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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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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運動會

山的戀歌 · 深邃星空

第二十一章運動會

高保山從父親那裏繼承了一副結實魁梧的身板,卻也承襲了母親傷春悲秋、多思多慮的性情。

他的思緒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悲天憫人的性格,彷彿拖累了他的身體,就像往肚子裏注滿了空氣,看著好好的,針紮了一個小孔,空氣全跑掉了。平日裏,他一年到頭不生病;可一旦生病,身體就再也招架不住了。

十一月,他感冒了。

去衛生室打針,他還沒有走幾步路,腿先哆嗦起來,額頭直冒汗,胸悶喉緊,喘不過氣。

母親背不動他。他前麵走,母親在後麵跟。走幾步,他坐在方凳歇一會兒。手拎著方凳,不停地哆嗦。母親給他拎,他不要;母親能陪著去衛生室打針,他就心滿意足了。生病的孩子渴望父母的關懷,他自然也不例外,卻也不想再增加母親的負擔。

“累嗎?”娘問。

“嗯。”

“那就再歇會兒。”

“嗯。”

“現在能走了不?”

“嗯。”

“要不讓娘扶你?”

“不用。”

母親沒辦法,看著他要歪倒了,隻好趕緊扶他一把。

他帶病堅持上課,從不耽誤功課。期中考試之後,學校評選“少先隊員”。根據學習成績和平時表現,高保山、魏建平、韓彩霞、高慧敏評選為第一批“少先隊員”。

病好後,“內火”未除,他得了“紅眼病”。眼睛發紅、發癢,迎風流淚,眼角堆滿眼屎,害得他見不得人,魏建平、高保玉還整天追著他喊:“偷人家針,偷人家線,長個眼疙瘩給人家看。”聽到魏老師宣佈自己入選的訊息,學校第二天舉行入隊儀式,給每位新“少先隊員”佩戴紅領巾,高保山的高興勁兒還沒過去,又犯起了愁了

“哎呀!奶奶,明天我可怎麽上台呀?”

放學迴家,高保山也不寫作業了,纏著奶奶想辦法。奶奶稀裏糊塗的,不明白他為什麽要上台,還以為他了錯誤。

“奶奶,您說什麽呀?”

高保山好容易才讓奶奶弄明白,自己要上台的緣由,而且形象對自己有多麽重要。

“哦,原來俺保山評上‘少先隊員’了,”奶奶笑了,說:“是想漂漂亮亮地上台‘領獎’呀(她把佩戴紅領巾當成了上台領獎)。”

奶奶不慌不忙地拿出針線笸籮,仔細尋找。高保山等得著急,一個勁兒催:“奶奶,您快想辦法!”

這時,奶奶找到了一根紅線。“你著得什麽急!”她揚了揚紅線,說:“呶,辦法在這兒呢!”

“這是什麽辦法?”

高保山不明白。

奶奶不迴答。她將高保山拉了過來,讓他眯上眼,將紅線在他的眼疙瘩上麵輕輕地揉搓。

揉搓了一陣,她鬆了一口氣說:“好了。”

“這就好了?”

高保山半信半疑,滿腦子疑問。

“對,這就好了。”奶奶將紅線遞給高保山,“去,把紅線綁到大門外的梧桐樹上。”

第二天早晨,高保山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他發現:眼疙瘩還在,但眼睛卻不紅了;疼痛感減輕,也不癢,也不流淚了,眼屎更是沒了蹤影。於是,他高高興興地去了學校。

大家發現了他的變化,都向他表示祝賀。他同魏建平、韓彩霞、高慧敏他們三人一組。到了打隊禮的時候,他手卻舉不起來了。他發現褲縫裂開了一道口子,趕緊手插進了褲袋,堵住了口子。剛才上台之前,和同桌拉扯,單褲被女同學扯壞了!

“我們都是班委,如今又都評上‘少先隊員’了,怎麽辦?”他問。

“那有什麽說的,帶頭唄。”魏建平說。

“怎麽帶頭?”

“高年級上早自習,我們也上早自習!”韓彩霞提議。

“老師不給我們講課怎麽辦?”高慧敏問。

“我們上自習,自己預習、背誦、做題。”

於是,從第二天起,一年級的學生也開始上早自習了!

最初,隻是高保山、魏建平、韓彩霞、高慧敏四個,後來越來越多了,幾乎全班同學都來了。慢慢地,二班同學也開始早自習。

十一月底,學校召開秋季運動會。高保山報了跳高、投手榴彈兩個專案。中午放學,高保山給奶奶看自己的運動員背號布條。

“奶奶,我是86號。”

奶奶有時候聽廣播,有時候聽別人述說,知道了運動員能夠為國家爭光。所以,她也把高保山做了運動員,認為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了不起!了不起!”她向高保山豎了豎大拇指,說。

“奶奶,您猜,我是第幾名?”

高保山從背後取出獎狀。

“我怎麽知道!”

“投手榴彈,第三名!”

