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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玉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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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斑竹淚

囚玉傳 · 冰糖肘子大王

宮牆邊上,幾個小太監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最近新晉的那個采女,你聽說了嗎……就是原先浣衣局的那個…”

“不兒,我倆都知道,你怎麽還不知道她?先前印公公想逼她做對食,讓崔總管的人親自保下的那個……”

“哦,想起來了,那個俏生生的小宮女兒?”

“誒,對咯,就是那個。”

“她什麽時候做的采女,我還想托幹爹求崔總管賞她做我對食呢,怎麽才幾天就成主子了。”

“你不要命了?這話都敢說!”其中一個小太監神色一變,抬手便是一巴掌摑在對方的帽簷上。

“這個采女可不得了,皇上現在稀罕著呢,別看現在位分是低,連翻了三天綠頭牌呢。”

“嗬,這有什麽的,這剛端上來的一盤兒菜,總是新鮮,多夾幾筷子的事兒。”

旁邊的小太監一臉老神在在的樣子,“要說這宮裏的女人,唯有皇後娘娘纔是和皇上一起動筷子的主子。”

他頓了頓,“而貴妃娘娘嘛,是那皇上最愛的杏仁酪,回回都得上桌;至於其他的妃子們,說是主子,其實不就是幾盤來回折騰的菜嘛,這個夾一筷子,那個夾一筷子的,指不定哪天膩了,連桌都上不了。”

“嘿,說他沒說你是吧,你倆怎麽什麽都敢說。”

“他這話也沒錯,聽說從前潛邸時,主子們就不少,來來去去的,看著是新灶燒的柴火旺,沒幾天就還得是貴妃娘孃的天下了。”

“是吧,我倆勸你也看清些時局,別眼熱現在新主子的奴才腰桿子直,過幾天,說不定那采女都得進冷宮裏讓咱們當當主子呢。”

幾個小太監用袖子半掩著麵,喉嚨裏發出幾陣黏糊糊的笑,你推我搡地,插科打諢著那點子齷齪的隱秘,便各回處所了。

牆那邊,忽探出兩個人影,見人都走遠了,才慢慢地走了出來。

“主兒,奴婢去稟報崔公公,讓崔公公派人打死那幾個諢說的狗奴才。”吉祥攙著主子,憤懣不已。

“莫要去,他們說的……也沒錯,你看這滿宮的娘娘,哪個有貴妃受寵。”竹雲怔愣在原地,似是想到了那天貴妃的羞辱。

如若有天她真的失寵,不用進冷宮,以貴妃娘孃的權勢,她定是活不了的。

竹雲半晌纔出聲,“不,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我得想辦法盡快抓住皇上的心。”

“小主莫擔心,皇上如今可想著您呢。”吉祥有些擔憂地攙著主子,“這不,昨兒個剛翻了您的牌子。今兒個又傳了您去養心殿侍候筆墨,主兒您先別想了,還是快些去吧,別讓皇上等急了。”

“耽誤了這會子,恐怕是再不去就讓貴妃搶了,走,咱們抓緊趕去。”竹雲回過神來,忙提步往禦書房的方向走去。

…………………………………

內務府庫房裏,一個老太監正領著小宮女們整理庫中的雜件,屋外頭堆著一些舊物,最上頭擺著個老舊的竹匣子。

小宮女掀開匣蓋時,看到裏麵放著個斑竹製的手把件,竹木已泛黃,邊緣還有幾處磨損,底下刻著個娟秀的“雲”字。

“這斑竹把件是什麽?還刻了個雲字兒”小宮女擺弄著手把件翻來覆去地看,“瞧著也有些年頭了,公公,這個要扔了嗎?”

