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十月十五,滹沱河北岸。
河水很寬,水流平緩,但深不見底。秋風捲起河麵的白浪,拍在岸邊的冰淩上,嘩啦作響。
陳驟勒馬停在河邊,看著對岸。對岸地勢平坦,長滿了枯黃的蘆葦,風吹過,蘆葦起伏如浪。
“將軍,”周槐指著地圖,“從這兒過河,再走六十裡就是真定府。真定守將是盧杞的妹夫,叫吳用,手下有八千府兵。據斥候說,吳用三天前就拆了滹沱河上的浮橋,把船都收走了。”
陳驟抬眼看了看河麵:“河有多深?”
“最深處一丈二,能淹到馬脖子。現在這天氣,水溫刺骨,人下去半盞茶功夫就凍僵了。”
“下遊呢?”
“下遊二十裡有座石橋,但吳用派了三千人守著,橋頭還築了箭樓。”周槐頓了頓,“上遊五十裡倒是有淺灘,能涉水過河,但要多走一天路。”
陳驟沉吟片刻:“吳用這個人,你瞭解嗎?”
“聽說過。”大牛在一旁插嘴,“原來是個縣尉,靠他姐夫盧杞的關係才升到真定守將。沒打過仗,膽子小,聽說連殺雞都不敢看。”
“膽子小的人,有時候反而難對付。”陳驟說,“因為怕死,所以會拚命守。”
他調轉馬頭:“去下遊看看那座橋。”
大軍沿河北行。河岸邊的路不好走,坑坑窪窪,車輪經常陷進泥裡。士兵們一邊推車一邊罵娘,罵天氣,罵路,罵吳用拆橋缺德。
走了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石橋。
橋很古舊,青石壘的,橋墩上長滿了青苔。橋頭果然築了箭樓,三層高,木結構,樓上站滿了守軍。橋對岸也有一座箭樓,兩樓遙遙相對,封死了過橋的路。
陳驟在箭樓射程外停下,舉起望遠鏡。
箭樓上守軍不少,至少五百人。弓箭手在垛口後嚴陣以待,床弩的弩箭已經上弦,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將軍,”趙破虜說,“硬沖的話,傷亡會很大。”
“那就不沖。”陳驟放下望遠鏡,“圍而不打,等他們自己亂。”
“怎麼等?”
陳驟看向周槐:“吳用膽小,但貪財。你說,要是咱們假裝繞道上遊,他會怎麼辦?”
周槐眼睛一亮:“他會派人去上遊堵截,這樣橋頭的守軍就少了。”
“對。”陳驟點頭,“大牛,你帶兩千破軍營,今晚悄悄往上遊走。走慢點,動靜大點,讓對岸的探子看見。”
“明白!”
“胡茬,你帶一千北疆鐵騎,在下遊十裡埋伏。等橋頭守軍分兵去追大牛,你就衝出來奪橋。”
“諾!”
“竇通,你帶霆擊營在正麵列陣。不要進攻,就擺出要強攻的樣子,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是!”
陳驟安排完畢,眾將分頭準備。
黃昏時分,大牛帶著兩千破軍營出發了。他們故意不隱藏行跡,大搖大擺地往上遊走,火把點得通亮,老遠就能看見。
對岸箭樓上,守軍很快發現了動靜。
“將軍!北疆軍往上遊去了!”瞭望兵大喊。
守橋的將領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叫王猛,是真定府的都尉。他爬上箭樓,舉目遠望,果然看見一條火龍蜿蜒向上遊移動。
“多少人?”他問。
“至少兩千。”
王猛皺眉。將軍吳用給他的命令是死守石橋,但沒說如果敵人繞道上遊該怎麼辦。
“派人快馬回城稟報吳將軍!”他下令,“另外……調五百人,去上遊設防。”
“都尉,咱們總共才三千人,調走五百,橋頭就隻剩兩千五了。”
“我知道。”王猛說,“但上遊要是被突破,咱們守橋也沒用。快去!”
“諾!”
五百守軍匆匆離開橋頭,往上遊趕去。
他們剛走,胡茬的一千北疆鐵騎就從下遊殺出來了。
馬蹄聲如雷,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守軍還沒反應過來,騎兵已經衝到了橋頭。
“放箭!放箭!”王猛在箭樓上嘶聲大喊。
箭如雨下。但北疆鐵騎速度太快,箭矢大多落空。眨眼間,騎兵已經衝上了橋麵。
“堵住!堵住!”王猛親自帶人下箭樓,想堵住橋頭。
但已經晚了。胡茬一馬當先,手中長刀揮舞,砍翻兩個守軍,硬生生在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
橋麵不寬,隻能容四馬並行。守軍想用人牆堵住,但北疆鐵騎的衝擊力太強,硬是把人牆撞開了。
“殺!”
喊殺聲震天。
對岸箭樓上的守軍想放箭支援,但橋上交戰雙方混在一起,不敢亂射,隻能幹著急。
胡茬帶人殺到橋中段時,竇通的霆擊營也開始進攻了。
兩千重甲步兵列成盾牆,一步步壓向橋頭。守軍的箭矢射在盾牌上,叮噹作響,但破不了防。
王猛眼看兩麵受敵,咬牙道:“撤!撤到對岸去!”
