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銳士營
書籍

第377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二月十七,京城放晴。

昨夜大風刮凈了雲,天空藍得像北疆秋日的草原。積雪融化,屋簷滴水,石板路濕漉漉地反著光。

九門關閉已進入第三天。禁軍在街上巡邏的腳步聲從清晨響到深夜,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市集冷清得能聽見鳥叫。

栓子騎馬穿過正陽門大街時,能感覺到背後無數雙眼睛從門縫窗縫裏盯著他。他現在是鎮國公府的內務總管,雖然才二十五歲,但肩上壓著半個京城的機要事。

剛從城外軍營回來,那二十架弩車和五千件兵器已入庫,派了三百北疆老兵看守。可栓子心裏還是不踏實——那些兵器太新了,刀身上的油都沒幹透。弩車的弓弦是牛筋混鋼絲的工藝,隻有工部軍器監能造,可軍器監的記錄裡,最近半年沒造過弩車。

有人私設工坊,私造軍械,規模還不小。

馬到府門口,栓子正要下馬,看見巷子口轉出個人影。三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普通的青布棉襖,走路時腰背微躬,像個不得誌的賬房先生。

但栓子一眼就認出來了。

“老貓!”

老貓抬頭,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就是那種扔進人堆裡找不出來的長相。可那雙眼睛不一樣,看人時像能看進骨頭裏。

“栓子。”老貓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混得不錯啊,都穿綢緞了。”

“您怎麼來了?”栓子趕緊迎上去,“不是在北疆管情報網嗎?”

“韓長史讓我來的。”老貓壓低聲音,“馮一刀在草原盯烏力罕走不開,瘦猴又潛進去了。京城這邊水深,將軍身邊需要懂暗活的人搭把手。”

兩人進府。書房裏,陳驟正和周槐、嶽斌議事。見老貓進來,陳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老貓?”

“將軍。”老貓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北疆軍中的習慣,“韓長史讓我來幫幾天忙。他說京城這潭水渾,您身邊得有個能潛下去摸魚的人。”

陳驟點頭,心裏暖了一下。韓遷想得周到。

“來得正好。”陳驟把晉王的玉佩遞給老貓,“查查這塊玉的主人。我懷疑他在京城附近私造軍械,規模不小。”

老貓接過玉佩,在手裏掂了掂,又對著光看。

“羊脂玉,和田來的,至少十年以上的老料。雕工是‘玉緣齋’的手藝,那家店隻接王公貴族的活。”老貓說著,把玉佩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這玉最近半年被盤得厲害——油潤過度,邊角有細微磨損。主人心緒不寧,經常握在手裏摩挲。”

周槐聽得眼睛發亮。一塊玉佩能看出這麼多?

老貓繼續:“晉王封地在山西,但每年冬天都來京城過冬。他在西郊有處莊園叫‘聽雪園’,佔地五百畝。那地方……藏個工坊,綽綽有餘。”

“有把握?”陳驟問。

“八分。”老貓說,“我進京兩天,在城裏轉了轉。聽雪園的採買,最近半年量特別大——木炭一個月一百車,鐵料說是修園子用,但用量夠修三座園子了。”

“採買的人呢?”

“昨晚‘請’到城外一處院子了。”老貓說得輕描淡寫,“正在問話。”

陳驟深深看了老貓一眼。這個三年前還是新兵營裡不起眼的小個子,如今已是北疆情報網的頭子,動作永遠這麼快。

“問出什麼,立刻報我。”

“是。”

老貓告退。栓子送他到門口,老貓臨走前回頭:“栓子,京城不比北疆。這裏的人壞起來,是笑著捅刀子的。你警醒點。”

“我懂。”

老貓走了,像一滴水融進人群,轉眼不見蹤影。

栓子回書房,陳驟正在部署:“周槐,恩科籌備抓緊。嶽斌,官員空缺名單擬好了?”

