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9 進山
“老朽在此謝過尊尉。”迴鄉官員一家始終沒露麵,直到吃完早飯準備囚車的時候纔有個清瘦老者前來主動打招呼。
“薛大人言重了,本官也是順路談不上謝字。不知大人在何處高就?此行為何如此倉促?”
從服飾上看老者沒有半點當過官的樣子,麻衣麻鞋,唯一稱得上值錢的恐怕就是四方巾上的帽正,瑩潤古樸的羊脂玉,到底是不是真的也看不出來。
“嘉興府推官薛從文,此次迴鄉是為兄長弔唁。”
“節哀節哀,下官衛輝縣鎮妖尉洪濤,奉鎮妖使之命押送人犯前往府城。”
洪濤本想多聊幾句,結果一聽人家是迴鄉奔喪的隻好先閉嘴了,還得行下級禮數。一府推官是正七品,不管有沒有實權級別確實比自己高多了。
“那就有勞了,老夫長途跋涉身心俱疲,尊尉若是有吩咐可先講與長隨。”
薛從文麵對一名鎮妖尉同樣沒有繼續聊的興趣,以身體為由把一路上的交涉工作都推給了隨從,然後一頭鑽進了馬車。
在大夏的官場裏鎮妖殿的名聲太臭,一般官員不是有特殊需求通常是有多遠躲多遠。如果不是山路難行,身邊又沒有足夠的人手保平安,即便遇到也得想辦法錯開,哪有花銀子求著一起走的道理。
當客棧裏的刻漏過了卯正,鎮妖尉準時啟程,後麵還跟著一大串車馬。所有住店的旅客有一個算一個全在,有光明正大打過招呼的也有不聲不響犯雞賊占小便宜的。
洪濤倒是沒去計較這些瑣事,仍舊披掛整齊一人一馬走在最前麵,小眼睛藏在麵具後麵不停掃視著路兩邊,耳朵也支棱了起來,搜尋著一切可疑的響動。
然而此時此刻天地間已然被雪花灑滿,幾十米外就看不清車馬了。好在山勢不算陡峭,官道也還算平整,即便雪花越來越大越來越密,也不用擔心失足滾落的危險。
“嬤嬤,這場雪來的挺是時候啊。本官早起在客棧周圍仔細看過了,沒發現新鮮痕跡,此時四下白茫茫,即便會飛也藏不住行蹤了。”
走山路還遇到了雪,就算沒大到能封山的程度應該也不是好事。可洪濤卻挺開心,控製著馬速不停在隊伍裏巡視,最後與容嬤嬤的馬車並排,小聲發表著自己的見解。
在此種環境下突襲和刺殺都增加了不少難度,甚至變為不可能。從地麵上覆蓋的白雪來看,這支隊伍是今日進山的第一個。而昨天沒有隊伍進山,那就說明在知曉自己要押解犯人去府城之後還沒人跑到前麵去埋伏。
從後麵追殺可不可能呢?隨著隊伍的擴大這種可能性也在逐步減小。雖然是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可畢竟隻是夾在縣城和府城之間的這麽一小塊荒山,不存在大量盜匪出沒的客觀條件。
光天化日之下劫囚車、殺官差本身就很大逆不道了,如果非在這時候發動,那就還得加上個慘絕人寰。在場的人太多,都是目擊者,除非把他們都宰了否則這件事就藏不住也掩蓋不過去。
為了弄死自己一個人就殺死二十幾口子,其中還有嘉興府的七品推官,動靜有點太大了,不光會引來州府和官軍的全力圍剿,還會把鎮妖殿也招來,真犯不著。
“尊尉有點過於樂觀了,世間殺人的手段數不勝數,看得見的往往不怎麽危險,看不見的反倒最厲害。”
容嬤嬤睡了一覺,可嗓子一點沒變,還是沙啞中帶著金屬感,聽起來非常刺耳。而她說的內容就不僅僅是刺耳了,還紮心。
“……本官唯一得罪的就是城西周家和忘憂堂,他們有那麽大能力嗎?”
