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麵血井,夜魘吞樓
客棧打烊了。
空氣中殘留著酒氣、菜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
“額滴神啊,可算是消停了。”佟湘玉捶著後腰,長長舒了口氣,“這一天天,比收十年租子還累人。”
她指揮著:“展堂,趕緊把門閂好!無雙,收拾乾淨點!大嘴,廚房拾掇利索了!都弄完趕緊歇著!”
眾人應著,各自忙碌起來,臉上都帶著疲憊與興奮交織後的慵懶。
白展堂利落地閂上門栓,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大堂,油燈的光暈在地上拉出搖曳的影子。
他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遺忘了。
“老白,發什麼愣呢?趕緊幫我把凳子搬上去!”郭芙蓉喊了一嗓子。
“來了來了!”白展堂甩甩頭,把那股異樣感歸咎於今晚太過刺激,趕緊上前幫忙。
呂青檸已經趴在呂秀才背上睡著了,小手裡還緊緊攥著她的ipad。
郭芙蓉小心地把ipad抽出來,螢幕暗下去的瞬間,似乎有什麼紅色的東西一閃而過。
她眨了眨眼,再看時,螢幕已經全黑。
“眼花了?”她嘀咕著,也冇太在意。
祝無雙擦著最後一張桌子,抹佈劃過桌麵,感覺指尖觸到一點黏膩。
抬起手,藉著昏暗的燈光,看到指尖沾了一點暗紅色的、半凝固的東西,像是……蠟?
她皺了皺眉,用力擦了擦,那點痕跡消失了。
“大概是誰不小心滴的燭淚吧。”她心想。
李大嘴在廚房嘩啦啦地刷著鍋,水聲很大。
他隱約聽到後院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刮擦木板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啥玩意兒?”他停下動作,側耳傾聽。
隻有風聲。
“媽的,自己嚇自己。”他啐了一口,繼續用力刷鍋。
所有門窗都已緊閉。
客棧陷入了沉睡。
隻有守夜的燈籠在門外廊下,隨著夜風輕輕搖晃,在地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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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白展堂睡得不踏實。
他做了個夢。
夢裡他在一條長長的、黑暗的走廊裡奔跑,走廊兩邊是無數扇門。
每一扇門後麵,都傳來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指甲在摳刮木板。
他拚命跑,卻怎麼也跑不到儘頭。
身後,一個沉重的、拖遝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
他猛地驚醒,心臟怦怦直跳。
額頭上全是冷汗。
四週一片死寂。
同福客棧的夜晚,從未如此安靜過。
連通常的蟲鳴鼠竄聲都聽不到。
靜得讓人心慌。
他側耳傾聽,隻有身邊郭芙蓉均勻的呼吸聲。
還有……從樓下大堂傳來的,極其輕微的、彷彿水滴落入容器的聲音。
滴答。
滴答。
很有規律。
“誰忘了關緊水龍頭?”他嘟囔著,翻了個身,想把頭埋進枕頭裡。
但那聲音彷彿直接響在他的腦海裡,清晰得令人煩躁。
滴答。
滴答。
他煩躁地坐起身,決定下去看看。
披上外衣,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門。
走廊裡一片漆黑。
月光透過窗紙,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他摸著黑往下走,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越靠近大堂,那水滴聲似乎越清晰。
還夾雜著一種……極其微弱的、濕漉漉的呼吸聲。
他停在樓梯拐角,探頭望向大堂。
月光慘白,透過大門上的雕花窗欞,在地麵投下斑駁扭曲的光影。
大堂裡空無一人。
桌椅板凳都規規矩矩地擺著。
那水滴聲……似乎是從櫃檯後麵傳來的。
他屏住呼吸,運起輕功,悄無聲息地滑下最後幾級台階,如同鬼魅般靠近櫃檯。
水滴聲越來越近。
還有那濕漉漉的呼吸聲,也越發清晰。
他猛地探頭看向櫃檯後麵——
什麼都冇有。
隻有擦得鋥亮的地板。
水滴聲消失了。
那詭異的呼吸聲也消失了。
一切重歸死寂。
白展堂鬆了口氣,擦了把冷汗。
“真是自己嚇自己……”他自嘲地笑了笑,轉身準備上樓。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瞥見,靠近牆角的那張桌子底下,似乎有一小灘深色的液體。
他腳步一頓,凝神看去。
藉著微弱的月光,那液體似乎是……暗紅色的。
而且,好像在微微蠕動?
他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碰倒了身後一把椅子。
“哐當!”一聲脆響,在寂靜中如同驚雷。
“誰?!誰在那兒?!”樓上傳來佟湘玉驚惶的聲音,接著是點亮油燈的聲音。
燈光從樓梯口漫下來,驅散了些許黑暗。
白展堂再看向那個角落——桌子底下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
“老白?你搞啥呢?”佟湘玉舉著油燈,穿著寢衣,哆哆嗦嗦地站在樓梯上。
呂秀才、郭芙蓉他們也都被驚醒了,紛紛探出頭來。
“冇……冇啥,”白展堂定了定神,勉強笑道,“起夜,不小心碰倒椅子了。”
“親孃哎,嚇死額了!”佟湘玉拍著胸口,“趕緊回來睡覺!大半夜的,滲人得很!”
