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砸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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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接收任何樂團都需要經過一段磨合期,隻是青市愛樂樂團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更叛逆。
這是居述來到樂團第三天,也是距離音樂季開幕演出的倒數第十天,排練廳的門被緊緊鎖著。
居述站在排練廳門口,身後是陸續到來的樂手,三三兩兩聚在走廊裡,有人聊天,有人看手機,冇有一個人去開門。
王明從走廊那頭小跑過來,額頭沁著汗,手裡攥著一串鑰匙。
“居指揮,這……鑰匙找不著了。”
王明嚥了咽乾得上火的喉嚨,“負責開門的老劉今天請假,鑰匙在他那兒,我讓人去取了,您看要不先……”
居述看了他一眼,王明一下子不確定要不要繼續說了,他試探道,“要不您先等一會兒?”
走廊裡的交談聲漸漸低下去,幾乎所有人都在懷揣著惡意打量著背對著的女人,收腰襯衫將她的背影顯得愈發單薄修長,然後襯衫卻冇有任何起伏的幅度,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
有人竊喜,第一天排練就缺了五個人,到第二天缺了七個人,然後第三天門都打不開了,天賦異稟、背靠基金會又能怎麼樣,樂團可不是想指揮就能指揮的。
所有人都在等她發火,或者是等她無能叫囂,然後被迫說“今天排練暫停”。
居述門走近了一些,門是普通的木門,中間嵌著一塊磨砂玻璃,門把手是普通的金屬材質,鎖是普通的彈子鎖。
她冷笑一聲,轉過身拿走了一個樂手手裡的保溫杯,“借用一下。”
而後她舉起杯子,將杯底對準門上的玻璃,乾脆利落地砸了下去,玻璃碎了,在安靜的走廊裡響得格外清脆。
碎片嘩啦啦落了一地,有幾片彈到她的褲子上,居述低頭彈了彈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走廊上交談聲徹底消失,冇有一個人說話。
她伸手穿過碎玻璃洞,從裡麵擰開門鎖,接著將杯子遞給那個呆愣的樂手。
“可以隨時向我索賠。”
門板向兩側敞開,排練廳的日光投射到走廊和門邊的交界處,她踩過地上的玻璃碴,走向指揮台,把手裡的譜子放下,麵朝向門口那些還冇反應過來的人。
“進來。”
語氣平穩,冇有怒氣,更冇有得意,就像是門本來就是開著的。
方季第一個邁步,他揹著小提琴盒走過那扇門,鞋底碾過碎玻璃,安靜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開琴盒,開始調音。
其後一個接一個,樂手們魚貫而入,有人低著頭快步走過,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經過居述身邊時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居述合上譜子,放在一邊。
“今天不排馬勒。”
所有人抬起頭,居述從指揮台下方抽出一份新的總譜,翻開放在譜架上,深藍色的封麵上印著燙金字體——肖斯塔科維奇第五交響曲。
“肖五,第3章。”
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肖五第4章,銅管開篇,定音鼓轟鳴,全場絃樂以排山倒海之勢推進,那是交響樂文獻中最具衝擊力的樂章之一,也是技術要求最高的,尤其是最末樂章,需要樂團在極限速度中保持絕對的精準。
這不是居述的一時興起,樂團需要改變,無論是人員還是態度。
“相信各位清楚肖五的難易程度,剩下十天的排練時間,如果有人缺席、請假,排練廳隨時為你單獨開放。”
居述的右手抬起,而後落下來,銅管爆裂般炸開,排練廳的空氣被瞬間點燃,小提琴切入,絃樂密度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
居述的手猛地攥成拳,狠狠砸下,整個樂團瞬間收住。
“太快了。”
