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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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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十月初十,洛陽。

城西的英國公府,如今已是一座空宅。大門貼著封條,朱紅漆麵蒙了層灰,門楣上“敕造英國公府”的鎏金牌匾歪斜著,一角脫了漆。

街對麵茶樓二樓雅間,白玉堂臨窗坐著,手裏端著茶碗,眼睛盯著國公府大門。

茶碗裏是陳年的普洱,茶湯暗紅如血。他喝了一口,苦得皺眉。

“白爺,”身後傳來壓低的聲音,“查清楚了。”

白玉堂沒回頭:“說。”

“徐國公確實死了。天牢起火那晚,牢裏死了十七個人,其中三具燒得麵目全非,其中一具穿著國公的蟒袍,身邊有徐家祖傳的玉佩。”

“另外兩具呢?”

“一具是獄卒,一具……身份不明。”

白玉堂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身份不明?”

“是。身形跟嶽大人差不多,但燒得太狠,認不出了。仵作驗屍,說那人死前受過刑,肋骨斷了三根。”

嶽斌。

白玉堂閉上眼睛。那天晚上他去劫獄,剛到天牢外就看見火光衝天。等他衝進去,牢裏已經燒成一片火海。他在火裡找到一具穿著囚服的屍體,拖出來時才發現不是徐莽——是個替身。

真正的徐莽去哪兒了?不知道。

嶽斌又去哪兒了?也不知道。

“還有,”身後那人繼續說,“馮保最近動作很大。東廠抓了三十多個官員,都是跟徐國公走得近的。宮裏的太監也換了一批,現在司禮監、禦馬監、內官監,全是馮保的人。”

“盧杞呢?”

“盧杞病了,告假在家,三天沒上朝。但有人說,他府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都是外地口音。”

外地口音……

白玉堂睜開眼:“哪裏的口音?”

“河北、山西的都有。還有幾個,說話帶北疆腔。”

北疆?

白玉堂心裏一緊。陳驟的人?

不對。陳驟的人都在北疆,怎麼會在洛陽?

除非……

“那些人長什麼樣?”他問。

“都是精壯漢子,太陽穴鼓起,走路帶風,一看就是練家子。對了,其中一個臉上有道疤,從左眼到嘴角。”

疤?

白玉堂猛地想起一個人——馮保手下的頭號殺手,“疤臉”劉七。

“我知道了。”他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繼續盯著。有訊息,老地方見。”

“是。”

白玉堂戴上鬥笠,下了茶樓。街上很冷清,行人匆匆,店鋪大多關門。自徐國公死後,洛陽城裏風聲鶴唳,誰也不敢多事。

他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深,兩邊是高牆,牆頭長著枯草。走到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

他敲了三下門,兩輕一重。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隻眼睛。看清是他,門纔開啟。

“白爺。”開門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叫小順子——不是那個被徐莽抓的小順子,是同名。這孩子是徐國公府舊人,國公出事那天正好外出,逃過一劫。

“怎麼樣?”白玉堂進門,小順子立刻把門閂上。

“嶽大人有訊息了。”

白玉堂精神一振:“在哪兒?”

“在城東一處民宅裡,有人看守。我昨晚偷偷摸過去,看見嶽大人了——還活著,但受了刑,站不起來。”

“多少人看守?”

“八個,都是東廠的人。輪班,四個一班,十二個時辰不離人。”

白玉堂沉吟:“能救出來嗎?”

“難。”小順子搖頭,“那地方前後都有暗哨,稍有動靜,周圍的東廠番子就會圍過來。而且……”他頓了頓,“我聽說,馮保要用嶽大人當餌,釣陳將軍。”

白玉堂臉色一沉:“訊息可靠?”

“可靠。是我一個在東廠當差的遠房表哥說的。他說馮保打算等陳將軍到了洛陽,就把嶽大人押到城牆上,逼陳將軍退兵。”

好狠的計。

白玉堂在屋裏踱了幾步。屋裏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徐國公的畫像——是徐莽年輕時在軍中的樣子,盔甲鮮明,意氣風發。

“得先把嶽斌救出來。”他說,“不能讓他落在馮保手裏。”

“可是白爺,就咱們倆……”

“不隻是咱們倆。”白玉堂說,“徐國公在洛陽經營多年,不可能沒留後手。你知道還有誰可信嗎?”

小順子想了想:“有。兵部有個主事,姓趙,是國公提拔的。還有城防司有個校尉,也是國公的人。但他們現在都不敢動,怕被牽連。”

“去聯絡他們。”白玉堂說,“告訴他們,陳將軍已經南下,不日就到洛陽。想活命,就得出力。”

“他們……他們會信嗎?”

“會。”白玉堂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這是陳將軍的親筆信。你拿給他們看。”

小順子接過信,信封上沒寫字,但封口蓋著北庭都護府的大印。

“我這就去。”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揣進懷裏。

“小心點。”白玉堂叮囑,“別讓人盯上。”

“明白。”

小順子走後,白玉堂一個人坐在屋裏。他看著牆上的畫像,想起第一次見徐莽的情景。

那是五年前,他剛在江湖上闖出名頭,被徐莽請到府裡。老國公坐在太師椅上,笑眯眯地說:“白大俠,老夫想請你辦件事。”

“什麼事?”

