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京城下了場雨夾雪。
雨絲混著冰碴子,打在青石板路上劈啪作響。天還沒亮,承天殿前已經跪了一地人。都是昨天下獄官員的家眷——妻妾、兒女、老僕,黑壓壓一片,哭喊聲透過雨幕傳進殿裏。
陳驟站在殿門口,看著外麵。
“鎮國公,求您開恩啊——”
一個老婦人撲倒在台階下,滿頭白髮被雨雪打濕,貼在臉上。她是禮部尚書趙文的母親,八十歲了,昨天兒子被抓,今天一早就跪在這裏。
“我兒子是冤枉的!他一輩子清廉,怎麼會勾結盧杞……”
老婦人磕頭,額頭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周圍禁軍想拉她起來,但看她年紀大,不敢用力。
陳驟走下台階。
雨雪打在他臉上,冰冷。木頭趕緊撐傘,陳驟擺手。
他在老婦人麵前蹲下,伸手扶她。老婦人抬頭,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淚水。
“老夫人,趙文不冤。”陳驟聲音不大,但清晰,“天佑二年,江南水災,朝廷撥賑災銀八十萬兩。到災民手裏,隻剩三十萬。另外五十萬,經趙文之手,流進了盧杞的私庫。那一年,江南餓死兩萬七千人。”
老婦人愣住。
“老夫人可還記得,那年年底,趙文給您做壽,擺了一百桌流水席,光燕窩就用了三十斤?”陳驟繼續說,“您身上這件狐裘,是白狐腋下最軟的毛製成,價值兩千兩。您兒子一年的俸祿,隻有八百兩。”
老婦人顫抖著,低頭看自己的衣服。那件狐裘確實華貴,雪白的毛,一根雜色都沒有。
“我……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陳驟站起來,對禁軍說,“送老夫人回去。告訴她兒子貪汙的詳細賬目,讓她明白。”
“是!”
禁軍扶起老婦人。她不再哭喊,隻是喃喃自語:“兩萬七千人……兩萬七千人……”
陳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轉身回殿。
木頭跟上,低聲道:“將軍,外頭還有三百多家眷,要不要都……”
“該說的說清楚,該勸的勸回去。”陳驟說,“但記住一點:罪不及家人。除非查出他們參與,否則不得為難。”
“明白。”
進了殿,周槐和嶽斌已經等在議事廳。兩人都一臉倦容,顯然昨晚沒睡。
“情況怎麼樣?”陳驟坐下,栓子遞上熱茶。
周槐開啟一本冊子:“截至今日卯時,下獄官員三百二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四十六人,五品以上一百八十九人。查抄家產:白銀六百三十萬兩,黃金十二萬兩,田產十八萬畝,商鋪一千二百間,古玩字畫不計其數。”
嶽斌補充:“戶部清點,這些資產抵得上國庫三年收入。糧倉那邊,從盧黨家裏抄出糧食四十萬石,夠二十萬大軍吃半年。”
陳驟喝了口茶,沒說話。
六百三十萬兩白銀。北疆將士的軍餉,一年才八十萬兩。這些貪官,貪了北疆將士八年的血汗錢。
“怎麼處理?”周槐問。
“白銀充入國庫,黃金留作軍費,田產分給無地百姓,商鋪公開拍賣。”陳驟放下茶杯,“古玩字畫……挑些有價值的入宮,剩下的,賣了換糧,運往北疆。”
“那這些官員……”
“三司會審,依法定罪。”陳驟看向窗外,雨雪漸大,“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但有一條:不許牽連無辜,不許屈打成招。”
“是。”
周槐和嶽斌退下。栓子關了門,書房裏隻剩陳驟一人。
他走到牆邊,那裏掛著一張北疆地圖。手指劃過陰山、孤雲嶺、狼居胥山……每一處都有血戰,都有兄弟埋骨。
現在,草原上又要起烽煙。
而京城這邊,才剛開了個頭。
英國公府,西廂房。
徐莽靠在榻上,聽栓子彙報外頭情況。聽到陳驟處理盧黨家產的方式,他點點頭:“還行,沒殺紅眼。”
“國公爺,鎮國公還說要回北疆。”栓子說,“周大人和嶽大人都勸,說京城離不開他。”