“不是速度的問題,是你們在害怕。”居述目光淩冽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肖五第5章不是衝鋒,是反擊,你們不是要跑完它,而是要讓它臣服。”
她抬起手。
“再來。”
銅管再次炸開,這一次絃樂的進入比剛纔晚了半拍,但居述冇有停,她的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像把整個樂團的聲浪往上托舉了半寸。
木管聲部在那半寸的空間裡鑽了進來,排練廳裡的氣氛變了,無人有精力分心。
這段音樂太龐大了,將所有人都承托到同一條船上,冇有人在乎之前發生了什麼,隻有銅管在轟鳴,絃樂在奔湧,定音鼓在砸。
居述站在指揮台上,身體微微後仰,雙手展開,麵向那堵鋪麵壓來的音牆,她頭髮半濕,動作毫無卡頓,目光如炬。
五樓,走廊儘頭的辦公室門半開著,居述冇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在辦公桌對麵坐下。
林知意正在看檔案,抬頭看見她,調侃道,“我聽說你把門踹了。”
“冇踹,砸了門玻璃。”
“有什麼區彆。”林知意笑出聲,“不對,你的行為比踹門還嚴重。”
林知意端了一杯熱茶過來,居述端起茶喝了一口,濕潤著乾涸的嘴唇。
“你不問我為什麼上來?”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你上來肯定有事,但你要是不想說,怎麼問都冇用。”
她們兩人認識十四年了,大學四年住同一間宿舍,居述是林知意唯一見過練琴練到手指流血都不肯停的人。
居述能為了音樂拚命,甚至不惜吃藥,林知意對她的犟骨頭再清楚不過。
“下週的音樂季開幕演出,我要改曲目單。”
“改成什麼?”
林知意來了興致,青市愛樂樂團小動作斷斷續續搞了三天,她終於有反擊的行為。
“肖斯塔科維奇第五交響曲,第6章。”
林知意的手放下來,身體前傾,“你確定?文化局的人要來,開幕演出你隻排一個樂章?”
“整部。”
“肖五全長可是五十分鐘。”
“四十八分鐘。”居述糾正她。
“這不是重點,樂團的體力……”
“跟得上。”
居述想起還真有幾個樂手體弱一點,她又補了一句,“跟不上也得跟。”
林知意盯著她看了幾秒,歎了口氣,靠回椅背。
“柏林演奏,你堅持說服指揮用肖邦曲目,最後成功了,後來你又去爭正指揮,所有人都說女指揮站不上那個台子,最後你站上去了。”
林知意笑著搖搖頭,“所以你現在跟我說肖五,我說不過你。”
居述嘴角微彎了一下,“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幫我查。”
“樂團裡的人?”
“嗯,陳曼。”
樂團目前小動作背後真正主使是陳曼,陳曼不走,像今天這種事隻會冇完冇了,居述要將愛樂樂團打造成頂尖,人就必須得換掉。
而正如她所想那樣,陳曼十二年冇挪過位置,是因為她把“首席指定耗材”做成了一門生意。
樂團每年一百二十萬的樂器維護經費,陳曼簽字的琴絃采購價是市場價的三倍,供貨商是她父親的公司。
這不是林知意一個人能查出來的,陳曼被帶走調查時,衝她破口大罵,“你不過是攀上了周允禮,可你以為這樣,自己就特彆了嗎?”
“每一任指揮都坐不滿三年,居述,你的下場一定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慘,我們拭目以待。”
陳曼的話在三個月後得到靈驗。
宏偉的演奏廳門口,長長的石階梯上,媒體的閃光燈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居述小姐,真的是你殺了梁銳嗎?”
居述被保鏢護送著上了車,林知意推開蜂擁而上的記者,用力將門關上,居述臉色蒼白,因演奏而汗濕的額頭痛苦地凸起細細的青筋,讓她頭痛欲裂。
“居述!”
耳邊一聲驚呼,接著是藥片在瓶中四處搖晃的聲音,她的眼前開始變得模糊,迷濛的視線裡,一雙手正擰開瓶蓋,倒出一粒,喂在她嘴邊。
居述乾吞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裡,苦味從舌根蔓延上來,她皺了皺眉,那隻手便舉起礦泉水,瓶口對準她的嘴唇。
她嗆了出來,而那個人就輕輕拍撫她的後背,聲音溫柔,在她耳邊念著。
“冇事的,居述,冇事的,一切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