眾人嘟囔著,重新縮回房間。
白展堂又看了一眼那個角落,確認什麼都冇有,這才滿腹狐疑地上樓。
在他轉身之後。
櫃檯側麵,那片被陰影籠罩的木質紋理上,緩緩滲出了一滴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
無聲地,滴落在地板上。
融入黑暗之中。
---
第二天清晨。
陽光明媚,鳥語花香。
彷彿昨夜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客棧照常開門營業。
早點攤的香氣飄了進來,衝散了殘留的些許陰霾。
“都精神點!新的一天開始了!”佟湘玉打著哈欠,指揮著,“無雙,把桌子再擦一遍!展堂,門口迎客!大嘴,早飯準備好了冇?”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
直到李大嘴端著一籠包子從廚房出來。
他臉色有些發白,腳步虛浮。
“大嘴,你咋了?昨晚冇睡好?”郭芙蓉接過包子,隨口問道。
李大嘴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壓低聲音:“芙……芙蓉,你昨晚……聽到啥動靜冇?”
“動靜?啥動靜?除了老白半夜發神經碰倒椅子,冇彆的啊。”
“不是……”李大嘴眼神閃爍,“我好像……聽到後院井裡……有聲音。”
“井裡?”郭芙蓉失笑,“井裡能有啥?青蛙?”
“不是青蛙……”李大嘴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恐懼,“像是……有人在裡麵……小聲唱歌……”
郭芙蓉一愣,隨即拍了他一下:“去你的!少胡說八道!趕緊乾活!”
李大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搖搖頭,回了廚房。
呂青檸坐在她的專座上,擺弄著ipad。
她今天似乎格外安靜,不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
呂秀才覺得奇怪,湊過去一看,發現女兒正在用繪畫軟件,畫一些亂七八糟的、色彩暗紅的線條。
“青檸,畫什麼呢?”呂秀才溫和地問。
呂青檸抬起頭,小臉上冇什麼表情,指了指畫麵上那一團糾纏的、像是血管又像是觸鬚的東西,小聲說:“爹爹,它在動。”
呂秀才失笑:“畫怎麼會動呢?來,爹爹教你畫小鴨子。”
他拿起ipad,想退出繪畫軟件,卻發現螢幕卡住了,怎麼按都冇反應。
螢幕上那些暗紅色的線條,在陽光下,似乎真的……微微扭曲了一下。
呂秀才揉了揉眼睛。
再看時,螢幕已經恢複正常。
他隻當是機器故障,冇再多想。
白展堂站在門口迎客,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總覺得後背發涼,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他。
他猛地回頭——街上人來人往,一切正常。
“真是魔怔了……”他低聲罵了一句。
祝無雙在擦桌子。
她擦得很仔細,邊邊角角都不放過。
當她擦到昨晚白展堂看到“汙漬”的那個牆角桌子時,手指無意間碰到桌腿內側。
一種濕滑、冰涼的觸感傳來。
她抬起手,指尖上沾著一點透明的、帶著腥氣的黏液。
不像任何她知道的清潔劑或者食物殘渣。
她皺著眉,拿出抹布用力擦拭桌腿。
那黏液很快被擦掉了,但那種滑膩陰冷的感覺,似乎還停留在指尖。
營業時間,客人陸續上門。
一切看似如常。
但細心的佟湘玉發現,今天的客人,似乎都比平時沉默一些。
就連最愛說笑的幾個熟客,也隻是低頭吃飯,很少交談。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抑。
中午時分,陽光最盛的時候。
客棧裡坐滿了人。
喧囂聲似乎驅散了那股莫名的寒意。
阿楚和晏辰也下樓了,鐵蛋和傻妞跟在他們身後。
“掌櫃的,昨晚睡得還好嗎?”阿楚笑嘻嘻地問,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顯得神采奕奕。
“還成還成,”佟湘玉笑著迴應,“就是展堂半夜不睡覺,跑下去碰倒椅子,嚇了額一跳。”
白展堂在一旁訕訕地笑。
晏辰的目光緩緩掃過大堂,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他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尋常的能量殘留。
並非內力,也非已知的科技造物,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惡意的波動。
“鐵蛋,”他低聲吩咐,“掃描客棧能量場,比對異常波動。”
“是,老闆。”鐵蛋的電子眼無聲地閃爍起幽藍的光芒。
傻妞也微微偏頭,瞳孔中數據流快速劃過。
就在這時——
“哐當!”
靠近後院門的那一桌,一個客人手中的碗突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湯汁四濺。
那客人是個常來的貨郎,此刻卻臉色煞白,雙眼圓瞪,手指顫抖地指著後院方向,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咋了這是?”佟湘玉趕緊上前。
所有人都順著貨郎指的方向看去。
後院門關著,門上的小窗糊著紙,什麼都看不見。
“鬼……鬼……井裡有鬼!”貨郎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充滿了恐懼。
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向後院門。
一種冰冷的寒意,悄然爬上每個人的脊背。
“胡說啥呢!”佟湘玉強作鎮定,“青天白日的,哪來的鬼!肯定是你眼花了!”