徐莽咳嗽幾聲,笑了:“勸不住的。那孩子我瞭解——北疆是他的命根子。現在有人要動他命根子,他肯定要回去守著。”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陳驟推門進來,肩上還有雨雪。
“國公爺。”
“來了?”徐莽示意他坐,“外頭鬧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陳驟坐下,“該抓的抓了,該抄的抄了。現在的問題是,這些位置空出來,得有人頂上。”
徐莽從枕下摸出一份名單:“這是我這些年留意的一些人。雖然官職不高,但有才幹,也沒跟盧黨攪和。”
陳驟接過看。名單上有三十多人,從六品主事到四品郎中都有,每個名字後麵都備註了特長——善理財、通刑名、懂水利……
“這些人,夠填三成空缺。”徐莽說,“剩下的,你得自己想辦法。我建議開一次恩科,從天下士子裏選人。那些在盧黨當權時不得誌的,現在正是用他們的時候。”
“恩科……”陳驟思索,“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辦。”徐莽正色道,“治國不是打仗,不能光靠刀槍。你得有文官,得有讀書人替你治理地方。不然今天你殺完貪官,明天換個地方又冒出來一批——殺不完的。”
陳驟點頭。這道理他懂,隻是以前沒空細想。
“還有一件事。”徐莽看著他,“你準備怎麼處置太後和小皇帝?”
陳驟沉默。
按律法,盧黨謀逆,太後作為先帝繼後,小皇帝作為新君,都有失察之罪。但真要追究……小皇帝才八歲,太後也不過二十五。
“我還沒想好。”陳驟老實說。
徐莽嘆了口氣:“我建議,軟禁在宮裏,好吃好喝供著,但不讓他們接觸朝政。等過幾年,小皇帝大些,封個閑散王爺,送出京城。至於太後……她還年輕,可以出家,或者……”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或者殉葬。
陳驟搖頭:“不行。先帝駕崩原因不明,馮保已死,線索斷了。現在再讓太後殉葬,天下人會說我陳驟欺君罔上。”
“那你打算怎麼辦?”
“養著。”陳驟說,“就養在宮裏。等朝局穩定,再給他們安排去處。”
徐莽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這孩子,心不夠狠。”
“戰場上夠狠就行。”陳驟站起來,“朝堂上的事,我還在學。”
離開西廂房,雨已經停了。庭院裏積水映著天光,亮晃晃的。木頭和鐵戰在廊下對練——兩人都沒用真刀,拿的是木棍,但打得虎虎生風。
“將軍。”見陳驟出來,兩人停下。
“繼續練。”陳驟說,“再過段時間,可能要回北疆。到時候,仗有得打。”
木頭眼睛一亮:“真要回去?”
“嗯。”
“太好了!”鐵戰搓手,“在京城這幾個月,骨頭都癢了。”
陳驟笑了笑,往書房走。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問:“栓子呢?”
“去戶部了,今天要清點抄沒的糧食。”木頭說。
“讓他回來後來找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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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衙門,今天熱鬧得跟集市似的。
院子裏堆滿了箱子——裝銀子的、裝銅錢的、裝地契房契的。官員們忙得腳不沾地,登記造冊,清點數目。
栓子站在糧倉門口,看著一車車糧食運進來。麻袋堆成小山,空氣中瀰漫著稻穀的香味。
“多少了?”他問旁邊的主事。
主事翻著冊子:“回國公府總管,已經運進來十八萬石。還有二十二萬石在路上,天黑前能到齊。”
栓子點頭,心裏盤算:四十萬石糧食,夠北疆二十萬將士吃半年。要是省著點,摻些雜糧,能吃**個月。
“總管。”一個年輕官員小跑過來,“後院發現個地窖,裏麵藏了好多東西,您要不要去看看?”