老太監忙攔住她:“哎喲,我的小姑奶奶,這可不能瞎動,這可是早年潛邸的東西。”他壓低聲音,往養心殿的方向拜了一拜,“這是陛下早年一位故人的物件兒,原先總帶在手邊。前兒個崔總管來查問庫房,還特意過問了這個竹匣子呢。”

兩個小宮女聞言便沒敢再碰,老太監小心翼翼地捧起竹匣子,挪到後麵架子的高處,繼續整理其他的東西。

說話時無人留意,竹雲宮裏的小太監進寶正站在不遠處,等著領份例。

他耳朵尖,人也靈通,把這一段聽了個真切。

領完銀子出來,恰碰上內務府幾個舊識的太監,忙上去打探訊息。

“好哥哥們,多日不見,近來可好啊?”進寶作了一輯。

“喲~這不是新主子眼前兒的大紅人進寶公公嘛,給公公請安了。”幾個太監擠眉弄眼地調侃著。

“嗨呦~你們可別打趣兒了,弟弟我可想著你們呢。跟你們打探件事兒,辦好了說不定等采女位份一漲,我就去求小主把你們也要過去。”

幾個小太監一聽這話,也顧不得分毫了,忙湊攏過來,“什麽事兒,咱們幾個定知無不言。”

“嗨,就是剛剛聽裏麵說了什麽潛邸的斑竹把件……你們可知道,這是個什麽舊事?”進寶壓低聲音問道。

“噓,這事兒亂傳可要掉腦袋的,不過…我們幾個知道也的不多,隻聽從前在潛邸的幾個老人兒說過一嘴。”

“我知道我知道!好像說有一個什麽…什麽雲姑娘,聽說在潛邸時可得寵了,可惜末了難產沒了。”

小太監們湊到進寶的耳邊,七嘴八舌地說了個大概,“這不,丟下個不受寵的昭寧公主,小小年紀就沒了親娘,如今養在公主所裏,許是陛下覺得公主克母,嫌棄得很呢……”

傍晚竹雲回來,進寶過去給主子回話,又有鼻子有眼地多加了一些:“小主,內務府庫房裏有位雲姑孃的斑竹把件……皇上那邊好像天天惦記著呢,崔總管每天都得親自過去,檢查檢查是否保管妥當呢。”

竹雲正對著妝鏡發呆,聞言心頭一動。

這些日子皇上是總召她過去,可她總覺得皇上待她的神態怪怪的,像是透過她在看什麽人似的。

侍寢的時候……有時到了深情處,也總是含糊不清地像是在喚什麽,她聽不清也不敢問。

早就聽人說自己眉眼有幾分像蘇貴妃,她以為自己是借了貴妃娘孃的影,讓皇上想起了娘娘年輕的時候。

現聽了進寶這番話,莫不是……貴妃娘娘又有幾分像那位雲姑娘?

刻著“雲”字的竹把件,雲姑孃的舊物,她像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像雲姑娘……

頓時撥雲見日,茅塞頓開,心下已瞭然。

定是如此,這“竹雲”二字,還不夠明顯嗎?

她隻是震驚於此等秘辛,也沒什麽好落寞的。

她可不在乎什麽誰像誰,她隻在乎這事能不能利用起來,讓她活下去。

既然貴妃娘娘能憑借著像那位雲姑娘,穩坐寵妃之位多年,盛寵不衰。

她比貴妃年輕那麽多,她為什麽不能利用這點的呢?

隻要能讓皇上覺得,在她身上可以感受到更多關於雲姑孃的影子。那麽她取代年歲漸長的貴妃,剩下的隻是時間的問題。

那她該從何處著手呢?

“進寶,跟我再說說關於那竹把件的事兒。”竹雲思忖這片刻,又說道。

………………………………

她哪裏能想出什麽絕妙的法子,她如今位份低微,沒有掌事宮女太監,身邊的太監宮女加起來才三個人,又都是和她原先一樣字各處當雜役的,也沒侍候過主子,沒什麽見識。

四個人便聚在一起想了一晚上,才得了這麽一個笨法子。

無非就是讓皇上聯想到那位愛竹的雲姑娘嘛,雖是拙劣了些,不過皇上就算看出來她的用意,既然人都死了,無非也就是黯然神傷一小會。

等皇上看到她年輕又肖似雲姑孃的臉,還會不欣慰於她的心意嗎?