“擬好了。”嶽斌遞上名單,“按英國公推薦,加上我們考察,第一批能填補一百二十個空缺。但還有兩百多個位置,實在沒人。”

“恩科補。”陳驟說,“通告天下,這次恩科不看出身,不講師門,隻看真才實學。考中了直接授官,從七品起步。”

周槐點頭:“那考題……”

“你出。”陳驟說,“要實用的——如何治水,如何理財,如何安民。詩詞歌賦少考。”

“明白。”

兩人退下。書房裏隻剩陳驟和栓子。

“將軍,晉王這事……”栓子猶豫,“要不要先動手?”

“等老貓拿到證據。”陳驟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裏積水映出的藍天,“晉王是先帝親弟,沒鐵證動不了他。而且我懷疑……他不止一個人。”

“還有同夥?”

“私造軍械,偷太後印璽,這是要造反。”陳驟說,“造反不是小事,需要錢、兵、人。晉王一個閑散王爺,哪來這麼大能耐?”

正說著,木頭匆匆進來:“將軍,北疆急報!”

這次不是信,是馮一刀親自回來了。

馮一刀風塵僕僕,盔甲上滿是幹了的泥點,臉上鬍子拉碴。他進書房,水都顧不上喝,直接彙報:

“將軍,草原要出大事。”

“說詳細。”

馮一刀喘口氣:“烏力罕集結了八千人——白狼部五千,黑水部兩千,渾邪部幾個小部落湊了一千。半數有鐵甲,裝備精良。他們放話,開春南下‘借糧’。”

“借多少?”

“十萬石。”馮一刀說,“還說借不到就自己取。”

書房裏空氣一凝。

十萬石糧食,夠北疆二十萬將士吃三個月。這是明搶。

“韓長史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已就位。”馮一刀說,“王二狗的新兵營擴編完成,一萬兩千人,正加緊訓練。李敢的射聲營前出陰山,建了十二座箭塔。熊霸的霆擊營加固孤雲嶺防線,挖了三道壕溝。李順的疾風騎擴編至三千,隨時可以機動。”

陳驟點頭,韓遷辦事他放心。

“瘦猴呢?”

“還在草原。”馮一刀說,“他傳回訊息,烏力罕這次不是鬧著玩。他派人去了西域,跟大食商人買了五百匹阿拉伯戰馬,還雇了雇傭兵。”

“雇傭兵?”

“草原上有些小部落專乾打仗的買賣,給錢就賣命。”馮一刀說,“瘦猴看到些生麵孔,裝備像西域那邊的。”

陳驟皺眉。事情比想的嚴重。

烏力罕不僅集結部隊,還買好馬雇外援,這是鐵了心要打大仗。

“將軍,韓長史讓我問,”馮一刀說,“是守,還是打?”

陳驟沉默片刻。

守,被動捱打。草原騎兵來去如風,防不勝防。

打,要深入草原,補給困難,風險大。

“回信給韓遷,”陳驟最終說,“以守為主,但要有反擊能力。讓王二狗的新兵營加緊練,三個月內要能上戰場。讓李莽加快新式手弩生產,有多少送多少去北疆。”

“是!”

馮一刀領命要走,陳驟叫住他:“你配合老貓查晉王。聽雪園那邊可能有蹊蹺,你帶斥候營的人去看看。”

“明白。”

馮一刀離開。栓子看著陳驟,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

“將軍,北疆要打仗,京城也不太平。”栓子說,“您真打算回去?”

“必須回去。”陳驟說,“北疆那些弟兄跟我出生入死三年。現在草原人要來,我不能讓他們在前麵拚命,我在京城享福。”

“可京城這邊……”

“所以要在走之前,把京城收拾乾淨。”陳驟眼神冷下來,“晉王,盧黨餘孽,所有暗處的敵人,一個不留。”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京城到北疆的路線。

“等我回北疆,京城就交給你們了。”他看著栓子,“周槐管政務,嶽斌管軍務,你管內務。木頭、鐵戰護衛安全。老貓負責情報。你們幾個,替我守好這個攤子。”

栓子鼻子一酸:“將軍……”

“別這副樣子。”陳驟拍拍他肩膀,“又不是不回來了。等打完草原,我就回來。到時候,咱們好好喝一頓。”

“嗯!”