可不管多紮心也得接受,因為容嬤嬤說得對,未知的最可怕。但洪濤又從動機方麵想了想,還是覺得有點過分謹慎了。
城西周家與自己並沒撕破臉,甚至沒有正麵衝突過。對他們而言殺官差是風險最大、成本最高、效果最差的下下策,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嚐試。
忘憂堂倒是沒有這方麵的顧慮,既然敢派人在半路上截殺狐若木,就沒理由對自己手下留情。不過懷遠是懷遠,衛輝是衛輝,不可同日而語。
狐若木說過,忘憂堂曾經找到狐家試圖進入衛輝縣發展,但被拒絕了,從那以後就沒在衛輝縣範圍內公開露過麵。
就算周家為了和狐家對抗與其暗中勾結,終究是沒法正大光明存在的,在人力、物力、勢力等方麵必然要欠缺不少,沒能力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籌劃佈置大規模行動。
“嘿嘿嘿……恕老身無禮,想殺死尊尉並沒有太大難度,兩名八品修士幾個呼吸間即可做到。就算要避人耳目,也隻需一名七品修士靠近即可。
莫要急,左右就在這幾個時辰之內出答案,依老身的意思還是來了好,一是能活動活動筋骨,二也讓尊尉心裏有個數,以後不要再做這種毫無把握的事情了。”
聽了鎮妖尉的問題容嬤嬤忽然笑了,聲音像鋼刷子給金屬工件除鏽,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外帶牙根發酸。
然後就是一如既往的實話實說,語氣比較客氣但內容很不客氣,就差指著鼻子說鎮妖尉是個廢物了,不老老實實窩在城裏跑出來給大家添麻煩!
“職責所在身不由己啊……”
幸虧洪濤戴著麵具,否則再怎麽城府深也掩蓋不住滿臉的不忿。
他覺得老太太有點經驗主義了,還不知道自己一身鏈甲和連發弩的厲害,太拘泥於傳統修士品階之間的差距感。
一名七品修士近身之後確實有可能快速殺死自己,但與兩名八品修士正麵對壘真不見得誰能活到最後。就算對方贏了應該也是慘勝,不扔下一具屍體再加上一身傷休想!
當然了,此時不能反駁,輕視這玩意對弱者來講是最大的助力。如果連自己人都覺得不成,那敵人隻有更加忽視,這不就來機會了嘛!
“哼,真不知道小……若木是怎麽想的,為何會對你如此重視。”可惜姿態越低容嬤嬤說話就越難聽。
“本官救過他的命!”洪濤終於忍不住了,打算擺事實講道理。
“出手是古早。”但容嬤嬤好像有不同的見解。
“那也是本官下的令!”洪濤繼續擺事實。
“嘿嘿嘿……老三,聽見了嗎?八品鎮妖尉能給古早下令了,這叫什麽世道!”容嬤嬤又笑了,比上次還難聽,好像聽到了笑話,還喊了個聽眾。
“這柄槍倒是有點意思,給老夫瞧瞧如何?”老車夫挺講究,沒跟著容嬤嬤一起譏笑,但盯上了洪濤手裏的短槍。
“此槍是本官設計的。”
按說不該將武器交與旁人,但洪濤還是給了。一是有狐若木擔保,如果這兩個人也信不過那何必讓他們隨行呢。
二是要炫耀下自己的本事,修為不高並不是人的問題,可腦子好使必須隨人。
“……空心的?”老車夫接過短槍隨手揮舞了幾下就帶出強烈的破空聲,然後眉頭一皺好像對重量不太滿意。
“管壁很厚,與尋常刀劍相撞不會吃虧。”
就這幾下揮舞動作馬上讓洪濤心裏踏實了不少。別看老車夫的身材不魁梧,手腕力量可比自己大多了,短槍在他手裏猶如細竹條般自如。
“鋼鐵雖硬卻少了韌勁兒。槍法裏有很多借力打力的招數,需要藉助槍身反彈才能完成,又該如何?”
老車夫不光力氣大好像還懂槍法,當下就鋼鐵與木質槍身的優缺點做出了點評,最終把問題交給了設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