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武定三年十一月初六,寅時。
草原上的風像刀子。李順趴在一處土坡後麵,身上蓋著枯草和雪,隻露出一雙眼睛盯著三百步外的營地。
三天了,他和三百疾風騎在這片草原上已經潛伏三天。白天躲,夜裏摸,總算把營地外圍摸了個大概。
營地確實規整——外圍是丈寬的壕溝,溝裡插著削尖的木樁。壕溝內是拒馬,三層,交錯排列。再往裏是帳篷區,分前中後三片,每片之間有通道。最後麵那些大帳篷,應該就是糧倉。
營地裡的人已經起來了,正列隊操練。李順數了數,大約兩千五百人左右,還有幾百人可能在帳篷裡輪休。
這些人穿的是統一的灰布棉襖,不是皮襖。動作整齊,明顯受過訓練。操練時喊的號子帶著各地方言口音——有山西的,有河北的,甚至還有……江南的?
“將軍,”副將貓腰爬過來,壓低聲音,“西邊來人了。”
李順轉頭。西邊地平線上,一隊騎兵正緩緩而來,大約三十騎,馬背上馱著麻袋。營地大門開啟,放他們進去。
“運糧的。”李順眯起眼,“跟了幾天,這是第三批。都是從南邊來的。”
“南邊……雲州方向?”
“嗯。”李順又看向營地,“胡茬到了嗎?”
“到了,在五裡外紮營。五百騎兵,隨時能接應。”
李順點頭,繼續觀察。這時,營地中央最大的帳篷裡走出一個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皮甲,外麵披著件黑色大氅。周圍的人見了他都低頭行禮。
“頭目。”副將道,“看架勢,官不小。”
那人走到操練場邊,看了會兒,忽然朝李順這個方向看來。
李順立刻壓低身子。
但那人看了片刻,轉身回了帳篷。
“他發現我們了?”副將緊張。
“不一定。”李順道,“但肯定察覺到附近有人。傳令,所有人後撤一裡。今晚夜探。”
“是!”
京城。
刑部大牢外的街上,馮一刀帶著二十個親兵,扮成販夫走卒蹲在牆角。老貓的人傳來訊息,今天卯時,有一批“新犯人”要送進大牢——是王哲彈劾趙德昌案牽扯的地方官,從雲州押解來的。
但老貓說,這批“犯人”有問題。
卯時三刻,三輛囚車緩緩駛來。每輛車裏關著四五個人,都戴著枷鎖,披頭散髮。押車的衙役有二十多個,腰挎官刀。
馮一刀眯起眼——這些衙役走路的姿勢,太穩了。不像普通衙役,倒像……練家子。
囚車停在大牢門口。獄卒出來交接,核對文書。
就在這時,第三輛囚車裏,一個“犯人”突然抬頭——雖然臉上抹了灰,但馮一刀認得,是張三那個失蹤後又“死”了的獄卒!
“動手!”馮一刀拔刀衝出去。
二十親兵同時暴起!
那些“衙役”反應極快,幾乎同時拔刀!刀光在晨霧裏閃成一片。
“劫囚!”獄卒大喊。
牢門裏衝出更多獄卒,但那些“衙役”顯然訓練有素,三人一組背靠背,刀法淩厲,轉眼放倒四五個獄卒。
馮一刀直撲第三輛囚車。那個“張三”看見他,眼神一慌,想往車裏躲。
“哪裏跑!”馮一刀一刀劈開車門,伸手去抓。
但旁邊一個“衙役”突然甩出根鐵鏈,纏住馮一刀的刀!另一人趁機一刀刺向馮一刀肋下!
馮一刀鬆刀側身,鐵拳砸在那人麵門!鼻樑骨碎裂聲清晰可聞。
這時,大牢裏衝出一隊弓弩手——是趙破虜提前安排好的禁軍。
“放箭!”
弩箭齊射!三個“衙役”中箭倒地。剩下的見勢不妙,轉身就跑。
馮一刀沒追,一把將“張三”從車裏拖出來,扯掉他臉上的偽裝——沒錯,就是那個失蹤的獄卒。
“張全,”馮一刀掐住他脖子,“裝死裝得挺像啊。”
張全麵無人色:“馮……馮統領饒命……”
“帶走!”
親兵上前捆人。馮一刀看向其他囚車——車裏那些“犯人”,有幾個已經嚇暈了,有幾個在發抖,看樣子是真犯人。
但張全混在裏麵,想進大牢幹什麼?
滅口趙德昌?還是……救曹德海?