西郊,聽雪園。

園子確實大,依山而建,亭台樓閣掩在鬆柏林裡。眼下積雪未化,白茫茫一片,靜得嚇人。

老貓扮成收山貨的販子,揹著籮筐在園子外轉悠。他眼睛毒,很快發現異常——後門進出的馬車,車轍印特別深。

空車進,重車出。

裝的什麼?

他跟上一輛馬車,走了三裡地,到一處偏僻河邊的廢棄碼頭。幾艘船停著,正在裝貨。

老貓爬上棵樹,透過枝葉往下看。

馬車卸貨,是一口口木箱。開啟,裏麵全是兵器——刀、槍、弓箭。工人抬箱裝船,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

他數了數,五艘船,每艘裝兩百箱。一千箱兵器,夠武裝五千人。

正看著,身後有動靜。老貓回頭,三個護院打扮的人正圍過來。

被發現了。

老貓不慌,從懷裏摸出個小竹管放嘴裏一吹。沒聲音,但一股淡煙飄出。

那三人聞到煙味,動作一滯,晃晃悠悠軟倒。

迷煙。北疆情報組的標配。

老貓跳下樹,迅速搜身。從領頭那人懷裏搜出腰牌——聽雪園的護院腰牌,還有一封信。

信是晉王寫的,給一個叫“趙先生”的人:“貨已齊,三日後酉時,老地方見。”

老貓把信揣進懷裏,轉身離開。剛走出一裡地,前麵路上站著個人。

黑衣,蒙麵,手裏提一把細長刀——倭刀的樣式。

“把信交出來。”黑衣人聲音沙啞。

“什麼信?”老貓裝傻。

“你剛纔拿的那封。”黑衣人往前走,“交出來,饒你不死。”

老貓笑了:“我老貓在草原跟狼打交道時,你還在吃奶呢。”

話音未落,他動了。

不是往前沖,是往後滾。同時手裏撒出一把鐵蒺藜——三角尖刺,撒地上,踩上就紮穿腳。

黑衣人躍起避開,刀光如匹練斬下。

老貓側身躲過,從腰間抽出軟劍——平時當腰帶纏著,用時一抖就直。軟劍對倭刀,叮叮噹噹,火星四濺。

交手十招,老貓心裏一沉。

這黑衣人武功很高,刀法狠辣,不是普通護院,是職業殺手。

他年紀雖然才三十多,但早年受過暗傷,體力不如從前。再打下去要糟。

正想著,黑衣人突然變招,刀鋒橫掃下盤。老貓跳起躲過,落地時腳下一滑——踩到冰了。

就這一瞬間破綻,黑衣人刀已到咽喉。

老貓閉眼。

“鐺!”

金屬撞擊聲。老貓睜眼,看見一把橫刀架住了倭刀。

馮一刀。

這個斥候營統領不知什麼時候到的,橫刀在手,眼神冰冷。

“老貓,退後。”

老貓趕緊退開。馮一刀和黑衣人戰在一起。

兩人都是高手,刀光閃爍,快得看不清。老貓在旁邊看著著急——馮一刀雖然年輕力壯,但黑衣人刀法詭異,一時難分勝負。

打三十招,黑衣人突然虛晃一刀,轉身就跑。

馮一刀要追,老貓喊:“別追!有埋伏!”

果然,黑衣人剛跑進樹林,裏麵射出十幾支弩箭。馮一刀揮刀格擋,叮叮噹噹打落七八支,但還是有兩支射中他左肩。

“走!”

