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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玉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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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刺骨霜

囚玉傳 · 冰糖肘子大王

“崔公公,”如意趁著夜色,貓著腰,溜到長樂宮的大門外,“求崔公公幫幫我們主兒吧…”

崔來喜看到如意在暗處,隻當什麽都沒發生。

半晌似是要出去方便一下,叮囑了旁邊的小太監幾聲,這才若無其事地踏出大門外,四下望瞭望,把她帶到稍遠的地方。

但他沒有說一句話,他知道竹雲的那支斑竹筆定是有些來頭的,可事發突然,過後再遣人去查,早已被處理幹淨了。

可這事不用想也知道,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動手腳,還能毫無蛛絲馬跡的也就那幾位。

皇後娘娘向來是心胸開闊,從不在意誰得寵誰失寵,是不會向任何妃嬪下手的。

賢妃是個病秧子,從前在潛邸時也沒多得寵過,如今在這寒冬裏不請太醫都算好的。

貴妃都不用明眼人去看,闔宮裏誰不知道竹雲此次翻身做主子,是借了她的恩寵。

可庫房老太監的話是隨口說的,小太監們的話是半截的,就連進寶的傳話都是添油加醋了的。

從頭到尾,貴妃和她的人連竹雲的院子都沒踏進過半步,更別說使什麽手段了。

但若說其中沒有貴妃的手筆,他是一萬個不相信的。

可那又如何?

崔來喜心裏把皇上的脾性,摸了個門兒清。

陛下未必是沒懷疑過其中是否有貴妃的手筆,可從前貴妃在潛邸裏落下那麽多的尾巴,不也讓陛下幫著遮掩幹淨了?

與其說是采女此招是昏頭了,更不如說是貴妃娘娘吃透了皇上的心思。

兩個同樣都是影子的存在,誰又比誰高貴呢?

一個是襯雲的真明月,一個是似雲的假月輝。

這還不好選嗎?

更不用說,這真明月知情識趣,在這天上掛了有些年頭了。

而這才冒出短短幾天的假月輝,現如今弄的雲不像雲,月不似月,就連那點冒牌的小手段都玩兒得拙劣。

那點子似月非月的微弱光彩,如今也是老調重彈,一點兒也不新鮮了。

宮女裏不是沒有更美的美人兒,他能挑中竹雲,正是看中了她眉眼中的肖似,還有她原名裏討了巧的“月”字。

貴妃是必定會鬧開的,皇上若是想納了這個人,必定得親自改個字。

而這個字兒,便是能助她勾著龍心聖寵的引子。

男人嘛,誰不喜歡玩玩兒親手養成的樂趣,和那點兒瞞著新人念著舊人的隱秘樂趣。

真是可惜了,他做了那麽久的謀劃,布了那麽好的棋盤。

這步棋,算是走廢了。

“你回去吧,咱家也是愛莫能助。”崔來喜拂塵一掃,“若是讓皇上和娘娘知道了,你偷偷來這長樂宮門口替你主子求情,你們主子定是吃不了兜著走。”

得了崔公公的一通警告,如意隻能抹著淚,行了禮,快步離開了。

崔來喜臉色一沉,這下,算是與貴妃娘娘結惡了,他得盡快想個辦法。

他打小就伺候在陛下左右,陛下是真龍天子,是男人中的男人,是英雄裏的英雄。

這英雄難過美人關。

男人嘛,天下都有了,除了各色的脂粉環繞,還能有什麽更具滿足感的樂趣和追求。

菀菀類卿的招數暫時是沒法用了,這溫柔鄉還不好找嗎?

殿內一片暖意**,殿外則是寒風凜冽。如此,也算是一夜安穩地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下了朝,蕭衍便吩咐著去給貴妃送一盒番邦新貢的新釵,讓她看看挑幾個喜歡的,剩下的拿去給各宮分了就是。

崔來喜得了令,剛想轉頭吩咐妥帖的小太監去幹,便聽到皇上意味深長地對他說,“崔來喜,這事你親自去,務必讓貴妃挑到合心意的,明白了嗎?”

