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上津門
“你就當是黨國給你的任務。”李涯的腦袋裡一直反覆回憶這句話，突然覺得自己成婚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為國獻身了。
見李涯黑著臉回來，顧景鴻心裡多半有些忐忑。但李涯一想到日後他娶了顧媛，麵前這位便是他大舅哥了，便是有怒火也是不敢發作。
今日站裡的人都驚奇的發現李隊長倒是一反常態的早下班了，這可謂是自他來天津的頭一回。
李涯拿起公文包便要送顧景鴻回酒店，便是他性子再軸，在大舅哥麵前也還是懂得要收斂些的。顧景鴻悶聲了半天，終於坐上車的時候對李涯講了實情，聲稱南京那邊的一個軍匪要逼著他妹妹做小，這是萬不得已纔出此下策。
“剛纔在裡麵，我拿站長壓你，是我不對。我這個做大哥的，阿媛受一點委屈，我便慌了神，失了分寸，你千萬別怪阿媛，千錯萬錯都是我這個當大哥的沒本事。”說完這句話，顧景鴻渾身像洩了氣一般，男人平日裡一貫強硬的姿態垮了大半，麵對家人的事情上終究是脆弱無奈。
李涯手抵著唇，心裡悄悄記下那人的任職處和姓名。“往後都是一家人了，大哥何必這樣見外，後麵的事情我來處理吧。”顧景鴻一聽便知道這劉處長怕是要沒幾天好日子過了，心裡的顧慮也都放了下來。
事情解決後，顧景鴻就歇了一天便著急趕回南京，一想到小妹即將出嫁，做兄長心裡難免不捨。但在這亂世之中，除了用婚姻綁住與軍統的關係，他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萬全之策。
顧媛得知這個訊息是嫂子來告訴她的，雖慶幸之餘她心裡難免落寞，她也曾幻想過羅曼蒂克般的戀愛，可現在卻要嫁給一個隻見過一麵的男人。
明明前不久她還是正在念書的女學生啊。每日循規蹈矩的念書，總感覺婚姻還是個很遙遠的事情呢。她做的最出格的事，也不過是逃課去大華戲院聽程硯秋唱戲罷了，而現在身邊的小姊妹也一個個都許了人家。
原來少女時光，最是不經消磨。如今她也要轉身一變成了人家太太了，她從前總以為，女子一生最好的歸宿，便是做個安穩的太太。
最好丈夫的薪資還要不薄，除了養活一大家子外還可以供她成婚後繼續當摩登女性。可真到了這個年紀，她才忽然明白，做太太哪能有做姑娘時那般無憂無慮。
吳站長給的時間倉促，說是要早日讓李涯娶上“勝利太太”。哥嫂二人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拾掇了出來。從生活用具到床上四件套全都備齊了，嫂子拉出婆母為顧媛留下的大樟木箱子，把裡麵每個角落都填的滿滿的。
那幾日裡，顧家表麵上也看上去喜氣洋洋，有個嫁了人的小姐妹還上門來恭賀顧媛。看著對方穿著體麵的旗袍，戴著金飾玉器，肚子也微微顯懷。
想當時，她唸完高小就回家待字閨中，在成婚前夕還偷偷跑出來哭訴，現如今紅光滿麵，人也豐腴了些。
顧媛不免輕嘆，從前在學堂裡，總以為日子長得沒有盡頭。那時誰也不提婚嫁，不提歸宿；現如今兩人都換下了學生裝，不再聊功課，不再聊心事，開口便是——何時出嫁，婆家如何，往後安身。
入了夜，嫂子趁著沒人塞給了顧媛一本嫁妝畫，含糊了一句：“到了天津，順著丈夫，夜裡……聽話就是了。”
以前陪嫂子和其他太太打麻將時，便聽到太太們討論“性博士”，每到這時嫂子便趕著顧媛回房，嘴裡還嘟嚷著：“哎呦哎呦，這些話姑孃家是聽不得的。”
