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開春的京城,寒意未退。
陳驟站在承天殿前的石階上,看著禁軍押著一隊隊官員從宮門魚貫而出。那些昨日還在朝堂上慷慨陳詞的大臣,今日已成了階下囚。有人哭喊冤枉,有人麵如死灰,有人破口大罵。
“鎮國公!你不能這樣!我等皆是朝廷命官——”
一名四品文官掙脫束縛,衝到石階前,卻被木頭橫臂攔住。鐵戰上前一步,手按刀柄,那官員嚇得後退,腳下一滑摔在地上。
陳驟走下石階,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他停在那個官員麵前,從懷裏掏出一份名冊。
“趙明,禮部郎中。”陳驟翻開名冊,聲音平靜,“天佑三年,收受江南鹽商白銀五千兩,為其子疏通科舉。天佑五年,盧杞壽宴,你送玉佛一尊,價值八千兩。去年北疆戰事吃緊,你聯合戶部郎中剋扣軍餉糧草三成,致使野馬灘將士冬衣不足,凍傷三百餘人。”
趙明臉色煞白:“你……你血口噴人!”
“要不要我把糧草賬簿、你家賬房先生的供詞,還有那個玉佛現在藏在哪,一一說給你聽?”
陳驟合上名冊,看向木頭:“押入天牢,待三司會審。”
“是!”
木頭揮手,兩名禁軍上前架起癱軟的趙明。那官員突然掙紮起來:“陳驟!你不過是個武夫!北疆蠻子!你也配——”
話沒說完,鐵戰一拳砸在他腹部。趙明弓成蝦米,咳著被拖走了。
“下一個。”陳驟繼續點名。
陽光從東邊升起,照在承天殿的琉璃瓦上,金燦燦的。可這金光底下,是京城二十年來最血腥的清洗。
北疆,孤雲嶺。
韓遷裹著羊皮大氅,站在軍堡箭樓上。春寒料峭,風吹得旗子獵獵作響。遠處草場還是枯黃色,要等再過一個月,才能見到新綠。
“長史,鎮國公密信。”
親兵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韓遷拆開,就著晨光看完,沉默許久。
“召集各營主將,議事廳。”
半個時辰後,孤雲嶺軍堡議事廳裡坐滿了人。
王二狗搓著手,剛從新兵營趕回來,靴子上還沾著泥。李敢的射聲營正在換防,他盔甲都沒卸。熊霸坐得筆直,這個霆擊營都尉自從野狐嶺重傷痊癒後,話更少了。馮一刀坐在角落裏,這個斥候營統領永遠一副隨時要出發的樣子。
“京城肅清,盧黨三百二十七人下獄。”韓遷把信放在桌上,聲音沉穩,“鎮國公令:北疆各部,整軍備戰。”
“又要打仗?”王二狗眼睛一亮。
韓遷搖頭:“是防患未然。草原那邊,白狼部最近不太平。”
馮一刀開口:“三天前,我的斥候在狼居胥山北八十裡,發現白狼部的遊騎。人數不多,三十來騎,但都是精壯漢子,配雙馬。”
“偵察?”李敢皺眉。
“不像。”馮一刀說,“他們沒靠近邊防線,就在草原深處轉悠。倒像是在……練兵。”
熊霸突然開口:“烏維的兒子,烏力罕。去年冬天接管白狼部大部,今年開春就開始動作,野心不小。”
韓遷點頭:“所以鎮國公要咱們盯緊。馮一刀,你斥候營擴編至三千人,錢糧兵部已經批了。給我把草原盯死了,一隻野兔子過境,都得知道是公是母。”
眾人輕笑,氣氛稍緩。
“王二狗。”韓遷看向這個從莽夫成長起來的新兵總教頭,“新兵營擴至萬人,三個月內,我要看到能上戰場的兵。”
“是!”
