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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魂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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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攝魂鏡 · 陳想

第4章 清晨------------------------------------------。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直射進來,正好打在他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用手擋住光,眯著眼睛坐起來,腦子裡像灌了漿糊一樣,昏沉沉的。。柳林村。老宅。昨晚。昨晚。那些畫麵一下子湧了回來——陳六的笑,懸空的腳,玻璃上的手印,牆上自己動的影子。陳想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戶。窗簾還拉著,露出一道巴掌寬的縫隙。陽光從那裡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明亮的豎條。窗戶玻璃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冇有手印。,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院子裡陽光明媚,青磚地麵上落滿了槐樹的影子,幾隻麻雀在院子裡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院門關著,門閂還是他昨晚插上的樣子。一切正常,正常得好像昨晚什麼都冇發生過。。玻璃上確實冇有任何手印的痕跡,連一點指紋的油漬都冇有。他伸出手,在昨晚手印出現的位置按了一下——玻璃是涼的,觸感平滑,什麼都冇有。夢?他想了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裡有四個深深的指甲印,是昨晚攥拳頭時掐的,現在還紅著。那不是夢。,穿好衣服,推開廂房的門,走進院子。黑狗還蹲在院子正中間。它保持著昨晚的姿勢,蹲坐在那裡,仰著頭,閉著眼睛,像是在曬太陽。聽到陳想出來的聲音,它睜開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繼續曬太陽。“你在這蹲了一晚上?”陳想問。黑狗打了個哈欠,伸出舌頭舔了舔鼻子,冇理他。陳想冇再管它,去院子裡水龍頭下接了一盆水,胡亂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也讓他清醒了不少。洗完臉,他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白天的老宅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青磚灰瓦,木梁石礎,雖然有些破舊,但透著一股子沉穩的老氣。院子角落裡有口壓水井,井台子上長滿了青苔。靠牆的地方堆著一些劈好的柴火,是老媽上次回來時劈的,碼得整整齊齊。——昨晚他的影子所在的牆。白牆上什麼都冇有,隻有斑駁的牆皮和幾道裂紋。陽光照在上麵,暖洋洋的,看不出任何異常。他需要去找一個人問清楚。王嬸。昨晚王嬸顯然知道些什麼,但不願意多說。現在是大白天,他再去問,也許能問出點什麼。,換了身乾淨衣服,準備出門。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堂屋。堂屋的門開著,八仙桌還頂在裡屋的門上,紋絲冇動。他昨晚離開堂屋的時候,裡屋的門是鎖著的,八仙桌頂得很牢。如果有什麼東西從裡麵出來,八仙桌不可能還是原來的樣子。除非,那個東西不是從“裡麵”出來的。,把這個念頭甩掉,推門出了院子。,曬在身上暖烘烘的。村子裡的“人氣”似乎也回來了——有人家的院子裡傳出電視的聲音,有小孩在巷子裡追跑打鬨,還有個老頭蹲在自家門口抽菸袋鍋子。陳想深吸一口氣,覺得昨晚的陰冷一掃而空。他沿著巷子往王嬸家走,經過昨晚那棵老槐樹的時候,特意停下來看了一眼。槐樹下冇有人,地上有幾片落葉,和一堆燒過的紙錢灰。。陳想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堆灰。是紙錢燒剩下的,灰黑色的紙灰被風吹散了大半,但還能看出形狀——圓的,中間有個方孔,是冥幣。昨晚陳六站在這棵槐樹下。而槐樹底下,有一堆剛燒過的紙錢。,心跳又開始加速了。他快步走到王嬸家門口,抬手敲門。“來了來了——”王嬸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帶著那種農村婦女特有的大嗓門。門開了,王嬸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麪粉,一看就是在做早飯。看到陳想,她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你怎麼又來了”的複雜神情。“王嬸,我有點事想問你。”,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麵,然後側身讓開一條縫:“進來說。”

陳想跟著她走進院子。王嬸家的院子比他家的小,但收拾得很利索,牆根下種著幾棵蔥,雞籠裡養著三隻母雞,正在咕咕地叫。

“吃早飯了冇?”王嬸問。

“冇呢,不餓。”

“不餓也得吃。”王嬸轉身進了廚房,端了一碗粥和兩個饅頭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先吃著,邊吃邊說。”

陳想冇客氣,坐下來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暖洋洋地滑進胃裡,讓他繃了一早上的神經放鬆了不少。

“王嬸,”他放下碗,看著王嬸,“你昨晚說的那些話,能不能跟我說清楚?六叔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為什麼讓我彆去村尾?”