老貓扶起馮一刀,兩人迅速撤離。身後傳來追兵聲,但老貓熟悉地形,七拐八拐甩掉了。

回到城中一處安全屋,馮一刀坐下,老貓給他處理傷口。

弩箭沒毒,但傷口深。老貓用燒紅的刀子燙傷口止血,疼得馮一刀冷汗直冒,但一聲不吭。

“謝了。”老貓說,“要不是你,我這條命今天就交代了。”

“韓長史讓我配合你,你得活著。”馮一刀咬牙,“那黑衣人什麼來路?”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中原武功。”老貓說,“刀法是倭寇的,身法像西域路數。晉王手下,有能人啊。”

他掏出那封信遞給馮一刀。馮一刀看完,臉色凝重:“三日後酉時,老地方見……他們要交接這批兵器。”

“對。”老貓說,“得告訴將軍,提前佈置。”

“我現在就去。”

馮一刀要起身,被老貓按住:“你受傷了,我去。你在這養著,別亂動。”

老貓出門,直奔鎮國公府。

陳驟聽完老貓彙報,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三日後酉時……”他抬頭,“老地方是哪兒?”

“查過了,”老貓說,“聽雪園往東二十裡,有個廢棄磚窯。那裏偏僻,適合乾見不得人的事。”

“晉王要見誰?”

“信上寫的‘趙先生’,應該就是買主。”老貓說,“能買一千箱兵器的人,不是土匪就是……”

“叛軍。”陳驟接話。

兩人對視,都明白事情嚴重性。

晉王私造兵器賣給叛軍,叛軍造反,天下大亂。到時晉王可以“清君側”名義起兵,名正言順。

好一招借刀殺人。

“三日後……”陳驟起身,“木頭!”

“在!”

“調一千禁軍,便裝出城,埋伏在磚窯周圍。馮一刀能行動嗎?”

“能。”老貓說,“皮外傷,不礙事。”

“讓他帶斥候營的人去,負責外圍監視。”陳驟說,“老貓,你盯緊聽雪園,看晉王有什麼動靜。”

“是。”

“栓子。”

“在。”

“你加強府裡戒備。我怕他們狗急跳牆,會來硬的。”

“明白。”

部署完畢,陳驟走到窗前。天色已晚,西邊天空燒起一片晚霞,紅得像血。

三日後。

要麼揪出晉王和叛軍,要麼……

就是一場血戰。

皇宮,養心殿。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腿夠不著地,一晃一晃的。八歲的孩子,不懂什麼叫朝政,隻知道最近宮裏管得嚴,不許他到處跑。

太後坐在旁邊,臉色還是蒼白。

“母後,鎮國公為什麼不讓朕出去玩?”小皇帝問。

“因為……外頭不安全。”太後摸著他的頭,“等過陣子就好了。”

“過陣子是多久?”

太後答不上來。她也不知道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外頭傳來腳步聲。栓子帶著幾個內侍進來,手裏端著食盒。

“太後,陛下,晚膳來了。”

菜式簡單——四菜一湯,兩葷兩素。按規矩皇帝每頓要有三十六道菜,但現在一切從簡。

栓子親自試毒——每道菜嘗一口,等一刻鐘沒事,才讓太後和皇帝吃。

這是陳驟定的規矩,防下毒。

太後看著栓子,突然問:“栓總管,鎮國公……真要回北疆嗎?”

栓子恭敬回答:“回太後,北疆有戰事,將軍必須回去。”

“那他什麼時候走?”

“等京城這邊穩定了就走。”

太後沉默,低頭吃飯。小皇帝倒是吃得香,孩子不懂愁。

吃完,栓子收拾碗筷。臨走時,太後叫住他:“栓總管。”

“太後請吩咐。”

“你告訴鎮國公,”太後聲音很輕,“哀家……哀家信他。這宮裏,哀家隻信他。”

栓子一愣,隨即躬身:“臣一定把話帶到。”

退出養心殿,栓子心裏五味雜陳。

太後這話,是真心還是試探?

他不知道。

他隻知京城這潭水越來越深,而北疆那邊,烽煙已起。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