“李敢,射聲營協助邊防,重點在陰山缺口。熊霸,你的霆擊營守住孤雲嶺,這是北疆門戶。”
兩人齊齊應諾。
韓遷最後看向角落裏一個瘦小身影:“瘦猴。”
“在。”瘦猴站起來,這個斥候副統領比三年前更黑了,眼睛卻更亮。
“你再進草原一趟。”韓遷說,“目標白狼部,我要知道烏力罕到底想幹什麼。他爹烏維是頭老狼,懂得進退。這小的,怕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瘦猴咧嘴笑了:“長史放心,我最擅長跟狼打交道。”
議事結束,眾人散去。韓遷獨自留在廳裡,重新展開那封信。信的最後一行,是陳驟親筆:
“韓公,北疆託付於你。京城事畢,我即回。”
老長史嘆了口氣,看向窗外。北疆的春天來得晚,但終究會來。隻是不知道這一次,要流多少血,才能換來太平。
京城,英國公府。
現在叫“太上皇宮”了,但陳驟堅持還用舊稱。府裡下人少了大半,顯得冷清。栓子帶著幾個新招的小太監,正在清點庫房。
“這幅畫收好,英國公生前最喜歡的。”栓子指揮著,小心翼翼捲起一幅《北疆風雪圖》。
他現在是內侍總管,從北疆來的那個憨厚親衛,如今穿上了五品太監的官服。栓子不太習慣,總覺得這身衣服束手束腳,還是北疆的皮甲舒坦。
“總管,西廂房收拾好了。”一個小太監來報。
栓子點頭,自己往西廂房去。那裏現在住著一個人——英國公徐莽。
推開門,藥味撲麵而來。徐莽靠坐在榻上,臉色蒼白,但眼睛還有神。三個月前那場天牢刺殺,馮保派了十二個死士,要滅英國公的口。幸虧陳驟早有準備,用替身換出真身,徐莽隻是肩上中了一箭,但舊傷複發,需要長期靜養。
“國公爺,今日感覺如何?”栓子恭敬問道。
徐莽咳嗽兩聲:“死不了。外頭怎麼樣了?”
“鎮國公正在肅清朝堂,已經抓了三百多人。”栓子遞上溫水,“按您給的名單,一個沒漏。”
“好。”徐莽點頭,又咳起來,“陳驟這孩子,辦事利落。就是……手段太硬。朝堂上的事,光靠殺人不行。”
栓子不懂這些,隻是憨笑。
徐莽看著他,忽然問:“你在北疆跟了陳驟多久?”
“回國公爺,三年了。從陳將軍還是隊正的時候,我就是他親兵。”
“三年……”徐莽喃喃,“這三年,他從一個替身隊正,到如今的鎮國公。你們這些北疆出來的,也跟著他一路殺過來。怕過嗎?”
栓子認真想了想:“怕。野狐嶺那次,渾邪王的騎兵衝過來,我腿都軟了。但看到陳將軍沖在最前麵,就不怕了。後來想明白了——跟著他,不一定能活,但死得值。”
徐莽笑了,笑著又咳嗽。
“是啊,死得值。”老國公望向窗外,“我徐莽一生,替大周守了四十年邊關。臨了,差點死在天牢裏。好在……好在還有陳驟這樣的年輕人。”
栓子不知道說什麼,隻是站著。
“你去忙吧。”徐莽揮揮手,“我歇會兒。告訴陳驟,名單上的人抓完了,就該辦正事了——治國,比打仗難。”
“是。”
栓子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廊下,木頭和鐵戰帶著十名親衛在巡邏。這兩個親衛統領現在負責整個府邸的安全,日夜輪值。
“栓子哥。”木頭打招呼,還是北疆時的稱呼。
“木頭,鐵戰。”栓子走過去,“國公爺睡了,你們警醒點。”
“放心。”鐵戰拍拍胸脯,“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正說著,外頭傳來馬蹄聲。很快,一名禁軍來報:“鎮國公回府!”
陳驟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他換了常服,但腰間還掛著刀。肅清行動從卯時持續到午時,抓了七十三人,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員。
“將軍。”栓子迎上去。
“英國公怎麼樣?”
“剛睡下。精神還好,就是咳得厲害。”
陳驟點頭,往正廳走。木頭跟上來,低聲彙報:“今日府外有可疑人物三次窺探,都被咱們的人盯住了。要不要抓?”
“不用。”陳驟解下佩刀放在桌上,“讓他們看。我要看看,還有哪些不怕死的敢伸手。”
正說著,外頭又有人來報:“北疆急信!”
陳驟拆信,是韓遷的筆跡。看完,他眉頭微皺。
“將軍,出事了?”栓子問。
“白狼部有異動。”陳驟把信遞給木頭,“馮一刀的斥候發現他們在練兵,人數不詳。瘦猴已經潛入草原,十日內會有訊息。”
木頭看完,沉聲道:“要不要調兵?”