“統領,”一個親兵從張全身上搜出個小瓷瓶,“毒藥。”
馮一刀接過聞了聞——斷腸散,見血封喉。
果然是來滅口的。
“把這些人全押進去,單獨關押。”馮一刀道,“張全,我要親自審。”
“是!”
辰時,鎮國王府。
陳驟正在看白玉堂從雲州發回的第一封密報——信是用夜蛟營特製的信鴿送的,字很小,但清楚:
“雲州定邊倉已查,倉內空虛,但地下有密道,通城外。密道內發現車轍印、糧粒。沿密道追蹤三十裡,至雲水河邊,河岸有碼頭遺址,可停泊中型貨船。詢問附近老漁夫,言近三年常見夜間有船隊往來,卸貨後往北去。已派餘江順流追蹤。”
雲水河往北,入黃河,再往北……就是草原。
陳驟放下密信。糧食從定邊倉密道運出,走雲水河,轉黃河,再運往草原。
水路運輸,隱蔽,量大。
好手段。
“王爺,”栓子進來,“馮統領抓到了張全,正在刑部審。另外,王哲今日又上朝了,遞了第二道摺子——彈劾兵部侍郎劉煥瀆職,說劉煥明知雲州有異卻不報。”
陳驟挑眉。王哲開始咬劉煥了?
影衛內訌?
“劉煥什麼反應?”
“劉煥當場喊冤,說王哲誣陷。”栓子道,“兩人在朝堂上吵了起來,陛下讓都察院徹查。”
“都察院……”陳驟冷笑,“都察院左都禦史張明遠是晉王的人,已經下獄了。現在管事的副都禦史……就是王哲自己。”
自己查自己?
“陛下準了?”
“準了。”栓子道,“但陛下同時下旨,讓刑部、大理寺協查。周大人說,這是陛下的平衡之術——既讓王哲查,又讓人盯著王哲。”
小皇帝長進了。
“還有,”栓子壓低聲音,“老貓那邊查到,那個左眉角有痣的孫太監,三年前出宮後,沒回原籍。有人在保定府見過他,後來又沒了蹤跡。但一個月前……有人在雲州見過一個相似的人。”
雲州。
又是雲州。
陳驟起身:“備車,去刑部。”
他要親自審張全。
巳時,刑部審問室。
張全被綁在刑架上,已經捱了一頓鞭子,身上血淋淋的。馮一刀坐在對麵,手裏拿著那瓶斷腸散。
“說吧,”馮一刀道,“誰讓你混進囚車進大牢的?”
張全喘著粗氣:“沒……沒人……”
“沒人?”馮一刀站起身,“那這毒藥哪來的?你一個獄卒,哪來的斷腸散?”
張全閉嘴。
馮一刀拿起烙鐵,在炭盆裡燒紅:“再不說,這東西就印你臉上了。”
張全眼睛盯著通紅的烙鐵,渾身發抖。但還是一聲不吭。
就在這時,門開了。陳驟走進來。
“王爺。”馮一刀行禮。
陳驟擺擺手,走到張全麵前,看著他:“丁九十八,吳明在哪?”
張全瞳孔一縮。
“你是影衛丁級成員,代號應該是丁多少?”陳驟淡淡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吳明在哪。告訴我,我保你不死。”
張全嘴唇哆嗦:“王……王爺,小人不知道什麼吳明……”
“那你知道孫太監嗎?”陳驟盯著他,“左眉角有痣,蘇州口音,三年前出宮的那個。”
張全臉色慘白。
“看來知道。”陳驟轉身,“馮一刀,繼續審。問出吳明和孫太監的下落。”
“是!”
陳驟走出審問室。外麵走廊裡,老貓等在那裏。
“王爺,”老貓低聲道,“劉煥府上今天來了個客人——鴻臚寺那個主事。兩人密談後,主事離開時,手裏多了個包袱。屬下的人跟了一路,主事沒回鴻臚寺,去了……去了王哲府上。”
陳驟眼神一冷。
劉煥的人,去找王哲?
“包袱裡是什麼?”
“不知道。”老貓道,“但主事進王哲府上後,大約一刻鐘就出來了,空著手。包袱留在王哲那兒了。”
陳驟沉吟。劉煥讓主事給王哲送東西……
是求和?還是威脅?
“盯緊他們。”陳驟道,“另外,雲州那邊,玉堂有訊息嗎?”