“小主,要不要去問問崔公公,這法子行嗎?”如意有些猶豫,吉祥和進寶也點點頭看向主子。

“如果事事都要去勞煩崔公公,他會以為我是什麽扶不起來的廢物,又怎麽能扶持我替代貴妃娘娘呢?”竹雲有些著急,音調忍不住拔高了。

“崔公公能伸出手把我拉上主子的位置,已是大恩,我得自己坐穩了,才能讓他知道,他沒有看錯人。”

第二天,她悄悄托人尋了支斑竹筆,又命人在筆杆子上,雕刻了朵祥雲的紋樣,雲繞竹身,倒有幾分特別的意趣。

又讓人照著尋常用舊了的樣子,在筆杆上做了幾處磨損,又粗粗拋光了一下,竹製的筆杆看起來更溫潤了,也算是有了幾分“舊意”。

這日皇帝翻了她的牌子,進來時,看到竹雲正在案上練字。

見皇上進來,竹雲忙起身福禮,案上攤著的宣紙上,正用那支斑竹筆寫著的半闕詞

蕭衍眉峰微皺,覺得有點奇怪,走近細細看了一眼。

字嘛,倒像是尋常不識字的宮女,剛開始練的水平。宮裏的女人多,她想到用附庸風雅來討好他,也是正常,倒是這筆……

“這筆倒是特別。”蕭衍的目光落在筆杆上。

竹雲心頭一緊,強作鎮定道,“妾原先在浣衣局,有交好的宮女送了妾這支斑竹筆,一直沒機會用。這不,近來有空,瞧著別致,就拿來練練字……”

她沒敢提雲姑娘,隻盼著皇上能從筆上看出點什麽。

皇帝拿起筆,指尖撫上那處雕刻的祥雲,又看到了杆身刻意做舊的痕跡,他不禁想到了什麽。

可沈朝雲那竹把件上的磨損,是常年盤玩攜帶磨出來的,邊緣光滑溫潤,而這處刻痕生硬,竹骨都翻了邊。

他又看向那斑竹斑點,是新竹的模樣,透著股蹩腳,哪有半分潛邸那叢老斑竹的淡然。

他忽然想起初見竹雲時,她跪在那裏,眼裏的光怯生生的,卻亮得清澈。

那點未經雕琢的純,原是她最特別的地方,也是她最像阿雲的地方。

這一點,也是蘇月窈最不像阿雲的遺憾之處。

可如今,這雙眼望著他,再沒了當初那種可愛的單純。

滿臉都藏著拙劣的掩飾與試探,就連編的話都漏洞百出。

倒像個照著字帖描紅的稚童,畫虎類貓,東施效顰罷了。

“字一般。”蕭衍放下筆,語氣平淡,“這斑竹筆也粗硬,初學用著費手,還是別再用了。”

竹雲臉上的笑霎時消散,低聲應了句是,又打算問問皇上是否要去更衣。

蕭衍再沒多留,轉身就離開了。

“去長樂宮。”蕭衍出了門,衝著驚訝的崔來喜說,“撤了她的綠頭牌,無令不必再上了。”

“皇上,皇上!”竹雲跟著跑出來,跪下,“求皇上饒了奴婢吧,奴婢再不敢了!皇上!”

蕭衍頭也沒回,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了。

來到長樂宮,蕭衍沒讓人通報,自己便走了進去。

蘇月窈正在院中起舞,舞姿婀娜,月光柔和,照著院中的竹影搖曳。

貴妃宮裏的竹,是他特意命人種的,此時看到,隻覺得分外可愛。

蘇月窈一個轉身,見他進來,舞也不跳了,就撞進他懷裏,“蕭郎可是許久沒來陪月奴了,今兒個總算來了。”

蘇月窈沒用自己慣稱的“嬌嬌”,而是罕見地自稱月奴,這算是她心裏第一次向他服軟。

蕭衍笑了,將她打橫抱起,“可是想朕了?”

“可想了呢~~這幾天月奴都食不下嚥,夜不能寐的,人都清減了。蕭郎有了新妹妹,都不要月奴了~~~”

“哦?那回頭讓朕好好看看,是不是真清減了。”蕭衍笑得曖昧,“朕今晚定讓你,好好睡。”

“討厭~~~蕭郎壞死了~~~~”蘇月窈嬌笑著把頭埋進皇上的胸膛,蓋住臉上再也掩飾不了的麻木。

月光如泉,一股一股地如湧似濺,洇在庭院裏,暈出一片隱秘的濕影。泠冽寒風吹進庭院,在廊道時進時出,穿梭間倒像是誰在耳邊低聲地哼吟。

簷下的冰棱已過了那陣直挺挺的模樣,水滴順著底端往下墜,滴落進階下薄雪小小的窩兒裏,積攢了一些,又再也盛不下了,便流溢位來,在青石板上淺淺地暈出了斑駁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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