“去北疆,保護一個人。”

“誰?”

“一個隊正,叫陳驟。”

那時候陳驟還是個小小的替身隊正,在雁門關外掙紮求生。誰也沒想到,五年後,那個隊正會成為北庭大都護,帶著三萬大軍南下,要清君側,正朝綱。

世事難料。

白玉堂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個小院,院裏一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枝椏像鬼手一樣伸向天空。

等救了嶽斌,他得去跟陳驟會合。這一路南下,肯定少不了惡仗。

他握了握腰間的劍柄。

劍名“青霜”,是他師父傳的。師父臨終前說:“劍是兇器,用得好,可以救人。用得不好,隻能殺人。”

他希望這次,他的劍能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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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盧杞府。

書房裏,盧杞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拿著封信。信是陳驟寫的,從雁門關送來的。

“盧相鈞鑒:驟奉旨南下,已破雁門,取太原。不日將抵洛陽。公若識時務,當開城相迎,驟必保公富貴。若執迷不悟,休怪驟無情。陳驟頓首。”

信很短,字寫得很工整,但字裏行間透著殺氣。

盧杞把信扔在桌上,冷笑:“好大的口氣。”

對麵坐著馮保。他穿著紫色蟒袍,手裏撚著一串佛珠,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盧相,現在信了吧?陳驟此人,狼子野心,早該除了。”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盧杞端起茶碗,又放下,“你派的死士,殺廖文清,殺渾邪王,現在陳驟不但沒亂,反而更狠了。你這是打草驚蛇!”

馮保不以為意:“死了個廖文清,北疆後勤就亂了一半。死了渾邪王,草原就少了一個隱患。至於陳驟……他再狠,能狠過朝廷的大軍?”

“朝廷的大軍?”盧杞冷笑,“河北、山西的駐軍,加起來五萬,現在到哪兒了?”

“剛到真定府,還得十天才能到洛陽。”

“十天?”盧杞站起來,在屋裏踱步,“陳驟離洛陽還有多遠?”

“三百裡。最快五天能到。”

“那你說怎麼辦?”盧杞轉身盯著馮保,“等陳驟到了,朝廷的援軍還沒到,咱們拿什麼守洛陽?”

馮保笑了:“盧相放心,洛陽城高牆厚,守軍三萬,糧草充足,守一個月沒問題。一個月後,援軍就到了。到時候裡外夾擊,陳驟必敗。”

“你說得輕巧。”盧杞坐回椅子,“陳驟是打老了仗的,雁門關、太原,說破就破。洛陽……能守住?”

“能。”馮保收起笑容,“因為咱們手裏,還有張牌。”

“什麼牌?”

“嶽斌。”馮保說,“我已經把他從刑部大牢轉到東廠秘牢了。等陳驟到了,就把嶽斌押到城牆上。陳驟重情義,不會看著嶽斌死。”

盧杞皺眉:“這招太毒,傳出去名聲不好。”

“名聲?”馮保笑了,“盧相,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名聲?贏了,什麼都有。輸了,什麼都沒了。”

盧杞沉默。他知道馮保說得對。事到如今,顧不了那麼多了。

“還有,”馮保繼續說,“我已經派人去聯絡白狼部、黑水部,許他們重金,讓他們在北疆鬧起來。陳驟後院起火,必得分兵回去。到時候咱們前後夾擊,他死定了。”

“白狼部、黑水部……能信嗎?”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馮保撚著佛珠,“隻要錢給夠,讓他們幹什麼都行。”

盧杞想了想,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但有一點——嶽斌不能死。要留著他,牽製陳驟。”

“明白。”

馮保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盧相,還有件事。”

“說。”

“陳驟南下,帶的都是北疆精銳。但他在洛陽,也有內應。”

盧杞心裏一緊:“誰?”

“兵部趙主事,城防司王校尉,還有幾個小官。”馮保說,“我已經派人盯著了。等陳驟到了,就把他們一網打盡。”

“好。”盧杞點頭,“你辦事,我放心。”

馮保走了。盧杞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看著桌上的信。

信紙很普通,但字跡力透紙背。他彷彿能看見陳驟寫信時的樣子——冷著臉,抿著唇,眼裏沒有一絲猶豫。

這個人,怎麼就走到今天這一步了呢?

盧杞想起第一次見陳驟,是在兵部的述職會上。那時候陳驟剛在雁門關立了功,升了校尉,穿著嶄新的盔甲,站在堂下,背挺得筆直,眼神清澈。

那時候他想,這是個可用之才。

後來陳驟在北疆越做越大,他有點忌憚,但也沒想除掉——畢竟北疆需要人守。再後來,陳驟跟徐莽走得近,他就不放心了。

再後來……

就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是你逼我的,陳驟。

盧杞把信拿起來,湊到蠟燭上。信紙燃燒起來,火光照亮了他的臉,臉上沒什麼表情。

火很快滅了,隻剩一堆灰燼。

他拍拍手,灰燼飄散。

就像很多事,燒了就沒了。

但有些事,燒了也沒用。

比如仇恨。

比如野心。

比如……那顆不安分的心。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府裡的花園,假山,池塘,亭台。都是他這些年一點點建起來的。

不能丟。

丟了,就什麼都沒了。

所以陳驟必須死。

必須。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很疼。

但比起失去一切,這點疼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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