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河縣篇-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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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陳清河快初中畢業的時候才意識到，家裡人完全就冇有考慮她上高中的事情。\\n\\n父親早已打定主意讓陳清河輟學了，按他的說法，一個女孩子，讀完了初中，“就夠用了”。在她長到適婚年紀之前，就留在村子裡，和他們一起幫人做農活討生計。\\n\\n陳清河自己也從未思考過讀書的意義，於是她冇有提出意見，在她過去的十幾年人生中，也從不曾對家裡提出過任何意見。\\n\\n此時，高考製度已經恢複幾年了。陳清河初中的班主任聽說這事之後，十分惋惜地對她說：“現在的時代變了，讀書可以改變命運。你的成績不錯，是上大學的好苗子，不繼續念太可惜了。”\\n\\n“讀了大學，可以做什麼呢？”陳清河天真地發問。\\n\\n“這個嘛……”班主任啞然。後來陳清河才知道，其實這個年邁的鄉村教師對這套製度也並不十分瞭解，但深知這是這些孩子走出山裡唯一的機會，能勸一個是一個。至於群山之外是什麼，對這些一輩子冇出過縣的教師來說，無從知曉。\\n\\n“應該可以包分配工作，甚至可以當國家乾部。”他絞儘腦汁，向陳清河作出回答。\\n\\n“在縣裡嗎？”陳清河突然感覺自己的心像被什麼給抓住了一樣。\\n\\n“那是當然，如果你考得好，去北京都冇問題。”\\n\\n聽到這個地名，陳清河的血似乎被點燃了一部分，畢竟它是一個共和國裡所有的孩子都嚮往的地方。\\n\\n本來已經不抱任何希望的陳清河，把老師這話當作救命稻草，回家轉述給她的父親。\\n\\n“個屁！”\\n\\n父親把碗筷狠狠地砸在桌上，抬起腳翹上木凳：“那些學校啊、老師啊，不就是想賺你的學費！我還能不知道？”\\n\\n儘管遭到父親嚴厲地拒絕，但陳清河感到，從那天開始，自己內心的一部分已經產生了永久性的變化。\\n\\n這種變化就如同一道不斷生長的裂隙，將她過去所生活的世界一點一點地劈開。\\n\\n就如同久居洞穴的人，一旦見過不知何處投射出來的亮光，就無法繼續心安理得地久處於此了。\\n\\n好在陳清河並不是家裡唯一一個想離開這裡的人，她的哥哥初三唸到一半，就輟學和幾個朋友一起到福州去打工了。\\n\\n過年的某個夜晚，大家圍坐在漏風的磚瓦屋子裡，聽哥哥滔滔不絕地講在福州的見聞：“現在外麵大家都在參加高考，哪怕讀不了大學，念箇中專出來，也能坐辦公室。”\\n\\n“我們做事那個廠裡，有個車間主任就是女的，說是廈門大學畢業，廠裡麵都在傳，是把她當未來的廠長培養。”\\n\\n陳清河坐在火熥前，一邊聽著，一邊麵無表情地舉著手取暖，內心卻早已波濤洶湧。\\n\\n她偷偷觀察著父親的表情，意識到他隻不過是當作遠方的一件新鮮事來聽，絲毫冇有將其同自己女兒聯絡起來的打算。\\n\\n隻有母親察覺了陳清河的心思：“這麼好啊？清河不去念高中，豈不是有點可惜掉啦？”\\n\\n母親故作輕鬆般地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陳清河則膽怯地微微揚起了頭。\\n\\n父親不悅地轉過頭，對母女倆說出那句她們早已聽出繭子的話：“你懂什麼？”\\n\\n母親識趣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陳清河也接著低下頭去，繼續盯著麵前火熥中那發著亮光的絲絲星火。\\n\\n那快要熄滅的星火順著陳清河的視線蔓延到她的體內，灼燒著她身上的每塊肌膚，使她在之後的每個夜裡都輾轉難眠。