“啊?手榴彈?”

奶奶沒見過學校的手榴彈,當作了電影裏的真手榴彈了!

高保山開心地笑了。

“奶奶,手榴彈是假的!”

奶奶接過獎狀,坐到方凳上,看上麵的字。她不識字,讀不懂。於是,高保山站到她身後,越過肩頭,居高臨下地給她讀了一遍。然後,他問:

“奶奶,娘做好飯沒有?”

“做好了。”

“那我快吃飯。”

“吃了做什麽?”

“奶奶,下午我還有比賽專案呢。”

“啥專案?”

“跳高。”高保山昂了昂頭說,跑進屋。

奶奶跟進屋裏。她又看了看獎狀上的姓名,學校的蓋章,發獎的日期。隨後,像捧著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獎狀貼到了牆上。高保山每得一張獎狀,她就給他貼在牆上,現在已經是第三張了。

“跳高能拿第幾名?”她問。

“還沒比賽呢,我不知道。”

“那你想拿第幾名?”

“當然是第一啦。”

跳高的技術看似輕巧,可真正掌握並不容易。於是,高保山想飯後在家再抓緊時間練習一會跳高。他嫌棄跳板凳不過癮,就用兩個方杌做支撐、一根木棍當橫杆,做成了一副簡易跳高架。

他越跳越高,便往兩邊的方杌上摞磚塊。後來,磚塊也不夠了,就隨便找什麽東西往上摞。

等木棍升到腰部高度的時候,他有些膽怯,但一想到要拿第一,便不再猶豫了,憋足勁往前猛跑,竟忘了抬腿。跑到木棍前麵,他再抬腿,已經晚了……

方杌倒了,木棍掉了,磚塊、其他東西灑落一地。他再也收不住腳,繼續往前衝,“砰”,額頭一下撞在了雞窩上麵!

他倒是停住了。可血也順著手指流下來了。

“怎麽迴事?”

“怎麽迴事?”

奶奶、娘跑了出來,她們喊。

“沒事,沒事。”高保山卻眼裏含著淚,連連搖頭,“娘,你快給我包住,我該上學校了。”

下午,額頭包著紗布的高保山拿到了自己的第四張獎狀——跳高第一名。

第一場冬雪過後,一九七五年的元旦到了。

學校組織“元旦文藝演出”一年級一班報了兩個節目:一個是高慧敏女生舞蹈,另一個是高保山、魏建平、韓彩霞、高慧敏四人表演“三句半”。今天是星期六,下午不上課。中午放學的時候,高保山約魏建平去學校排演節目。

不知怎麽,被魏振天聽到了。他又沒事找事。

魏振天也是高保山的同班同學。高保山除了學習,其他事總會忘記。魏振天卻恰恰相反,幹什麽都不忘事,唯獨學習是例外,課聽得囫圇吞棗,書讀得糊裏糊塗。他學習就像狗熊掰棒子,學一個丟一個;總在學,他卻幾乎沒學到什麽。

大家都覺得智力發育遲緩,記憶力有問題。可他評論起別人來,卻頭頭是道,自以為是,東拉西扯地說些雙關語,還夾槍帶棒、故弄玄虛。他記憶力沒問題,是他用錯了地方。

高保山不知道這一次他是因為什麽。是因為今天是這周最後一天,接下來的有一天半不用上學,魏振天想好好發泄一番,還是因為別的原因,這不重要,看來他就是想找茬子打架。

他酸溜溜地瞥高保山,對魏建平說:

“人家兩口子唱戲,你跟高慧敏摻和啥?”

魏建平看高保山。

“要你管?!”高保山迴了句。

他繼續走自己的路。沒想到,魏振天突然從他背後撲了上來,趁他不提防,使勁推了他一把,狠狠地照他屁股上麵踢了一腳。

高保山轉過身來。他氣得要命。魏振天正準備踢第二腳。不等他出招,高保山一怒之下摟住了他的脖子,一下把他掀翻在地。他按住魏振天,抽了他幾耳光。

魏振天用膝蓋頂高保山胸膛。他用肘彎撐地,想翻身,沒有成功。他看到了高保山的胳膊,於是張嘴咬了下去。

高保山疼得鬆手了。於是,魏振天爬了起來。他反過來,又把高保山扳倒了,兩人在地上滾作一團。

見到有人打架,同學們都圍了過來看熱鬧。他們分成了兩派。一派拉架,一派助威;拉架的插不上手,助威的卻尖叫呐喊。有同學跑去學校喊老師。

魏振福老師伸出兩隻大手,一手一個,把扭在一起的兩人提了起來。

“為什麽打架?”

“不為什麽!”

他們嘴裏嘰裏咕嚕的,不願在老師同學麵前丟麵子,誰也不說原因。旁邊的同學說出原因,於是魏振福老師讓魏振天向高保山道歉。但他說什麽也不肯道歉。

“你也有錯。”魏振福老師對高保山說。

“我有什麽錯?”