栓子跟著去。地窖在戶部衙門後院,入口很隱蔽,在一棵老槐樹底下。掀開石板,下麵是個深三丈的地窖,有樓梯下去。
舉著火把下去,栓子愣住了。
地窖很大,有半個議事廳那麼大。裏麵整整齊齊碼著木箱,開啟一看——全是兵器。
刀、槍、弓、箭、盔甲……都是新造的,油光鋥亮。
“這……”栓子拿起一把刀,拔出來。刀身泛著寒光,刃口鋒利,是上好的百鍊鋼。
“清點過了嗎?”他問。
年輕官員擦汗:“還沒全點完。目前數出來的:刀五千把,槍三千桿,弓兩千張,箭十萬支,盔甲兩千套。還有……還有二十架弩車,藏在最裏麵。”
栓子心裏一沉。
這些兵器,足夠武裝一支萬人精銳。藏在戶部衙門地下,想幹什麼?
“繼續清點,一件不許漏。”栓子說,“我去稟報鎮國公。”
他匆匆離開戶部,騎馬回府。路上越想越心驚——盧黨不僅貪錢貪糧,還私藏兵器。如果不是這次抄家,這些兵器什麼時候用?用在誰身上?
回到府裡,直奔書房。陳驟正在看北疆來的軍報,見他進來,抬頭:“怎麼了?”
栓子把地窖的事說了。
陳驟聽完,臉色沉下來。
“弩車?”他重複這個詞。
“是,二十架,都是三弓床弩,射程三百步。”栓子說,“還有火藥箭,一百箱。”
書房裏寂靜無聲。
三弓床弩,守城利器。射程三百步,能洞穿三層鐵甲。配上火藥箭,威力更大。這些東西藏在京城,藏在戶部衙門地下……
“馮保和盧杞,原來早就準備造反。”陳驟冷笑,“隻是沒來得及用。”
他站起來,踱步。
“栓子,你帶人去,把所有兵器運到城外軍營,嚴加看管。弩車單獨存放,不許任何人靠近。”
“是。”
“還有,”陳驟停下,“查清楚這些兵器是誰造的,什麼時候造的,經手人都有誰。一個不許漏。”
栓子領命而去。陳驟坐回椅子裏,盯著桌上的軍報。
北疆那邊,韓遷已經調動軍隊:王二狗的新兵營擴編完成,李敢的射聲營前出陰山,熊霸的霆擊營加固孤雲嶺防線,馮一刀的斥候營全麵撒出去。
而京城這邊,暗流湧動,比想像的更深。
他突然想起徐莽那句話:“治國比打仗難。”
確實難。打仗時,敵人就在對麵,看得見摸得著。可治國,敵人藏在暗處,可能是你身邊的官員,可能是你信任的部下,甚至可能是……
敲門聲打斷思緒。
“進。”
木頭推門進來,臉色凝重:“將軍,宮裏出事了。”
“什麼事?”
“太後的貼身宮女,今天中午在井裏發現了屍體。”
陳驟皺眉:“自殺?”
“看著像,但有蹊蹺。”木頭說,“那宮女身上有傷,像是被人掐過脖子。而且她死前見過一個人——禦膳房的太監,姓劉,是馮保的乾兒子。”
“人在哪?”
“跑了。禁軍正在搜。”
陳驟站起來:“備馬,進宮。”
皇宮,慈寧宮。
太後坐在暖閣裡,臉色蒼白。她二十五歲,但看起來像三十多——這幾個月擔驚受怕,眼角都有了細紋。
陳驟進來時,她正在喝茶,手抖得茶杯碰得叮噹響。
“鎮國公……”她想起身。
“太後坐著吧。”陳驟行禮,然後直截了當,“宮女怎麼死的?”
太後眼圈一紅:“我也不知道……翠兒跟了我八年,最是忠心。今天早上還好好的,中午就不見了,後來……後來就在井裏找到了……”
她泣不成聲。
陳驟等她哭了一會兒,才問:“她死前,可說過什麼異常的話?見過什麼異常的人?”
太後擦眼淚,想了想:“昨天……昨天她跟我說,有人找她,要她偷我的印璽。她沒答應,還告訴了我。我以為隻是下人亂傳閑話,沒想到……”
“誰找她?”
