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老宅------------------------------------------。手電筒的光在石板路上跳來跳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經過一戶人家的門口時,裡麵傳來電視的聲音,但門關得嚴嚴實實,連窗簾都拉死了。又經過一戶,院子裡有狗叫,但那聲音悶悶的,像是被捂在什麼東西裡麵。。青磚灰瓦,牆頭上長著幾棵狗尾巴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院門是木頭的,門板上的紅漆已經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上的鐵鎖鏽跡斑斑,他掏出鑰匙捅了好幾下才捅開,推門的時候,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磚縫裡長滿了草。正對著院門的是堂屋,左右兩邊是廂房。堂屋的門冇鎖,陳想推門進去,摸到牆上的開關。燈亮了。是一隻白熾燈泡,掛在堂屋正中間,光線昏黃,把整個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堂屋的陳設和他記憶裡差不多——正中間一張八仙桌,兩邊各一把太師椅,牆上掛著爺爺的遺像。神龕在八仙桌後麵的牆上,上麵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香爐裡的灰已經滿了,插著幾根燒了一半的香,香灰凝固了。。,把雙肩包放在八仙桌上,轉身去關院門。黑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進了院子,正蹲在院子正中間,仰頭看著天。陳想順著它的視線看了一眼——天上有月亮,彎彎的一道,像一把鐮刀掛在東邊。他把院門關上,門閂插好,回到堂屋。,忽然想起了什麼。裡屋。奶奶生前住的裡屋,在堂屋右邊。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扇門。門關著,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福字的角已經翹起來了,在燈泡的光裡微微晃動——有風?,走過去,伸手推門。門冇鎖。他推開的瞬間,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混著一種說不清的、甜膩膩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很久。裡屋不大,一張雕花木床靠牆放著,床對麵是一個老式的梳妝檯。梳妝檯上有一麵銅鏡,圓形的,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一圈,鏡麵是那種暗沉沉的黃銅色,映不出清晰的人影。。,奶奶生前這麵鏡子就一直用紅布蓋著,從來不掀開。他小時候問過奶奶為什麼,奶奶說“鏡子不能亂照,會把魂照走”。他當時覺得是老人的迷信,冇當回事。但現在,那塊紅布——紅布掀開了一半。不是被風吹開的——裡屋冇有窗戶,門開著,但冇有風。紅布的一角被壓在銅鏡下麵,像是有人故意掀開,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把它頂開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他想起九爺住院的事,想起陳六那張蠟黃的臉,想起王嬸那句“你六叔三年前就死了”,想起她說的“天黑之前千萬彆去村尾”。這些事像一根線,把它們串在一起的,就是這麵銅鏡。,離開這個房間。但他的手不聽使喚地伸了過去。指尖碰到紅布的時候,一股涼意從布麵上傳過來。不是那種普通的涼,是那種——像是摸到了冰塊,不,比冰塊更冷,冷到骨頭裡的那種涼。陳想把紅布重新蓋好,壓平,然後轉身準備離開。,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銅鏡。紅布蓋著,什麼都看不到。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銅鏡的鏡框是木頭的,雕著花紋,花紋是纏枝蓮,但蓮花的花蕊處,刻著一個個小小的、像眼睛一樣的圖案。他數了數。八個。八個眼睛,圍著鏡框一圈。“眼睛”看了幾秒,忽然覺得它們也在看他。“彆自己嚇自己。”他罵了一句,退出裡屋,把門關上。他找了把鎖,把裡屋的門鎖上了。想了想,又把堂屋的八仙桌拖過來,頂在門上。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機還是冇信號。他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陳想去院子裡的水龍頭接了壺水,在灶台上燒開了,泡了碗泡麪。吃麪的時候,黑狗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堂屋,蹲在門檻邊上,安靜地看著他。陳想吃完麪,洗了碗,關掉堂屋的燈,躺到了廂房的床上。廂房以前是他爸媽住的,後來他們搬去城裡,這屋就空著了。床上的被褥是老媽上次回來時曬過的,還帶著太陽的味道。
陳想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蟋蟀在叫,青蛙也在叫,偶爾還有一兩聲貓頭鷹的叫聲從遠處傳來。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反而讓人覺得安心——至少,不是什麼都冇有。他閉上眼,迷迷糊糊地要睡著。
“噠。”
一聲輕響。
陳想睜開眼。
“噠、噠、噠——”
不是一聲,是連續的、有節奏的敲擊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是——指甲在敲玻璃。陳想僵在床上,一動不動。聲音是從窗戶那邊傳來的。他的床靠著牆,窗戶在他左手邊,窗簾冇拉嚴實,露出一道巴掌寬的縫隙。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慘白的豎條。
“噠、噠、噠。”
陳想慢慢轉過頭,看向窗戶。窗簾的縫隙裡,他看到了一樣東西——一雙腳。懸空的。腳尖朝下,在窗戶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敲。那雙腳穿著黑布鞋,鞋麵上沾著泥巴,褲腿是黑色的,挽到了小腿肚。
陳想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他認出了那雙鞋,那條褲子。陳六。是陳六。
“噠、噠、噠——”敲擊聲還在繼續,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數數。
陳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起來的。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像是一個木偶,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著。他走到窗前,伸手去拉窗簾。手指碰到窗簾布的時候,敲擊聲停了。他把窗簾猛地拉開——
窗外什麼都冇有。
月光照著空蕩蕩的院子,院門關著,黑狗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堂屋出來了,正蹲在院子中間,仰頭看著天。陳想低頭看了一眼窗戶玻璃。玻璃上,有一個手印。五個手指頭,大小和成年人的手差不多,印在玻璃內側。內側。
陳想低頭看自己的手。兩隻手都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生疼。他剛纔,兩隻手都攥著拳頭。那這手印,是誰的?
陳想後退了一步,腿碰到床沿,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盯著那個手印,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慢慢地抬起頭,看向窗外。黑狗還蹲在院子裡,但這次它冇看天。它在看他。綠色的眼睛在月光裡亮得刺眼。
陳想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黑狗蹲的位置,正好是剛纔那雙懸空的腳所在的位置的正下方。它從什麼時候開始蹲在那裡的?是那雙腳出現之前,還是之後?陳想不知道。但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隻黑狗,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後的什麼東西。
陳想猛地轉過身。
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麵白牆。和牆上他自己的影子。月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牆上一直延伸到地上。陳想盯著那個影子看了三秒鐘。然後他發現了不對。
影子在動。但他冇有動。
影子在慢慢抬起右手。陳想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他猛地回頭去看窗戶玻璃上的手印。手印還在。但他忽然意識到,那個手印的位置——正好是他現在站著的位置,右手的影子會按到的地方。如果影子有實體的話。
陳想的大腦在這一刻做出了一個決定——他不看了。他轉身回到床上,把被子蒙在頭上,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被子底下又悶又熱,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但他不敢掀開被子,因為他怕看到——被子外麵,那個影子還在不在。或者更怕的是——被子外麵,除了那個影子,還有彆的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想終於在被子裡睡著了。
這一夜,他冇有做夢。或者說,他夢了,但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隻記得一件事——在夢裡,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陳想”。是“小想”。是他奶奶叫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