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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命軸 · 嶼青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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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靜坐品茶,等待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卻仍不見管事前來。

蘇又眼珠一轉,戲癮又上來了。

她掏出絹帕按了按眼角,忽然帶著哭腔埋怨起來:“等了這許久還不見人影,怕是瞧我們境界低微,無甚用處,不想理會我們這些累贅了……”說著,她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行雲胸口,“都怪你!非要講什麼忠義,死心塌地跟著舊主!如今可好?有家回不得,像條喪家犬一般四處求人收留!”她一邊假意捶打行雲,力道輕得如同撓癢,一邊悄悄瞪了宋安時一眼。

行雲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愧疚與隱忍,任由她捶打了幾下,才虛虛將她攬住,低聲下氣地哄勸:“娘子莫氣,是為夫無能,連累了你和孩子……”宋安時也適時露出沉重之色,介麵演下去:“阿雲,弟妹,是為兄對不住你們!我不該同意你們拖家帶口跟我逃亡。

但我好歹是個金丹修士,總能替你們找到條活路。

若天祐宗不收,我便帶你們去投個小宗門,保管給你們尋個安身之所!”行雲義正辭嚴地接話:“宋家於我有救命之恩,老爺夫人更是待我如親子侄。

如今少爺落難,我若棄之不顧,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顏麵去見老爺和夫人?”蘇又在他懷裡,悄悄比了個大拇指。

三人正情真意切地演著苦情戲,門外終於傳來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青灰色道袍、麵容清矍、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男子推門而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對不住,對不住,讓三位久等了。

宗內雜務纏身,一時抽不開身,怠慢之處,還請海涵。

”他自我介紹道:“在下王秉,乃天祐宗外務管事之一,專司接待求助同道事宜。

三位有何難處,儘管道來。

我天祐宗向來以扶危濟困為己任,能幫的,定不推辭。

”蘇又心中冷笑:這王秉方纔必定在暗處觀察了他們一番,見他們情真意切、走投無路,這才現身。

戲,算是冇白演。

宋安時作為主事人,立刻將準備好的那套“家破人亡、仇家追殺、攜仆逃亡”的悲慘故事,聲情並茂地複述了一遍。

末了,已是眼眶微紅,語帶哽咽。

王秉撫須傾聽,不時點頭,麵露同情之色。

待宋安時說完,他長歎一聲:“三位遭遇,實在令人扼腕。

如此忠仆義主,情深義重,更是難得。

”他這話說得流利,卻隱隱透著一股公式化的味道。

蘇又悄悄在小群吐槽:“這話像是重複了千百遍一樣,毫無感**彩。

”宋安時:“同感。

”行雲依舊言簡意賅,言行無意識地模仿起蘇又平日裡的處事風格:“零分。

”蘇又:“給一分,我比阿雲有人情味。

”對於蘇又的單方麵拉踩,行雲好脾氣地回以一個笑臉的表情。

宋安時:“……二位,還記得正事嗎?怎麼還給人評價上了?”蘇又立馬撇清關係:“是阿雲帶的頭。

”行雲坦然道:“嗯,是我帶的頭。

”王秉對三人的小動作毫不知情,正關切地詢問起他們日後打算。

宋安時長歎一聲,神色茫然:“實不相瞞,前途茫茫,不知該往何處去。

家園已毀,大仇未報,身上盤纏也將耗儘。

阿雲義氣,對我不離不棄,還帶著懷有身孕的弟妹跟著一路奔波,實在辛苦。

幸而聽聞天祐宗仁義之名,我們這才冒昧前來,求一個容身之處。

哪怕做些雜役,能餬口安身便好。

”他欲言又止,恰到好處地低下頭,將落魄與希冀交織的複雜情緒演繹得淋漓儘致。

王秉眼中精光一閃,彷彿聽到了什麼關鍵詞,立刻追問:“這位夫人竟是有孕在身?”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蘇又。

蘇又在行雲的攙扶下略顯吃力地站起身,將寬鬆的衣袍往腰後收了收,清晰地展現出那隆起的小腹。

“已有四個多月了。

”她回答的聲音帶著些許疲憊。

王秉臉上頓時綻開更熱情的笑容,甚至起身走近兩步,仔細打量了蘇又一番,語氣帶著一種異樣的熱切:“哎呀!夫人竟是有孕之身!先前招待不週,真是罪過,罪過!”他話鋒一轉:“我天祐宗向來最是體恤孕婦與孩童。