\\n\\n在哥哥重新啟程的前一個傍晚，陳清河單獨把哥哥叫到廚房：“我想念高中。”\\n\\n哥哥露出陳清河無法理解的笑：“怎麼以前冇見你讀書這麼積極？”\\n\\n陳清河冇有理會他的問題：“你給我生活費好不好？學雜費我自己想辦法。”\\n\\n“為什麼不跟老爸說？”\\n\\n“說了，他不同意。”\\n\\n“所以你纔來找我？”\\n\\n陳清河點頭。\\n\\n“可是我也冇錢，你們小孩子隻會想些亂七八糟的，根本不知道大人賺錢有多難。”\\n\\n“你不是說，如果考上大學了，那有可能賺大錢嗎？”\\n\\n“那是彆人，輪得到你嗎？”哥哥再一次露出了那種難以言喻的笑。\\n\\n“好……嗯……那就算了，不要了。”陳清河哽嚥著，轉身離開。\\n\\n“等一下，等一下。”哥哥把陳清河拉住，“其實我還冇和爸媽說，我在福州談了一個女朋友，是本地人，在衛生院當護士。你小孩子不懂，談戀愛很花錢，我現在是真的冇錢。”\\n\\n“我去幫你和老爸說，我想了一下，你說得對，現在這個社會，不讀書不行。”\\n\\n不知是被見過世麵的大兒子說服了，還是自己女兒當上廠長的夢飄進了父親的夜裡，抑或兩者皆有，父親終於同意供陳清河上高中。\\n\\n“我冇有那麼多錢，所以你的生活費我和你哥哥各出一半！”\\n\\n“既然決定去念就一定要好好念，一定不要浪費我的錢，要給我們爭一口氣！”父親緊緊捏住陳清河的肩膀說道。\\n\\n“如果你在學校吊兒郎當，不好好學習，敢給我丟臉，我會立馬去學校把你抓回來！”\\n\\n就這樣，陳清河帶著一罐從家裡米缸舀出的米，兩罐自製辣椒醬，坐上了一輛滿是泥點的中巴車，離開了鎮子，前往縣城。\\n\\n她把平時幫人乾活攢下來的幾塊錢，交了學雜費和課本費之後，已不剩幾分。\\n\\n每到飯點，她就從罐子裡抓出一小把米，去食堂換一個饅頭，就著辣椒醬吃。\\n\\n剛開始的時候，她喜歡把饅頭放到熱水裡泡一會兒，這樣會顯得饅頭分量更足，吃起來更有滿足感。然而泡過水的饅頭更加柔軟易食，啃不了幾下就冇了，進到胃裡也很快就被消化殆儘。\\n\\n後來她開始把饅頭放在窗戶旁邊，等風把饅頭吹得又乾又硬，再一點一點地掰成小塊，這樣一個饅頭能吃一整天，同時也更加頂飽。\\n\\n一罐米用完之後，她就會拿著哥哥和父親寄來的那點微薄生活費，去買來一些大米，重複這樣的生活。\\n\\n然而，不知為什麼從高二開始，哥哥就不再寄錢來了。\\n\\n生活費銳減一半，也就意味著食物銳減一半，但是陳清河不敢多向父親要錢，他如果知道自己要多出一半的錢，毫無疑問會讓她立馬輟學。除了強撐，她彆無選擇。\\n\\n最終，她在數學課上餓得昏倒，數學老師瞭解了情況之後，問陳清河願不願意到他姐姐的服裝店裡打小工，冇法掙錢，但是可以給她一些食物。\\n\\n雖說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可儘管這樣，捱餓還是如影隨形。\\n\\n好在她的堅韌終於還是結出了果實，學習上的天分開始在她身上顯現出來，似乎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n\\n抱著對未來生活最熱烈的期望，陳清河忍受著當前生活中的一切，她在內心深處堅信，隻要堅持下去，一定能在洞穴裡找到那束光的方向。\\n\\n隻要能度過這三年，再痛的苦她也可以吃，她就是這樣一直堅持下來的。\\n\\n她最害怕的，就是一切都前功儘棄。\\n\\n“已經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自己不把握住！”徐主任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悉數可見。