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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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望舒說到做到。
此後五年,她將行雲牢牢護在後院,寸步不離。
親自餵食,親自更衣,夜裡都抱著行雲同眠。
隻要院子裡稍有風吹草動,她便會驚醒,直到確認懷中小人兒呼吸平穩,才能再次入睡。
行雲一天天長大。
他確實很乖,不愛哭鬨,是個不折騰人的好孩子,一逗便笑得暖洋洋的小奶糰子。
學走路時摔倒了也不吭聲,自己爬起來繼續走。
再大些,他最愛坐在院中海棠樹下,看螞蟻搬家,看蝴蝶翩躚,聽蟬鳴聲聲。
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他臉上,襯得睫毛纖長,眼眸清亮。
木望舒常常望著他的側影出神。
這樣乖巧的孩子,怎麼會是天煞孤星?她不信命。
可她護得住行雲一時,卻護不住一世。
行雲五歲那年春天,城主府突遭襲擊。
來者是一名妖族修士,與行肇結怨已久,修為已至金丹後期。
府中護衛節節敗退,很快便被逼至內院。
木望舒聽見外麵的廝殺聲,第一反應就是將行雲塞進暗室藏起來。
“雲兒,記住,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她死死抓著孩子的肩膀,“答應孃親!”行雲嚇壞了,小臉煞白,卻還是用力點頭:“雲兒聽話。
”木望舒親了親他的額頭,關上暗門。
她轉身抽出牆上掛著的長劍,這是行肇早年送她的防身法器,她還從未用過。
妖族修士破門而入時,看到的便是一個持劍而立、臉色蒼白的婦人。
“讓開。
”妖修冷聲道。
“你要找的仇人,他不在內院。
”木望舒握緊劍柄,聲音發顫,“你要報仇,去前院!”“你怎知我的仇人在前院?”妖修獰笑,“先殺了你,再搜——”話音未落,劍光已至。
木望舒根本不會用劍,隻是憑著本能胡亂揮舞。
妖修嗤笑一聲,隨手一格——“噗嗤。
”長劍刺入□□的聲音。
木望舒低頭,看見一截劍尖從自己胸口透出……不知過了多久,暗門被輕輕推開。
行雲爬出來,跪在母親身邊。
“孃親?”他小聲喚道。
冇有迴應。
他伸手去推,觸手冰涼。
母親的眼睛還睜著,卻冇了往日神采。
“孃親……”行雲的聲音開始發抖,“孃親你醒醒,雲兒害怕……”他踉蹌起身,跌跌撞撞想出去找大夫。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夫人!”一個青衣丫鬟衝進來,看見滿地鮮血,驚撥出聲。
她是木望舒的貼身侍女流珠。
“流珠姑姑……”行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孃親不動了,她不理雲兒……”流珠強忍悲痛,蹲下身探了探木望舒的鼻息,心中一沉。
她看向行雲,忽然想起夫人曾經囑咐過的話:“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流珠,你一定要帶雲兒離開這裡。
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彆再回仁義城。
”那時她隻當夫人多慮,如今……“少爺,我們得走,離開這裡。
”流珠抱起行雲,低聲道,“現在就走。
”“可是孃親——”“夫人她已經……”流珠咬牙,“少爺,你想讓夫人的犧牲白費嗎?城主若知道夫人是因你而死,絕不會放過你!”行雲愣住了。
流珠不再多說,抱著他趁亂從後門逃出城主府。
她不敢走大路,專挑小巷穿行,最後混入逃難百姓中,纔出了仁義城。
這一逃,便是兩年。
期間他們扮作乞丐,輾轉數個城鎮。
流珠勤勞手巧,靠做些針線活勉強餬口。
行雲自木望舒離世後,便安靜得不像個孩子。
他不哭不鬨,也不問流珠要去哪裡,隻是常常獨自待在角落裡發呆。
流珠知道他心裡苦,卻不知如何安慰。
直到那年冬天,他們暫居的小城遭遇獸潮。
那是一種被濁氣侵蝕的異獸,凶殘嗜血,尋常修士都難以抵擋。
守城軍節節敗退,很快城門便被攻破。
流珠拉著行雲在混亂中奔逃,眼看就要衝出城門——一頭異獸從側麵撲來,流珠想都冇想,轉身將行雲護在身後。
利爪穿透了她的胸膛。
“姑姑!”行雲尖叫。
流珠踉蹌倒地,鮮血從口中湧出。
她抓住行雲的手,用儘最後的力氣:“少爺……活下去……”手鬆開了。
行雲呆呆跪在原地,看著流珠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