凡是此類求助者踏入我宗,那便是我天祐宗的人了!”這話聽著像是善意,但最後幾個字,讓蘇又心下莫名一凜。

彷彿是在形容某種自投羅網的牲口。

王秉似也察覺措辭不妥,立刻補充:“必定得到妥善安置,且受我天祐宗庇護。

”蘇又垂下眼簾,掩去眸中冷意,低聲道了句謝。

王秉捋須笑道:“幾位一路勞頓,想必早已疲憊。

既然信得過我天祐宗,便不必再去尋那客棧了。

由在下為幾位安排一處清淨住所,先安頓下來,如何?”宋安時立刻惶恐站起:“這如何使得?我們隻求一份差事,能有片瓦遮頭,不敢奢求更多……”王秉擺手打斷宋安時的話,“我天祐宗雖仁善,卻也不養閒人。

收留諸位,自然也需要諸位為宗門效力。

不過是互惠互利罷了。

況且夫人身懷六甲,實在不宜再奔波勞碌。

這樣,兩位壯士留下為宗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夫人則移居我宗專為孕婦與孩童準備的‘慈安苑’,那裡環境清幽,有專人照料,亦有其他孕婦相伴,不至孤單。

如此,既解決了二位的後顧之憂,又能為宗門儘責,豈不兩全其美?”王秉說完,氣定神閒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等待三人的迴應。

顯然,他自信這套說辭足以打動任何走投無路的求助者。

蘇又三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麵上卻迅速堆起感激涕零的神色,宋安時與行雲對著王秉連連拱手道謝,一口一個“仁善”、“再生之恩”。

王秉滿意地捋須微笑,喚來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特意叮囑要給蘇又安排一個安靜舒適的院落。

隨後對三人道:“待會兒我會請宗內大夫來為夫人請脈,幾位便安心在此住下。

具體差事,待夫人安頓好後,再與二位細說。

”三人再次拜謝。

待王秉離去,小廝引他們來到後院一處更為僻靜、但陳設依舊精緻的小院。

不多時,果然有一位眼神精明的老大夫被請來,為蘇又把脈。

老大夫閉目診了半晌,捋著鬍鬚道:“夫人脈象虛浮,乃是連日奔波、心神損耗所致,胎氣略有不安。

需得絕對靜臥休養,切勿再勞累移動。

待胎氣穩固,再作打算為好。

”說辭嚴謹,麵上一片關切。

蘇又樂了,這套“胎氣不穩、需靜養勿動”的說辭,與當年在安居鎮時,那位黃姓大姐請來的大夫所言,幾乎一模一樣!世間真有如此巧合?行雲去送大夫與小廝。

待人踏出房門,蘇又立刻從床上坐起,打開群聊道:“我看啊,**不離十了。

這天祐宗,就算不是那夥組織的老巢,也絕對脫不了乾係!”宋安時:“理由?”蘇又一一細數:“第一,熱情過度,強行‘幫助’;第二,刻意將孕婦與家人分開安置;第三,請來的大夫說辭,與當年安居鎮的套路如出一轍。

那‘慈安苑’,絕對不是什麼好地方。

”蘇又抬起頭,目光落在送完大夫返回屋內的行雲身上。

他步履如常,神色平靜,卻在與她視線相觸的瞬間,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

這是一個能讓人輕易讀懂的信號。

蘇又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

她順勢往床頭靠了靠,語氣裡帶著倦怠與細微的不耐,揚聲問道:“你回來了?大夫還說了彆的嗎?”行雲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唇角噙著溫和的弧度。

語氣配合著她,放得低緩而規矩:“冇說彆的。

隻道這幾日需靜養。

我們還是謹遵大夫所言,你安心躺著,近期莫要出門了——”他頓了頓,把話補充完整,“……娘子。

”那最後兩個字,含在舌尖滾了一圈,才輕輕吐出來,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蘇又正忙著入戲,滿腦子都是如何把這場戲演得更逼真些,一時竟冇品出這稱呼裡的異樣。

她隻顧著接詞,語氣裡添了幾分佯怒:“都怪你!若不是你,我何至於落到這般田地?要不是天祐宗心善肯收留我們,指不定哪天就要跟你睡大街去了!”行雲冇有立刻接話。

他維持著臉上那抹溫和的笑,目光長久地停在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然後俯身,湊近了些。

開口時,他將嗓音刻意壓低,壓出一絲沙啞,甚至帶上了極輕的、如同哽咽的尾音:“苦了你了,娘子。

是為夫不好。

”蘇又:“……”她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猛地拉過被子,兜頭將自己埋了進去。

隻留下一團微微顫動的隆起,和被褥縫隙裡鑽出的、悶悶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你走開,我不想看見你。

”行雲望著那團鼓包,眼底漾開細碎的笑意。

他伸手,輕輕去拽被角。

被子被攥得死緊,稍微加了些力道也冇能扯開一口。

於是他將聲音放得更軟,一字一句,耐心地、溫柔地哄道:“娘子,我錯了。

彆氣了好不好?”被子裡冇動靜。

“娘子。

”依然冇動靜。

“娘子。

”行雲鍥而不捨,每喚一聲,尾音便不自覺地軟一分。

他自己都冇察覺,耳根已紅透,如同浸了晚霞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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