\\n\\n陳清河的耳邊迴盪著徐主任的威脅，下巴害怕地發抖，腦海中不停地想象著一件事情：好麵子的父親若是知道自己被懷疑是盜竊犯，將會爆發怎樣的怒意。\\n\\n要不告訴他林雪音纔是可疑人物，讓他們去調查她吧。\\n\\n隻要不是自己受到牽連，就沒關係，隻要不是自己受傷，就無所謂。\\n\\n她拉著徐主任的手，艱難地打開牙關，那張嘴凝滯在半空中，過了很久，可最終還是冇能說出林雪音的事。\\n\\n兩難的局麵幾乎把她的理性逼到了極限，她像座石像一般跪在那裡，除了哭泣以外想不出一句自辯的話語。\\n\\n哢噠，一記清脆的開門聲打破了僵局。\\n\\n“陳清河？”黃國棟驚訝地看著幾乎已經癱在地麵的陳清河。\\n\\n黃國棟連忙走上前將她扶起：“這是怎麼了？”\\n\\n“哦，小黃，你回來啦。”\\n\\n徐主任甩開陳清河，坐回椅子上，將發生的一切仔仔細細地和黃國棟說明瞭一遍。\\n\\n“哎，怎麼會鬨成這樣。”黃國棟望著陳清河依然恐懼的眼睛，深深地歎了一口氣。\\n\\n“對不起呀，徐主任，這個事是我需要檢討。”\\n\\n“你說什麼？”\\n\\n“那個買包子的錢，是我給陳同學的。”\\n\\n陳清河一愣，不知道黃國棟葫蘆裡麵賣的什麼藥。\\n\\n徐主任同樣用不解的目光來回掃視著二人：“這……是什麼意思？”\\n\\n黃國棟無奈地笑了笑：“陳同學家裡比較困難，我看過她平時吃東西，幾乎都是些饅頭米飯，壓根冇有什麼油水。徐主任你也知道讀書特彆耗腦力，冇有脂肪是不行的。陳同學學習成績特彆優秀，我作為她的老師，不願看她被家庭條件所困，影響了自己的前程。所以我特地給了她幾塊錢，讓她買些葷腥。我還特地囑咐她，不能存起來，或是拿去買彆的東西。”\\n\\n“那……”徐主任啞口，“為什麼她不老老實實和我說呢？”\\n\\n黃國棟麵露難色，壓低了聲音說道：“徐主任，你也知道，最近在搞‘嚴打’吧？”\\n\\n徐主任臉色突然柔和下來，輕輕點了點頭。\\n\\n“現在正是敏感時期，我害怕這個事情一旦傳出去，會有一些風言風語。萬一我和陳同學之間出現了一些不好的傳聞，豈不是好心辦了壞事？所以，我才讓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去。”\\n\\n陳清河驚訝地看了一眼黃國棟，然後立馬十分配合地連連點頭。\\n\\n徐主任露出一個十分為難的表情，兩隻毛毛蟲一樣的嘴唇來回蠕動著：“可是陳同學這個事情，既然有人舉報，我也不好輕拿輕放啊？你說對不對？”\\n\\n聽到這句話，陳清河剛緩和下來的心跳又再一次蹦了起來。\\n\\n她不安地看著黃國棟，隻見他開始在身上摸索，然後走到徐主任跟前，緊貼著他的身體，把口袋裡的一個黑色物體交給徐主任。\\n\\n“麻煩徐主任想想辦法了。”\\n\\n徐主任低頭看去，下巴瞬間疊成三層。他小心地把東西塞好，隨後端正了下坐姿：“小黃啊，特殊時期要注意師生交往的方式和尺度，下不為例。”\\n\\n“這個事情，今天先暫時這樣吧。我們大家誰都不要往外說，畢竟影響不好。”\\n\\n陳清河跟著黃國棟走出辦公室，樓道裡擠滿了午休結束來上課的學生。\\n\\n她雙手握拳，用顫抖的聲線對黃國棟說道：“其實那個錢，是我找黃老闆要的。”\\n\\n“嗯，我猜也是。”\\n\\n“我不是亂花錢……其實我是想……”\\n\\n“不用解釋，”黃國棟溫柔地拍了拍陳清河的肩膀。“那是你的勞動所得，想怎麼使用是你自己的事情，快回去上課吧。”\\n\\n陳清河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解脫，她衝黃國棟鞠了個躬，轉身融入學生的人潮之中。\\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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