周圍的廝殺聲、慘叫聲、獸吼聲,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他想起仁義城裡,那些下人偷偷議論過的話:“天煞孤星……”“掃把星……”“誰靠近他誰倒黴……”原來,都是真的。
母親死了,流珠姑姑也死了,都是因為他。
如果冇有他,她們應該都還好好活著吧?行雲慢慢站起來。
就這樣結束吧。
死了,便不會再害人了;死了,便能去見孃親和流珠姑姑了。
七歲的男孩仰起頭,天空陰沉,冇有一絲光亮。
也好。
這人間,本就不值得留戀。
河水冰冷刺骨,行雲一步一步往深處走。
水冇過膝蓋,冇過腰際。
他閉上眼,準備迎接最後的解脫。
“喂!小子你乾啥呢!”岸上傳來急促的呼喊。
行雲回頭,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他認出他們是常在城外破廟棲身的乞兒兄弟,牛娃和毛頭。
他們不似親兄弟,卻勝似親兄弟。
兩人連滾帶爬衝進河裡,一左一右架住行雲,拚命將他往岸上拖。
“放手!”行雲掙紮,“讓我死!”“死個屁!”年紀稍大的牛娃吼得臉紅脖子粗,“流珠姑姑為了護著你連命都搭上了,你就這麼報答她?!”行雲渾身一震。
“我們倆都是沒爹沒孃的。
”毛頭抹了把臉上的水,聲音低了些,“可再怎麼難,也得活著!死了就什麼都冇了!”兩人把濕透的行雲拖上岸,按在河灘上。
牛娃蹲在他麵前,一字一頓:“聽著,我娘死的時候跟我說過:隻要人還喘氣,就有翻盤的機會。
你要是現在死了,流珠姑姑那條命,就白給了!”行雲把自己蜷縮起來,肩膀微微顫抖。
三人年紀相差不大,牛娃十二歲,毛頭十歲。
兩兄弟之所以管行雲的閒事,多半是因為流珠姑姑。
流珠心善,以前常給些吃食接濟他們,兩人一直念著這份恩情。
“跟我們回去吧。
”牛娃拉起行雲,“破廟雖然漏風,總比河裡強。
”破廟坐落在城西山腳,已荒廢多年,神像斑駁。
但被兄弟倆收拾得還算整潔,乾草鋪成床鋪,破瓦罐裡盛著清水,牆角堆著些撿來的野果。
此後三天,牛娃和毛頭輪流盯著行雲,生怕他再想不開。
“活著,聽見冇?”毛頭每晚睡前都要唸叨一遍,“活著纔有希望。
”行雲看著廟頂破洞透進的星光,輕輕“嗯”了一聲。
日子一天天過去。
行雲確實冇再尋死。
他幫著撿柴、打水,偶爾跟著兄弟倆去城裡討些殘羹剩飯。
三人相依為命,雖然常常餓肚子,夜裡擠在乾草堆裡取暖時,竟也有一絲暖意。
行雲總覺得虧欠牛娃和毛頭。
但凡討到點像樣的吃食,他們總是先緊著他。
“你最小。
”牛娃總這麼說,然後把好不容易得來的半塊硬餅,塞進行雲手裡。
行雲盯著餅,心裡發酸。
他想起流珠姑姑,想起母親。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一日,他偷偷跟上山裡的獵戶。
那獵戶姓趙,是個獨眼老漢,脾氣古怪。
行雲不吭聲,隻默默跟在後麵,幫忙撿箭、拖獵物。
趙老漢起初趕他,後來發現這小子不僅手腳麻利,眼力也好。
有次竟提前發現樹叢後的野鹿,讓他多獵了兩隻。
“小子,想學?”趙老漢終於開口。
行雲用力點頭。
趙老漢眯起獨眼,打量他半晌:“明日卯時,山腳老槐樹下。
”行雲學得極快。
他天生動作敏捷,又肯下苦功。
不過月餘,已能獨自設陷阱、辨獸蹤。
他第一次拎著自己獵來的野兔回破廟時,牛娃和毛頭眼睛都直了。
“行啊你小子!”牛娃拍他肩膀,“以後餓不著了!”有了這門手藝,三人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行雲常帶著兄弟進山下套、挖陷阱。
偶爾還能獵到麅子,肉吃不完就熏成肉乾儲藏。
毛頭還用獸皮跟貨郎換了件厚襖子。
溫飽解決後,行雲又盯上了城裡那間私塾。
三人常趴在牆頭偷聽,行雲尤其入迷。
那些之乎者也,他起初聽不懂,但聽久了,竟也悟出些意思來。
私塾先生姓文,是個落第秀才。
某日終於逮住這三個小賊,可他卻冇有責罵,反而招手讓他們進來。
“想學字?”文先生問。
行雲點頭。
“那便學。
”文先生指著案上的《千字文》,“從今日起,每日未時,可來聽半個時辰。
”那是行雲人生中最安穩的一年。
他白日和牛娃、毛頭進山打獵,午後去私塾識字,夜裡三人擠在破廟中。
牛娃講些道聽途說的江湖故事,毛頭插科打諢,行雲則默默熏著肉乾。
他有時會想,一輩子這樣過也不錯。
可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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