“還不到時候。”陳驟走到窗前,看著庭院裏那棵老槐樹,枝條已經冒出嫩芽,“先看看。烏力罕要是聰明,就該知道現在不是南下的時機。”
但他心裏清楚——草原上的狼崽子,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時機。它們隻知道餓了要吃肉,渴了要喝水。而白狼部餓了一個冬天,現在開春,正是最餓的時候。
深夜,草原。
瘦猴趴在一處土坡後麵,身上蓋著枯草。他已經在這裏趴了兩個時辰,一動不動。遠處,白狼部的營地燈火通明。
這個營地很大,至少有五千頂帳篷。瘦猴用他特有的方法估算——看炊煙。晚飯時間,五百個灶同時生火,煙柱連成一片。按草原的規矩,一灶管十人,這就是五千人。
但問題來了:白狼部戰兵滿打滿算也就三千,哪來的五千?
瘦猴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銅管,這是金不換去年搗鼓出來的“千裡眼”。其實看不了千裡,但三百步內,能把人臉上的痣都看清楚。
他透過銅管,仔細觀察營地。
中央大帳前,立著一桿白色狼旗。那是烏維的旗,但現在掌旗的是他兒子烏力罕。瘦猴見過烏力罕一次,三年前在互市上,那時還是個毛頭小子,現在……銅管裡,一個披著狼皮大氅的年輕人走出大帳,身形魁梧,腰間掛著彎刀。
烏力罕。
他站在帳前,對著幾個頭領模樣的人說話。距離太遠,聽不清。但瘦猴會讀唇——這是他在北疆跟一個啞巴老兵學的本事。
“糧……不夠……南下……搶……”
斷斷續續的詞。瘦猴心裏一沉。
烏力罕說完,那幾個頭領激動地揮舞手臂。然後烏力罕做了個手勢——手掌橫切。
殺。
瘦猴收起銅管,緩緩後退。枯草窸窣作響,但他退得極慢,像一條蛇在草叢裏蠕動。退出一百步,起身,貓腰往南跑。
得把這個訊息送回去。白狼部不是要練兵,是要南下搶糧。而且看架勢,不止白狼部一家——那幾個頭領的服飾,有黑水部的,有渾邪部小部落的。
草原要亂。
瘦猴在夜色裡狂奔。他記得這一帶的地形,往南三十裡有個廢棄的烽燧,那裏藏著他來時準備的馬。隻要上了馬,一天就能回陰山。
突然,他停下腳步。
前方,月光下,三個騎馬的身影攔在路上。都是草原人打扮,腰間彎刀,背上弓箭。
“這麼晚了,朋友要去哪兒?”
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子,說的是漢話,帶著濃重的草原口音。
瘦猴心裏罵了一聲。大意了,剛才跑得太急,沒注意動靜。但他臉上堆起笑,用流利的草原話說:“幾位大哥,我是走商的,迷路了。”
“走商的?”絡腮鬍子打馬上前,“這大半夜的,一個人走商?”
“貨被搶了,就剩我一個。”瘦猴裝作害怕的樣子,“幾位大哥行行好,指條路,我去陰山。”
“陰山?”絡腮鬍子冷笑,“你是漢人的探子吧?”
話音未落,瘦猴動了。
他矮身往前沖,不是跑,是滾。地上枯草厚,一滾就是三五步。同時手裏揚出一把沙土——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這個。
“抓住他!”
絡腮鬍子拔刀,但沙土迷了眼。另外兩人張弓搭箭,可瘦猴滾得毫無規律,箭射空了。
瘦猴滾到一匹馬旁,抓住馬鐙,翻身而上。動作行雲流水,他在北疆練了六年馬術,不比草原人差。
“駕!”
馬嘶鳴一聲,往前沖。身後箭矢破空聲,瘦猴趴在馬背上,感覺到箭擦著後背飛過。
跑!往南跑!
他不敢回頭,拚命抽打馬匹。夜色裡,三騎在後麵緊追不捨。瘦猴知道,自己這匹馬是馱馬,跑不過草原人的戰馬。必須想辦法……
前方出現一片灌木林。瘦猴心一橫,策馬衝進去。灌木颳得臉上生疼,但他顧不上。進了林子,馬速減慢,但追兵也得慢下來。
果然,身後傳來叫罵聲。草原人不擅長林地追擊。
瘦猴趁機跳下馬,在馬屁股上狠狠一拍。馬吃痛,繼續往前跑。他自己則往左一拐,鑽進更密的灌木。
趴下,屏息。
追兵到了。三匹馬停在林子邊,絡腮鬍子和同伴下馬,持刀搜尋。
“分頭找!他跑不遠!”