崔來喜心下一沉,他怎會不懂其中深意,但既是先動了手,又棋差一招落人下風,他的心裏還是有準備的。

“奴才遵命,必定讓貴妃娘娘好好地挑,挑個開心,好不負皇上的心意和娘孃的大度。”崔來喜臉上堆滿了笑,跪下去行了個大禮。

他本就是個奴才,討主子的歡心是奴才的本分,也是奴才的價值。

皇上的奴才也是奴才,更是奴才中的奴才。

貴妃是肯定要為難一二,出出氣的。

皇上也得順著意思意思,讓貴妃出了這口惡氣。但也隻是如此便算了了,他畢竟是皇上的奴才。

心裏想著這些,手上已捧著一個胡紋琉璃織金匣進了長樂宮。

院裏的太監宮女們向他問好,他誰也沒理,也不避著人,徑直就跪在了主殿門口。

“奴才崔來喜,特奉皇上之命,特來跪請貴妃娘娘挑貢品,請娘娘賞臉,多少瞧上一二。”

紅袖開啟門,走了出來,行了禮:“娘娘說,謝陛下賞賜,可昨夜疲累了,如今實在沒有精神起身,望陛下寬恕。”

“嗨呦,這有什麽,皇上可說了,務必得先讓娘娘挑選,還得挑到稱心合意的,方纔能分給後宮眾人呢,奴纔在這恭候著娘娘歇息便是。”

崔來喜也沒端什麽架子,姿態是做足了誠意。

“紅袖,讓崔大總管進來吧,可不敢讓他候著。”殿中傳來蘇月窈漫不經心的聲音,卻字字透著深意。

崔來喜忙起來,躬著身,頭埋得低低的,雙手把匣子高高捧起,疾步行至殿內。

一進門就跪在地上,“奴才惶恐,謝娘娘肯賞幾眼給這些玩意兒,娘娘您看,可有喜歡的?”

蘇月窈抬了抬眼,紅袖便從崔來喜手中接過了匣子,奉給主子。

崔來喜仍跪著,笑得更深了,“娘娘瞧瞧,除了皇後那有單獨規製的一份,這闔宮上下的貢品皇上誰也沒給,都先送到您這了,您好歹也得賞臉挑幾個纔是。”

蘇月窈隨手扒拉了幾下,便興致缺缺,“美則美矣,毫無新意,崔公公,不是嗎?”

崔來喜的笑凝滯了一下,但隻是一瞬,擠著討好,“娘娘說的對,番邦的蠻夷,哪裏懂什麽珍寶之美,無非是笨心豬腦的,弄點上不了台麵的玩意兒,討主子一笑罷了。”

他頓了頓,膝行上前,又磕了一個頭,“娘娘勉強留下一二,就當個樂子把玩也好。就是丟進禦湖裏,打個漂聽個響,隻要能討您一笑,這玩意兒也是值了,好歹不會辜負皇上對娘孃的心意不是?”

崔來喜這番話可謂是既告了罪,又表了態。

他的意思隻能源於皇上的意思,既是都如此說了,還有什麽不好懂的。

能說到這份上,也是擺足了誠意想要自己平怒了。

“那就留一件看著圖個樂,倒也無妨。”蘇月窈隨手挑了一件沙狐銜珠耳墜,看似無意地說了句。

“就這個吧,一個供人賞玩的玩意兒而已,公公以後可別真當個東西,把它捧得那麽高了。”

“是,娘娘,奴才一定記得。”崔來喜行了禮,帶著匣子退了出去。

拿了東西放了話,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出來後,崔來喜把匣子交給底下的太監們,給各宮娘娘送去,按品級依次挑選。

東西原就不多,到了竹雲的憐露軒,竟是一個也不剩了。

奉命的小太監捧著個空匣子,隻是草草行了一禮,“小主恕罪,隻是這貢品珍稀,各處娘娘們依著品級各自都挑了一兩件,到您這實在是沒有了。”

說著,他把匣子擱在廊下的欄杆上,“這個胡紋琉璃織金匣原也是一起貢來的珍品,小主您就收下吧,若是有什麽釵環首飾,也能放著,奴才告退了。”

說完,不等竹雲開口,小太監便徑直離開了。

“主子!他,他欺人太甚!”吉祥氣得要追打出去,被如意沉默地攔下。

進寶也沒有說話,前幾天還有小太監們見了他就“進寶公公”地爭著問好,現如今,連昔日的舊識走路上看到他就繞道。

“原是我不配。”竹雲看了看欄杆上的空匣子,轉頭對如意說,“把它收著吧,我也沒什麽首飾……若是哪裏需要銀錢,就拿去看看能不能換些銀子,這殿裏的炭火是越來越少了。”

“主子…這是皇上禦賜的貢品…”進寶低聲說,“按例是不能丟了,也不能拿去變賣的,主子還是放好吧。”

竹雲一愣,苦澀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那就收好吧。”

風裹著刺骨的寒意,直直地往人骨頭縫裏鑽。

不僅僅是疼,更是像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進心頭,鑽得人眼睛直發酸。

卻連淚都流不出來,像是凍結在眼眶裏,成了冬日這苦澀的寒霜。

“這冬天,到底什麽時候算個頭。”竹雲蜷縮在房裏,喃喃,“隻教人,連個人都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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