“你不該和同學打架。”

“他說我……”

“但同學之間打架能解決問題嗎?”

“是他先動的手!”高保山反駁。

“那你也不該動手!他不對,你和老師說。”

兩個人都是強脾氣。

“唉!”

看到這局麵,魏振福老師一時也不好解決了,隻好把他們帶迴學校。路上,兩人鬥嘴,那架勢彷彿下一秒就要揮拳衝上去了。剛才的休戰不算數,不過是暫時的戰術撤退,正為接下來的“決戰”積蓄力量。

“你別整天那麽跩,我纔看不上你!”魏振天說。

“誰稀罕你看!”高保山迴懟。

“那你放馬過來!”

“誰怕誰!”

老師們都放學迴家了。辦公室裏空無一人。兩個人這個時候卻都老實了,沒有了剛才的囂張氣焰。魏振平不看老師,眼睛在辦公室裏亂瞟。他滿不在乎地用腳尖蹭著地麵,畫圓圈。高保山則撥弄著魏振福老師桌上的地球儀,忐忑不安地等著處理。他看看魏振平,又偷偷迴頭看看魏振福老師。他沒有轉身。忽然感覺到老師的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後頸;那觸感讓他簡直不敢相信。

魏振福老師又歎了口氣。他坐到辦公桌前麵,將高保山弄反的地球儀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他沒想到,高保山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和同學打架。其實高保山自己也沒想到。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打架。可他並不後悔。

他已經將魏振天當成“敵人”了。他用偏了方向,竟拿出對付敵人的勁頭,來“消滅”同學間的矛盾。

“知道嗎?你們是同學。”魏振福老師說。他不是班主任想,盡快處理完這件事情,讓他們迴家:“以後不準再打架!”

“這可不是最後一次。”魏振平小聲嘟囔。

“魏振平,你說什麽?!”

“沒說什麽。”

魏振平不承認說話。

魏振福老師歎了口氣。

魏振平也歎了口氣。

高保山更是歎了口氣——他知道魏振平根本沒有服氣。

臘八節。寒風嗚咽。同學們正在教室裏上早自習。魏振娥老師忽然走進教室。

“老師,有事嗎?”高保山問。

“同學們,總理去世了。”魏振娥一字一句地說。

起初大家都沒有聽清楚。於是,高保山問:

“老師,您說什麽?”

“總理去世了。”

這迴同學們聽清楚了,頓時教室裏響起一片哭聲。

“嗚——嗚——”

“哇——哇——”

他們都趴下哭了起來。也許他們不懂總理去世的真正意義,卻感到莫名的心痛!

他們越哭,聲音越大;越哭,越有勁了;好像總理的離去,忽然給了他們一種無以名狀的磅礴力量。而這股力量,瞬間使他們強大起來。

這股力量非常神奇。他們也說不清楚它從何而來。但他們卻又真實感受了到它的存在。

這是一種強勁的、偉大的、溫暖的力量。他們無法控製。但就是這股力量,卻清楚地告訴他們:祖國天地廣闊,有許多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們完成;它會在他們未來成長的道路上占據非常重要的位置,幫助他們取得非凡的成就;他們很幸福,但也必須清楚,既然命中註定,那麽就必須完成曆史賦予自己的使命。

一點火星,點燃了同學們心中熊熊烈火!也許他們還不清楚做什麽,但已滿懷信心,盡管年紀尚小,他們已經不容小覷了!

“要是能做總理那樣的人多好!”同學們心裏想。

“什麽?……他是誰?……這個人……不認識!”

在他們的心中,雖然並不認識總理,雖然他已經死了,但他卻永遠地活在他們的心中!

每個小學生心中都有一位偶像,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他們都將總理視作了心中的偶像!

他們渴望立即行動起來,彷彿一旦遲到,便錯過追隨總理腳步的光陰了!內心湧動的熱情,如高山泉水般從孩子們的心底噴湧而出,催生了他們無邊的遐想!

年少輕狂。放肆大膽。在紛繁的思緒中,同學們注入了純潔的天真與無畏的熱情;想與同學朝著共同目標努力的激情,頭一次在所有人心中萌生!

於是,他們的淚水再也止不住了……

他們各自垂淚,忘記迴家。外麵陰沉沉的天空,彷彿已經全部壓在了孩子們的身上,讓他們難以起身了……

若問同學們為何對總理懷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也許答案不盡相同。但總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奮鬥與犧牲精神,牢牢地刻在了高保山的心中。曆史不會忘記,人民不會忘記。

魏振福老師急壞了。

他勸同學們迴家吃飯,沒有一個起身。勸著勸著,他自己也跟著哭起來了。

同學們不能迴家吃飯。於是,他隻好安排離學校近的韓彩霞和高慧敏迴家,給每人拿一個窩頭當早飯。

韓彩霞沒給魏振福。她給了高保山兩個。魏振福老師看見,便從高保山那裏要了一個,遞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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