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十月二十,深夜。
京城西城,永寧坊。
巷子深處的民宅裡,嶽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右腿的傷口已經開始化膿,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劇痛。他被關在這裏五天了,每天隻給一碗稀粥,一口水。看守的東廠番子換了兩班,每班四人,晝夜不離。
窗外的梆子聲敲過三更,嶽斌睜開眼睛,側耳細聽。
有腳步聲。
很輕,但不止一個人。
他掙紮著挪到窗邊,透過窗紙破洞往外看。院子裏,兩個黑影正悄無聲息地摸向正屋——那裏睡著四個看守。
刀光一閃。
一聲悶哼。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很快,院子裏安靜下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閃進來,黑衣蒙麵,手裏提著滴血的刀。
“嶽兄。”來人低聲喚道。
嶽斌藉著月光看清來人,眼睛一亮:“玉堂!”
白玉堂扯下麵巾,快步上前,蹲下身檢查嶽斌的傷勢:“能走嗎?”
“右腿斷了,站不起來。”
白玉堂二話不說,背起嶽斌就往外走。院子裏,小順子守在門口,見他們出來,連忙上前幫忙。
“外麵都清理了,”小順子壓低聲音,“但巷口還有暗哨,得小心。”
白玉堂點頭,揹著嶽斌快步穿過院子。月光下,地上躺著四具屍體,血還沒幹,在青石板上漫開一片暗紅。
三人剛出巷口,迎麵撞上兩個巡夜的更夫。
“什麼人!”更夫舉起燈籠。
白玉堂抬手,兩枚銅錢飛出,正中更夫咽喉。兩人無聲倒地,燈籠滾在地上,火苗舔著紙罩,很快燒了起來。
火光映亮了半條街。
“不好!”小順子臉色一變,“會引來巡邏兵!”
果然,遠處傳來馬蹄聲。
“這邊!”白玉堂揹著嶽斌鑽進另一條小巷。小巷很窄,兩邊是高牆,牆上長滿苔蘚,滑膩膩的。
馬蹄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呼喝聲:“有刺客!封鎖各坊!”
“玉堂,”嶽斌趴在白玉堂背上,聲音虛弱,“放下我,你們走。”
“少廢話。”白玉堂腳步不停,“我答應過將軍,一定救你出去。”
三人七拐八繞,來到一處破廟前。廟門虛掩,裏麵黑漆漆的。
“進去。”白玉堂推門而入。
廟裏供的是土地爺,神像已經斑駁,供桌上積了厚厚的灰。白玉堂把嶽斌放在供桌後,對小順子說:“你守著,我去引開追兵。”
“白爺小心!”
白玉堂點頭,轉身出廟,反手帶上廟門。
馬蹄聲已經到了廟外。
“搜!挨家挨戶搜!”一個軍官的聲音,“刺客帶著傷員,跑不遠!”
腳步聲四起。
廟裏,小順子屏住呼吸,手裏握著一把短刀。嶽斌靠在牆上,咬著牙不讓自己哼出聲。
過了約半柱香時間,腳步聲漸漸遠去。
小順子鬆了口氣,正要說話,廟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人影閃進來,反手關門。
不是白玉堂。
是個穿著東廠番子服的人。
小順子心裏一緊,握緊短刀就要撲上去。
“別動。”來人開口,聲音很年輕,“我是來幫你們的。”
他扯下頭上的帽子,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看起來不到二十歲。
“你是……”
“我叫小德子,是徐國公安排在東廠的內線。”年輕人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這是金瘡葯,先給嶽大人敷上。”
小順子警惕地看著他:“我怎麼信你?”
小德子苦笑:“徐國公出事那天,是我偷偷給國公爺送了訊息,讓他早做準備。可惜……還是沒逃過。”
他從懷裏又掏出一枚玉佩——正是徐莽常戴的那塊。
嶽斌看見玉佩,眼睛紅了:“國公爺……”
“國公爺沒死。”小德子壓低聲音,“那晚天牢起火,是我趁亂把國公爺換出來的。現在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養傷。”
嶽斌精神一振:“真的?”
“真的。”小德子點頭,“但傷得很重,暫時動不了。他讓我來救你,說你有大用。”
正說著,廟門又開了。
白玉堂閃進來,看見小德子,立刻拔劍。
“白爺,自己人。”小順子連忙道。
白玉堂收劍,但眼神依然警惕:“怎麼回事?”
小德子把事情簡單說了。白玉堂聽完,皺眉:“徐國公在哪兒?”
“不能說。”小德子搖頭,“知道的人越少,國公爺越安全。但國公爺讓我帶話:陳將軍已經南下,不日就到京城。京城裏,兵部趙主事、城防司王校尉、還有幾個小官,都是自己人。等陳將軍一到,他們就起事響應。”
“有多少人?”
“加起來不到五百,但都是要害位置。”小德子頓了頓,“還有,馮保已經知道陳將軍南下了。他調了河北、山西的駐軍,總計八萬,正在往京城趕。領兵的是孫承宗。”
八萬。
白玉堂心裏一沉。陳驟隻有三萬人,就算加上沿途收編的降軍,也不到四萬。八對四,不好打。
“得趕快把訊息送出去。”他說。
“我已經安排了。”小德子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這是京城佈防圖,還有馮保、盧杞的兵力部署。你們想辦法送出城,交給陳將軍。”
白玉堂接過信,貼身藏好:“怎麼出城?”