瘦猴縮在灌木叢裡,手裏多了一把匕首——短小,淬過毒,見血封喉。這是馮一刀給他的,斥候營標配。
腳步聲靠近。一個草原人撥開灌木,離瘦猴隻有三步。
兩步。
一步。
瘦猴暴起,匕首劃過喉嚨。那草原人捂住脖子,血從指縫噴出,發不出聲音,倒地抽搐。
瘦猴立刻滾向另一邊。另外兩人聽到動靜,衝過來。
“在這裏!”
刀光劈下,瘦猴舉匕首格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草原人的力氣大,震得他手臂發麻。
另一人從側麵砍來。瘦猴矮身,刀鋒擦著頭皮過去。他順勢往前撲,匕首捅進對方腹部,一絞,拔出。
第二個倒地。
絡腮鬍子紅了眼,大刀橫掃。瘦猴後退,但腳下一絆——是個樹根。他摔倒在地,眼看刀就要劈下。
千鈞一髮,瘦猴抓起一把沙土,又揚。
絡腮鬍子下意識閉眼。瘦猴趁機滾開,起身,從靴子裏拔出第二把匕首——飛刀。
“嗖!”
匕首紮進絡腮鬍子胸口。他低頭看看,難以置信。然後緩緩跪倒,倒下。
瘦猴喘著粗氣,靠在樹上。三個草原人,全死了。他檢查了一下,每人身上都有白狼部的狼頭紋身。
果然是烏力罕的人。
搜身,找到一些乾糧、碎銀,還有一塊令牌——白狼部千夫長的令牌。
瘦猴把令牌揣進懷裏,迅速處理屍體。拖到灌木深處,用枯草蓋住。做完這些,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他找到自己的馬——那匹馱馬跑出林子後就停下來了,正在吃草。瘦猴上馬,繼續往南。
這次他不敢大意,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聽動靜。還好,再沒遇到追兵。
午時,到達廢棄烽燧。藏在這裏的馬還在,水囊、乾糧也沒動。瘦猴換馬,一刻不停,往陰山趕。
腦子裏反覆想著昨晚看到聽到的一切:五千人的營地,烏力罕的手勢,那幾個頭領激動的臉……
要出大事了。
京城,三日後。
陳驟坐在鎮國公府的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北疆地圖。周槐、嶽斌坐在兩側,栓子侍立在旁。
“白狼部異動,瘦猴應該快有訊息了。”陳驟手指敲著地圖上的狼居胥山,“我現在擔心的是,烏力罕如果真南下,會走哪條路。”
嶽斌仔細看地圖:“陰山缺口是首選,但那裏有李敢的射聲營守著。孤雲嶺有熊霸,易守難攻。如果是我……會繞道西邊,從賀蘭山一帶突破。”
“賀蘭山守軍薄弱。”周槐皺眉,“隻有三千府兵,擋不住草原騎兵。”
陳驟點頭:“所以得提前佈置。嶽斌,你擬個調令,從太原調一萬府兵增援賀蘭山。周槐,你協調糧草,動作要快。”
“是。”
正說著,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木頭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封插著三根羽毛的信——北疆最高階別的急報。
“將軍,瘦猴的信!”
陳驟接過,拆開。信很短,隻有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像重鎚:
“白狼部集結五千,聯黑水、渾邪殘部,欲南下搶糧。烏力罕親率,十日內動。屬下斬其探馬三,獲令牌為證。速備。”
書房裏寂靜無聲。
許久,陳驟放下信,看向地圖上的北疆。
“傳令。”他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鐵血,“北疆各部,進入戰備。韓遷全權指揮。另,以我的名義發檄文給草原諸部——誰敢隨白狼部南下,滅族。”
“是!”
木頭轉身要走,陳驟又叫住他:“還有,準備一下。等京城這邊穩定,我要回北疆。”
“將軍,您現在是鎮國公,總攬朝政,怎能輕易離京?”周槐急道。
陳驟站起來,走到窗前。庭院裏,那棵老槐樹的嫩芽已經舒展開,春天真的來了。
“周槐,你知道嗎?”他背對著眾人,“我在北疆幾年,打了大小四十七仗。每次開戰前,我都會站在軍堡箭樓上,看著草原。那裏的風比京城冷,雪比京城厚,但那是我的根。”
他轉身,目光如刀:“現在有人要動我的根,我得回去,親自守著。”
窗外,春光明媚。但房間裏每個人都知道——北疆的風雪,又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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