之前是不懂其意，如今一翻開，便羞的臉像火燒的，趕忙往枕頭下一塞。
本就難眠的夜怕是更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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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值得人高興的是哥嫂二人一起送顧媛北去，這一路上她也不顯孤單苦悶。大哥看著滿滿兩箱的嫁妝，金銀細軟也是不少。長兄如父，他能給的，從來不是軟語安慰，而是這亂世裡最實在的。
“成婚後自然是不同往日的，你的嫁妝也不必藏著掖著，他要用你給便是了，不夠和大哥要。凡事你多忍讓些，津門那麼遠，往後的日子，可都要靠你自己走下去了。”
嫂子眼圈微紅，輕輕握住她的手：“家裡你放心，有空……便常來信。”話到嘴邊，終究沒敢說“想家就回來”。
顧媛垂著眼應聲，她將臉轉向車窗，任由北風撲麵，把那點不捨，全壓在心底。
到了天津，嫂子便領著顧媛去了英租界的洋服店租賃婚紗，便是時間再倉促，這些體麵總該是有的。
忙活完這些，姑嫂二人便登門站長家，這件事要不是站長施壓，還真不一定能成。上門道謝的賀禮讓站長太太笑的嘴都合不攏，嫂子也連忙和站長太太說好話，希望自家妹子結婚後，有些事情她能照顧一二。
吳太太攙過顧媛的手，細細打量了起來，心裡暗自思忖：好標誌的姑娘，白白便宜李涯了，真是不知道他在矯情個什麼，跟個大姑娘似的。
保密局內，吳敬中一開始還覺得自己過於強硬，對李涯有些不公了。倒是餘則成在一旁說到效忠黨國，首先要效忠長官。吳敬中一聽就覺得這話實在太熨貼了，如此心裡也沒有什麼顧慮了。
到了下值的時候，李涯回了站裡分配的居所。沒成婚之前，李涯還向站裡退回了住所的鑰匙，當時站長看他的眼神都愣住了，隨著冷哼一聲：“站裡資金足夠，還不至於李隊長省成這樣。”
倒是陸橋山立即起身，探上前去，諂媚一笑，“站長，既然李隊長不住，能不能分給我啊。主要是家裡人多，一套實在不夠住。”
李涯一聽，伸手便從桌角飛快抄起那串鑰匙，指尖一勾便緊緊攥在掌心，動作乾脆利落。
李涯心想他就是拿來放雜物，也不願意讓陸橋山佔到這個便宜。這可把陸橋山氣的半死，他也真的是夠賤的，自己給自己找氣受。
站裡分配的住所就在餘則成家的隔壁一棟樓裡，他今日回來是專門打掃屋子的，畢竟是新婚，總不能讓新娘直接住進這樣的房子。
李涯剛擦完窗戶，門外便傳來輕叩聲。開門見是餘則成夫婦，他笑著請他們落座，本來想沏茶的，突然發現家裡真可謂是“家徒四壁”。
餘則成湊上前來，他的小眼睛裡閃著精光，笑著告訴李涯婚期和婚慶地點，說是站長一手操辦的，這可是份難得的殊榮啊！並不斷以過來人的姿態和他羅列結婚的好處。
李涯一聽便知道是站長讓他來的，每個成了婚的人都這麼說，他心裡表示嗤之以鼻。
這時翠平突然打斷了他們，向李涯誇著顧媛長得有多美，看著多有文化，性子多麼的溫柔小意。
她說著說著便偏離了軌道，沒頭腦的問了句“李隊長，你們年歲相差不小吧？您可真有福氣啊！”一旁的餘則成見李涯臉一黑，趕忙拿胳膊肘捅翠平，拉著自家太太就要告辭。
他們走後，李涯便如洩了氣一般靠在沙發上，他一向對美色沒什麼興趣。
不過，都是一副空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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