守軍開始後撤。但橋麵太窄,撤退很快變成了潰退。有人被擠下橋,掉進河裏,慘叫聲被喊殺聲淹沒。
胡茬帶人追過橋,佔領了對岸箭樓。他親自爬上樓頂,砍斷“吳”字大旗,換上了北庭都護府的“陳”字旗。
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橋,拿下了。
陳驟率大軍過橋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火把照亮了橋麵,照見了地上的屍體和血跡。河風吹來,帶著血腥味和河水的腥味。
“將軍,”胡茬來報,“守軍死傷四百餘,俘一千二百。王猛跑了,往真定府方向去了。”
“跑就跑吧。”陳驟說,“正好讓他回去給吳用報信。”
他在橋頭紮營。帳篷搭好後,陳驟召集眾將議事。
“真定府有八千守軍,咱們有三萬,兵力佔優。”周槐說,“但真定城牆比太原還高,硬攻的話……”
“不硬攻。”陳驟說,“吳用膽小,咱們嚇嚇他,說不定他就降了。”
“怎麼嚇?”
陳驟想了想:“明天一早,把所有俘虜押到城下,讓吳用看看。告訴他,降者不殺,頑抗者,這就是下場。”
眾將點頭。
第二天清晨,大軍開到真定府城下。
城牆上守軍密密麻麻,但士氣顯然不高。很多人臉色蒼白,握著兵器的手在抖。
陳驟讓一千二百俘虜跪在城前空地上,然後派一個嗓門大的士兵去喊話。
“城上的兄弟聽著!昨日滹沱河一戰,我軍大勝,俘一千二百人!陳將軍有令,降者不殺,頑抗者,格殺勿論!吳用,你若識相,就開城投降,保你全家性命!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喊了三遍,城牆上鴉雀無聲。
過了一會兒,城樓上出現一個人。五十多歲,胖,穿文官服,沒穿盔甲。正是真定守將吳用。
“陳將軍!”吳用聲音發顫,“下官……下官奉朝廷之命守城,不敢擅自開城。將軍若真是奉旨進京,可否……可否出示聖旨?”
還是這套說辭。
陳驟策馬出陣,走到城前百步:“吳用,你看看這些人。”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俘虜:“他們昨天還在守橋,今天就成了俘虜。你想讓他們一樣的下場嗎?”
吳用臉色慘白:“將軍,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盧杞的命?”陳驟冷笑,“盧杞禍國殃民,殘害忠良,天下皆知。你跟著他,隻有死路一條。”
“可……”
“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陳驟打斷他,“明天這個時候,給我答覆。開城,活。不開,死。”
說完,他調轉馬頭回陣。
大軍在城下紮營。陳驟讓士兵們故意大聲喧嘩,生火做飯,烤肉的香味飄得老遠。城牆上守軍看著,聞著,肚子咕咕叫——他們從昨天開始就緊張得吃不下飯。
傍晚時分,城裏出來一個人。
是個文官,舉著白旗,走到營前:“下官真定府通判,劉文。奉吳將軍之命,來……來談判。”
陳驟在中軍帳見他。
劉文四十多歲,瘦,山羊鬍,說話時眼睛不敢看人。
“吳將軍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說,“開城可以,但有幾個條件……”
“說。”
“第一,保吳將軍全家性命。第二,保吳將軍家產。第三……第三,事成之後,請陳將軍在聖上麵前美言幾句,讓吳將軍……官復原職。”
陳驟笑了:“吳用想得挺美。”
劉文額頭冒汗:“將軍,吳將軍也是……”
“告訴他,”陳驟打斷他,“第一,開城投降,我保他全家性命。第二,家產充公,分給將士。第三,他這種貪生怕死之輩,不配為官,回鄉種田去吧。”
“這……這太……”
“太什麼?”陳驟站起來,“你去告訴吳用,這是他最後的機會。明天午時之前不開城,我就攻城。城破之後,他全家老小,一個不留。”
劉文嚇得腿軟,連滾帶爬地跑了。
他走後,大牛問:“將軍,吳用會降嗎?”
“會。”陳驟說,“他這種人,最怕死。”
果然,第二天一早,城門開了。
吳用帶著真定府文武官員,步行出城。他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著到陳驟麵前的。
“罪臣吳用,率真定府上下,歸順將軍!”他跪地,雙手捧上印信。
陳驟接過印信,看都沒看,遞給周槐:“吳用,你總算想通了。”
“是是是,”吳用連連磕頭,“下官糊塗,下官糊塗!請將軍恕罪!”
“起來吧。”陳驟說,“帶著你的人,回府等著。城中一切,等我派人接管。”
“謝將軍!謝將軍!”
吳用退下。大軍進城。
真定府比太原小,但很繁華。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雖然大多關門,但能看出平時的熱鬧。
陳驟在府衙住下。周槐帶人清點府庫,大牛接管城防,胡茬安撫百姓。
一切有條不紊。
傍晚,陳驟在府衙後院散步。院子不大,但很精緻,假山池塘,亭台樓閣,看得出吳用花了不少心思。
“將軍,”周槐走過來,“清點完了。糧倉有糧五萬石,銀庫有銀二十萬兩,軍械庫有盔甲三千套,刀槍五千件。”
“不少。”陳驟說,“夠咱們用一陣了。”
“是啊。”周槐頓了頓,“還有件事。”
“說。”
“吳用交代,盧杞派人給他送過信,讓他無論如何守住真定,等朝廷援軍。援軍已經從各地調集,總計八萬,由兵部尚書孫承宗統領,正在往京城集結。”
八萬。
陳驟心裏一沉。他隻有三萬人,就算加上沿途收編的降軍,也不到四萬。八對四,不好打。
“孫承宗這個人,你瞭解嗎?”
“瞭解。”周槐說,“是盧杞提拔的,但跟盧杞不是一條心。此人用兵穩重,善守不善攻。他帶的兵,戰鬥力不如京營,但人多。”
“那就好。”陳驟說,“善守的人,往往不敢冒險。咱們動作快一點,在他集結完畢之前趕到京城,就有勝算。”
“可京城還有三萬守軍……”
“我知道。”陳驟看著天邊的晚霞,“難,也得打。沒退路了。”
周槐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沉默地站著,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