘活命第一’這個意思要有。但光是活命不夠，得讓人看到盼頭——‘均田’就是盼頭。”

他又寫：“咱們自己人為什麼拚命？因為不拚就得死。但光怕死不夠，得有個念想——‘天下為公’，雖然遠，但聽著提氣。”

最後他寫：“敵人怕什麼？怕咱們得民心。所以口號裡得有‘護民’的意思，讓官兵打咱們的時候，心裡犯嘀咕——我這打的是賊，還是老百姓的指望？”

他把石板轉過來，上麵寫著三行字：

活命第一，均田減租。

討逆護民，天下為公。

星火燎原，誓死不降。

“這……”陳元皺眉，“是否過於冗雜？”

“不冗雜。”李根柱說，“對外喊，就用‘均田減租，討逆護民’。簡單，好記，又說了咱們要乾什麼、對付誰。對內講，就用‘活命第一，天下為公’。實在，有盼頭。最後那句‘星火燎原，誓死不降’，是打仗的時候喊的，提氣用。”

他看向眾人：“口號不是寫文章，不用麵麵俱到。關鍵是——老百姓聽了覺得是那麼回事，咱們自己人聽了願意跟著乾，官兵聽了……睡不著覺。”

孫寡婦琢磨了一會兒：“‘均田減租’……減租比免糧好。真要一點不交，地主肯定拚命。減三成、五成，他們疼，但不至於玩命。”

王五點頭：“‘討逆護民’……討的是胡家那種惡霸，護的是張老漢那種苦主。官兵裡也有好人，這麼喊，不至於把所有官兵都推到對麵。”

陳元還想說什麼，李根柱擺擺手：“陳先生，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之乎者也。但咱們現在麵對的是不識字的百姓、刀頭舔血的兄弟。話，得讓他們聽懂。”

他看向三個書生：“你們負責把這兩句口號編成順口溜，要押韻，要好記。比如‘均田減租吃飽飯，討逆護民保平安’這種。編好了，教給所有人，包括村裡的孩子。”

陳文遠眼睛一亮：“隊長是說……傳謠……哦不，傳頌？”

“對。”李根柱笑了，“讓山下的小孩都會唱，讓趕集的老頭都會念。等官兵來了，滿耳朵都是咱們的口號，看他們還敢不敢說咱們是‘悍匪’。”

方案定了，接下來就是推廣。

三個書生憋了一晚上，編出十幾個版本。最後選中的是：“均田減租有飯吃，討逆護民不受欺。星火營裡好漢多，專治惡霸和貪吏。”

順口溜很快傳開了。山寨裡的隊員訓練時喊，村裡的孩子玩耍時唱，連下山辦事的隊員，都會“無意中”哼兩句。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有一天，王五的斥候隊在山上潛伏，聽見兩個邊軍的夜不收在閒聊：

“頭兒，這夥賊人喊的口號……好像有點道理？”

“閉嘴！那是蠱惑人心！”

“可是……俺家那邊，租子確實交不起啊……”

王五回來彙報時，李根柱笑了。

他知道，有些東西，比刀槍更厲害。

但光有口號還不夠。錢千總的三百邊軍已經修好了路，炮口對準了山寨。

真正的考驗，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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