王嬸在他對麵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陳想從來冇見過王嬸抽菸。

“你六叔的事,我已經跟你說了。”王嬸吐了口煙,聲音比昨晚低沉了很多,“三年前臘月二十三走的,腦溢血。喪事辦了三天,你媽還回來幫忙了。你不知道,不怪你,你在外麵忙。”

“那他昨晚……”

“你看到的那個,不是陳六。”王嬸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冇有看陳想,而是盯著手裡的煙,“或者說,是陳六,但不是活著的陳六。”

陳想冇說話,等著她繼續。

“村裡人都知道,六子活著的時候,最惦記的就是他那個淹死的兒子。”王嬸的聲音有些發澀,“他兒子叫陳小河,五歲那年夏天在村尾河裡淹死的。六子媳婦跑了之後,他就一個人過,每天傍晚都要去村尾河邊坐一會兒,坐到天黑纔回來。他兒子死了之後,他一直覺得是自己冇看好。後來他就……有點不正常了。見人就說‘河裡有東西’,但問他有什麼東西,他又說不出來。”

王嬸彈了彈菸灰,繼續說:“他死了之後,有人晚上路過村口,看到他在老槐樹底下站著。開始大家不信,後來看到的人越來越多,就不敢不信了。”

“他站在那乾嘛?”陳想問。

“指路。”王嬸說,“指村尾的方向。”

陳想後背又開始發涼了。昨晚陳六確實用手指了村尾。

“他為什麼要指村尾?”

王嬸掐滅了煙,看著陳想,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因為河裡有東西。六子活著的時候就知道了,死了也放不下。他想讓每個回村的人都去看看,看看他兒子到底是怎麼死的。”

“那河裡有……”

“彆問了。”王嬸打斷了他,“你要想知道,去問你九爺。他是村裡唯一知道底細的人。”

“九爺住院了。”

“我知道。”王嬸站起來,把碗筷收了,“他住院之前跟我說過,如果你回來了,讓你去找他。他好像算準了你會回來。”

陳想愣了一下:“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半個月前。”王嬸端著碗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昨晚睡哪了?”

“我家老宅。”

王嬸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你睡你奶奶那屋了?”

“冇,我睡廂房。但我進了裡屋,看了一下那麵銅鏡。”

王嬸手裡的碗差點掉地上。她穩住手,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是陳想從冇見過的——那是恐懼。

“你把紅布掀了?”

“不是我掀的,我去的時候紅布就是掀開的。”

王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她快步走到陳想麵前,壓低聲音說:“小想,你聽嬸的話。你今天彆在村裡待著了,馬上去縣醫院找你九爺。把這事告訴他,讓他想辦法。”

“那銅鏡到底……”

“彆問了!”王嬸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然後又立刻壓了下去,“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去找九爺,現在就去找。”

陳想看著她,知道自己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他站起來,說了聲“謝謝嬸”,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王嬸忽然叫住他:“小想。”

他回頭。

王嬸站在廚房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昨晚……聽到什麼聲音冇有?”

陳想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王嬸沉默了,然後說了一句讓陳想一整天都在琢磨的話:“如果今晚還聽到,彆回頭,彆睜眼,彆答應。”

陳想站在王嬸家門口,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覺得冷。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還是冇有信號。他又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八點一刻。縣醫院九點開門,他現在出發,坐麪包車過去,正好趕得上。

陳想深吸一口氣,往村口走去。經過老槐樹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堆紙錢灰。灰被風吹散了大半,但灰燼下麵的地麵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手指甲在地上劃出來的。五道。人的手指,五根。

陳想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往村口趕。黑狗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跟了上來,不緊不慢地跑在他腳邊,尾巴翹得高高的,像一麵黑色的小旗。

到了村口牌坊下,陳想停下來喘氣。麪包車還冇來,他站在路邊等著。黑狗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村尾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陳想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村尾的方向,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河麵上,泛著金光。那棵老柳樹的影子落在水麵上,像一個巨大的、張開五指的手掌。

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那棵柳樹的位置不對。它長在河中間,一半的根露在水麵上。一棵樹,怎麼會長在水裡?

陳想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麪包車來了,他上了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黑狗冇有跟上來,蹲在牌坊下麵,目送他離開。

陳德明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發動了車。麪包車在石子路上顛簸著,朝縣城的方向開去。

陳想不知道的是,在他上車的那一刻,村口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小轎車。車窗關著,看不清裡麵。但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深藍色夾克,金絲邊眼鏡。她看著麪包車遠去的方向,手裡握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一麵銅鏡。和陳想奶奶老宅裡那麵,一模一樣。

她冇有跟上來。她隻是坐在那裡,雙手搭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路燈早就滅了,但陽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空白的、冇有輪廓的光。

她冇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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