“她沒說,隻說是宮裏的人,很有權勢。”太後看著陳驟,“鎮國公,你說會不會是……盧黨餘孽?”
陳驟沒回答,反問:“印璽還在嗎?”
“在。”太後從懷裏掏出一方金印,是皇後之寶,“我一直貼身帶著,睡覺都不離身。”
陳驟看了一眼,確實是真品。
“太後,從現在起,您身邊所有宮女太監,全部換成新人。”他說,“我會派可靠的人來伺候。您暫時不要出慈寧宮,吃食用度,我會讓人檢查。”
太後點頭,又猶豫:“那小皇帝……”
“小皇帝那邊也一樣。”陳驟說,“我會加強護衛。”
離開慈寧宮,木頭跟上來:“將軍,那個姓劉的太監抓到了。”
“在哪?”
“藏在禦花園的假山裡,想趁天黑翻牆出去。”
“帶我去。”
禦花園角落,幾個禁軍押著一個胖太監。那太監四十多歲,滿臉油光,現在嚇得瑟瑟發抖。
“劉公公。”陳驟走到他麵前,“說說吧,為什麼跑?”
“鎮、鎮國公饒命……奴才隻是……隻是害怕……”
“怕什麼?”
“怕……怕被牽連……”劉公公跪在地上磕頭,“奴纔是馮保的乾兒子,但那是他逼的!奴才沒做過壞事啊!”
陳驟蹲下,看著他眼睛:“翠兒是你殺的?”
劉公公渾身一震:“不、不是!奴才沒殺人!”
“那她脖子上的傷哪來的?”
“那……那是她自己摔的……”
“摔能摔出掐痕?”陳驟冷笑,“劉公公,我時間有限。你現在說實話,我讓你死個痛快。不說實話,天牢裏有十八般刑具,你一一嘗過再說也不遲。”
劉公公臉色慘白,汗如雨下。他看看陳驟,又看看旁邊凶神惡煞的禁軍,終於崩潰。
“我說……我說……”他癱在地上,“是……是有人讓奴纔去偷太後的印璽。奴纔不敢,就找了翠兒,許她重金。她起初答應,後來又反悔,說要告發。奴才……奴才一時情急,就……就掐了她。但沒想殺她,隻是她掙紮時掉井裏了……”
“誰讓你偷印璽?”
“奴纔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劉公公哭喊,“那人矇著臉,聲音也故意壓著。但……但他給了奴才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
陳驟接過看。玉佩是上等羊脂玉,雕著雲紋,中間一個“晉”字。
晉王。
先帝的弟弟,封地在山西,今年該有五十歲了。盧黨當權時,他一直稱病不出,遠離朝堂。現在看來,是裝的。
“還有誰知道?”陳驟問。
“奴纔不知道……那人就找過奴才一次,說事成之後,給奴才一萬兩銀子,讓奴纔出宮……”
陳驟站起來,對木頭說:“押入天牢,嚴加看管。今天的事,不許外傳。”
“是。”
看著劉公公被拖走,陳驟握著那塊玉佩,心裏翻騰。
晉王。先帝的親弟弟,小皇帝的親叔叔。他要太後印璽做什麼?
除非……他想偽造詔書。
偽造什麼詔書?廢帝?立新君?還是……
陳驟突然想起地窖裡那些兵器。
如果晉王手裏有兵,有太後的印璽,有偽造的詔書,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帶兵進京,清君側——清的就是他陳驟這個“奸臣”。
好算計。
隻是他沒算到,陳驟動作這麼快,三天時間就肅清了盧黨,控製了京城。也沒算到,那個宮女會反悔,更沒算到會被發現。
但現在打草驚蛇,晉王肯定會縮回去,或者……狗急跳牆。
“木頭。”
“在。”
“傳令禁軍,全城戒嚴。九門關閉,許進不許出。”陳驟說,“再派人去山西,查晉王最近動向。要快。”
“是!”
木頭匆匆離去。陳驟站在禦花園裏,春寒料峭,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他看著滿園含苞待放的花,心裏卻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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