“明天一早,西城門的守將是自己人。”小德子說,“我安排你們混在運糞的車隊裏出城。但出了城,就得靠你們自己了。”
“明白。”白玉堂看向嶽斌,“他的傷……”
“不能耽擱。”小德子說,“右腿的骨頭斷了,得儘快接上。出了城,找個郎中處理。我這兒還有些碎銀子,你們拿著。”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錢袋,遞給白玉堂。
白玉堂接過,掂了掂,挺沉。
“多謝。”
“不用謝我。”小德子苦笑,“我也是為了活命。馮保已經懷疑東廠有內鬼,這兩天抓了好幾個人。我撐不了多久,得儘快離開京城。”
他站起來:“你們在這兒待到天亮,我去安排出城的事。”
說完,他戴上帽子,閃身出廟。
廟裏又安靜下來。
小順子給嶽斌敷藥,白玉堂守在門邊,聽著外麵的動靜。
梆子聲敲過四更。
天快亮了。
同一時間,盧杞府。
書房裏燈火通明。盧杞坐在太師椅上,麵前站著三個官員——兵部侍郎高廉、戶部尚書錢謙、工部侍郎孫文。
三個人都低著頭,不敢看盧杞。
“陳驟到哪兒了?”盧杞問。
“剛過真定府。”高廉說,“按這速度,五天後能到京城。”
“孫承宗的援軍呢?”
“還在路上。最快也要七天後才能到。”
盧杞皺眉:“差兩天……京城守得住嗎?”
“守得住。”錢謙連忙道,“京城有禁軍三萬,京營兩萬,加上各衙門的差役,湊個六萬人沒問題。城牆高大,糧草充足,守一個月都沒問題。”
“一個月?”盧杞冷笑,“孫承宗七天後就到,為什麼要守一個月?”
“是是是,”錢謙擦汗,“下官失言。”
盧杞擺擺手:“城防佈置得怎麼樣了?”
“都佈置好了。”高廉說,“四門加了三倍守衛,城牆上堆滿了滾木礌石。床弩、投石機都檢查過了,隨時能用。另外,馮公公還從內庫調撥了五十門火炮,已經架在城牆上了。”
“火炮?”盧杞挑眉,“馮保捨得?”
“馮公公說,這是最後關頭,不能吝嗇。”
盧杞沉默片刻,問:“嶽斌呢?”
“被白玉堂救走了。”高廉聲音低了下去,“東廠的人追了一夜,沒追上。”
“廢物!”盧杞一拍桌子,“這麼多人,連個受傷的都看不住!”
三人不敢說話。
盧杞深吸一口氣,壓住怒火:“算了。跑了就跑了,一個嶽斌,影響不了大局。關鍵是陳驟……一定要把他擋在城外,等孫承宗來。”
“明白。”
“還有,”盧杞看向孫文,“工部那些匠人,都控製起來了嗎?”
“控製了。”孫文說,“特別是會造火器、會修城防的,都集中看管起來了,一個都不許出城。”
“好。”盧杞點頭,“你們都下去吧。記住,這幾天,誰也不許請假,誰也不許出城。違者,以通敵論處。”
“是!”
三人退下。
盧杞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看著桌上的燭火。
燭火跳動,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陳驟。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小小的隊正,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他想不起來了。
隻記得,這個人總是不聽話,總是跟他作對。
這樣的人,不能留。
必須除掉。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府裡的花園,假山池塘,亭台樓閣,都是他這些年一點點建起來的。
不能丟。
丟了,就什麼都沒了。
所以陳驟必須死。
必須。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很疼。
但比起失去一切,這點疼不算什麼。
破廟裏,天快亮了。
小德子回來了,帶著三套粗布衣服。
“換上。”他說,“運糞的車隊辰時出城,你們混在裏麵。守城的校尉是自己人,會放行。”
三人換上衣服。衣服很舊,帶著一股餿味,但沒辦法。
“出了城往西走,十裡外有個土地廟,那裏有馬。”小德子說,“馬我已經備好了,夠你們騎到真定府。”
“多謝。”白玉堂抱拳。
小德子擺擺手:“快走吧。記住,出城後別回頭,一直走。”
三人跟著小德子出了破廟,來到西城的一條小巷。巷子裏停著幾輛糞車,臭氣熏天。
“上去。”小德子指了指其中一輛。
糞車上蓋著草蓆,掀開草蓆,下麵是空的——原來糞桶是假的,底下有暗格。
“躺進去。”小德子說,“委屈你們了。”
三人鑽進暗格。暗格很窄,三個人擠在一起,幾乎喘不過氣。
草蓆蓋上,眼前一片漆黑。
車動了。
顛簸,搖晃,臭氣熏天。
嶽斌咬著牙,不讓自己吐出來。白玉堂握緊劍柄,隨時準備出手。小順子則屏住呼吸,數著心跳。
走了約一刻鐘,車停了。
“什麼人?”守城士兵的聲音。
“運糞的。”車夫的聲音,“老規矩,辰時出城。”
“掀開看看。”
草蓆被掀開一角。光線透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喲,今天怎麼這麼多桶?”
“東家讓多運點,說城外莊子要施肥。”
士兵捂著鼻子:“快走快走,臭死了!”
草蓆重新蓋上。
車又動了。
這次走了很久,顛簸越來越厲害——應該是出城了。
終於,車停了。
草蓆掀開,刺眼的陽光照進來。
“出來吧。”車夫說,“安全了。”
三人從暗格裡爬出來,大口喘氣。眼前是一片荒郊,遠處能看見京城的城牆,像一條黑線橫在天邊。
“往西走,十裡,土地廟。”車夫說完,趕著車走了。
三人互相攙扶著,往西走。
嶽斌的腿很疼,每走一步都像針紮。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走了一個時辰,終於看見土地廟。
廟很破,但廟前拴著三匹馬,還有一袋乾糧,一袋水。
“上馬。”白玉堂扶嶽斌上馬,自己也翻身上馬。
三匹馬,三個人,朝著西邊,朝著陳驟大軍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京城越來越遠。
前方,路還很長。
但至少,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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