“剛收到第二隻信鴿。”老貓遞上紙條,“餘江順雲水河追蹤百裡,發現船隊痕跡。但前夜開始下雪,痕跡被掩蓋了。不過餘江說,他問了沿河幾個村子,有人記得船隊最後往‘黑山峽’方向去了。”
黑山峽,黃河險段,再往北就是草原。
“傳信給玉堂,”陳驟道,“讓他帶人去黑山峽。如果糧食真是從那裏上岸轉運草原,必有碼頭、倉庫。”
“是。”
老貓離開。陳驟站在走廊裡,聽著審問室裡傳來的鞭打聲和慘叫。
張全撐不了多久。
但就算他招了,吳明和孫太監恐怕也早跑了。
影衛的人,警覺性太高。
不過沒關係。
隻要找到草原上那個營地,抓住他們的頭目,一切就清楚了。
未時,草原。
李順和胡茬趴在雪地裡,身上蓋著白布——這是北疆斥候的偽裝術,雪天裏,十步外就看不見。
營地就在前麵兩百步。夜裏他們已經摸過一次,殺了三個哨兵,但沒進核心區——營地裡養了狗,一靠近就叫。
“李順,”胡茬低聲說,“你看糧倉那邊。”
李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糧倉區今天特別忙,幾十個人在搬運麻袋,裝上馬車。已經裝了十幾車,看樣子要運走。
“他們要走?”胡茬問。
“不像。”李順搖頭,“如果是轉移,該全搬走。但隻搬了十幾車,像是……要送出去。”
正說著,營地大門開啟,那十幾輛馬車緩緩駛出,往西去了。
“跟不跟?”胡茬問。
“你跟。”李順道,“帶一百人,遠遠跟著,看他們去哪。我帶人繼續盯著營地。”
“行。”
胡茬悄然後撤,去召集人馬。李順繼續盯著營地。
這時,營地中央大帳篷裡又走出那個頭目。這次他沒披大氅,隻穿皮甲,手裏拿著一張弓,走到靶場。
李順眯起眼——那張弓,是軍製三石弓,非臂力過人拉不開。
那頭目搭箭,拉弓,瞄準百步外的箭靶。
嗖——!
箭中靶心。
好箭法。
李順心裏一沉。這人不是普通頭目,是武將出身。
那頭目又射了幾箭,箭箭中靶。然後他放下弓,對身邊人說了幾句什麼,那人點頭,快步往糧倉區去了。
過了一會兒,糧倉區又出來一批人,開始卸糧——不是裝車,是從馬車上卸下來。
李順皺眉。剛運出去十幾車,又卸糧?
這是什麼操作?
他仔細觀察,發現卸下來的麻袋和之前的不一樣——之前的麻袋是灰色,這些是土黃色。而且卸貨的人格外小心,輕拿輕放。
土黃色麻袋……
李順忽然想起,雲州定邊倉的存糧,用的就是土黃色麻袋——這是官倉規製。
這些糧食,是從雲州新運來的?
還是……從別處調來的?
李順決定再靠近些。他打了個手勢,身後兩個斥候跟著他,三人匍匐前進,藉著地形和積雪掩護,摸到離營地隻有一百步的地方。
這裏能看清更多細節。
那些土黃色麻袋被搬進了一個單獨的帳篷——不是糧倉,是營地裡最小的那個帳篷,門口有四個守衛。
帳篷裡有什麼?
李順正想著,忽然營地裡的狗叫了起來!
不是一隻,是所有狗都在叫!
“被發現了!”斥候低呼。
李順回頭——他們身後三十步,雪地裡突然冒出十幾個灰衣人!手裏拿著弩!
中埋伏了!
“撤!”
三人轉身就跑。但弩箭已經射來!
一個斥候中箭倒地。李順和另一個連滾爬進一處土坑,弩箭嗖嗖從頭頂飛過。
營地裡響起號角聲。
大批人馬從營地湧出!
“將軍,怎麼辦?”
李順咬牙:“發訊號!讓胡茬回來接應!”
斥候掏出火摺子,點燃一支響箭——
咻——!啪!
響箭在空中炸開。
遠處,胡茬看見了訊號,立刻調轉馬頭:“回營!快!”
一百騎兵狂奔而來。
而營地裡,至少五百人已經衝出了大門,直撲李順藏身的土坑。
雪地上,馬蹄聲如雷。
李順拔出刀,對身邊僅剩的斥候說:“怕死嗎?”
斥候咧嘴:“在北疆混的,誰怕死?”
“好。”李順握緊刀,“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兩人背靠背,盯著越來越近的敵人。
而此刻,營地中央帳篷裡,那個頭目正站在門口,遠遠看著這一幕。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抓活的。”他下令,“我要問問,是誰派來的。”
風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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