“真的!我真的看見了!”貨郎激動起來,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一個白影!從井裡飄出來!頭髮老長!還在唱歌!唱的……唱的好像是……‘月兒彎彎照九州……’”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不似作偽。
“月兒彎彎照九州……”呂秀才喃喃念道,臉色微微一變,“這是……幾十年前流行的童謠了……”
李大嘴手裡的鍋鏟“咣噹”一聲掉在地上,他驚恐地看向後院方向,喃喃道:“我就說……我就說聽見有人唱歌……”
恐慌,像無聲的瘟疫,開始在大堂裡蔓延。
客人們麵麵相覷,有人已經悄悄站起身,想離開這是非之地。
“大家彆慌!”白展堂站出來,穩住場麵,“肯定是看錯了!我這就去後院看看!”
他給了郭芙蓉一個眼神,兩人一起朝後院門走去。
阿楚和晏辰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鐵蛋的掃描仍在繼續,電子眼的光芒穩定而冰冷。
傻妞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靠近後院門的位置,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白展堂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後院門——
陽光瞬間湧入後院。
小小的院落,水井,晾曬的衣物,堆放雜物的角落……一切如常。
井口蓋著沉重的木蓋,上麵還壓著一塊石頭。
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白影飄出來。
“你看,啥也冇有!”白展堂回頭對貨郎說道,也像是安慰自己。
貨郎驚魂未定地探頭看了看,院子裡確實空空如也。
他撓撓頭,一臉困惑:“難道……難道真是我眼花了?”
其他客人也鬆了口氣,紛紛坐回原位,氣氛緩和了不少。
“肯定是昨晚冇睡好!”佟湘玉趕緊打圓場,“大嘴!給這位客官重新盛碗飯,算額的!”
一場風波似乎平息了。
隻有阿楚,注意到晏辰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口井上。
井口的木蓋,似乎……比平時偏移了一點點?
而且,木蓋邊緣,好像沾著一點……濕泥?
“鐵蛋,”晏辰的聲音極低,“重點掃描那口井。”
鐵蛋的電子眼轉向水井,藍光微微閃爍。
“老闆,井內水體成分正常。但井壁……檢測到非人類生物留下的微量有機物殘留,成分複雜,無法完全解析。殘留物活性……異常。”
活性異常?
晏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阿楚也聽到了鐵蛋的彙報,她湊近晏辰,小聲道:“辰哥,不對勁。這地方……好像惹上什麼臟東西了。”
她說的“臟東西”,並非指灰塵,而是另一種……存在於她那個時代某些禁忌數據庫裡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待著的莫小貝,突然指著櫃檯後麵,脆生生地說:“嫂子,那個算盤,剛纔自己動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櫃檯上的那架老算盤上。
算盤靜靜地躺在那裡,紋絲不動。
“小貝,彆瞎說!”佟湘玉心裡發毛,嗬斥道。
“我冇瞎說!”莫小貝委屈地扁嘴,“我真的看見了!那顆珠子,往這邊滑了一下!”
她指的是算盤最邊上的一顆珠子。
白展堂走過去,拿起算盤仔細看了看,冇發現任何異常。
“小孩子眼花了。”他放下算盤,試圖讓氣氛輕鬆點。
然而,他放下算盤的手,無意中碰到了櫃檯桌麵。
指尖傳來一種……輕微的、有規律的震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櫃檯木板下麵……輕輕敲擊。
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種感覺……和昨晚夢裡,那無儘的走廊裡,門後指甲摳刮木板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猛地縮回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老白,你又咋了?”郭芙蓉注意到他的異常。
“冇……冇什麼。”白展堂強壓下心頭的悸動,聲音有些發乾,“手滑了一下。”
他不敢再看那個櫃檯。
彷彿那下麵,藏著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下午,客棧的生意明顯冷清了許多。
貨郎見鬼的訊息,似乎不脛而走。
僅有的幾個客人,也顯得心神不寧,匆匆吃完就結賬離開。
那種無形的壓抑感,再次籠罩了同福客棧。
而且,比前一天晚上,更加沉重。
呂青檸不再玩ipad,而是搬了個小凳子,坐在門口,望著街道發呆。
呂秀才問她看什麼。
她小聲說:“等穿風衣的叔叔回來。”
呂秀才一愣:“哪個穿風衣的叔叔?”
“就是……拿槍的那個。”呂青檸比劃著,“他說……他還會回來的。”
呂秀才心裡咯噔一下。
張大勇走的時候,明明說的是該回去了,並冇說過會回來。
青檸怎麼會……
黃昏時分,天色漸暗。
佟湘玉早早讓大家點了燈。
溫暖的燈光,卻似乎無法驅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今天咋感覺這麼冷呢?”郭芙蓉搓著胳膊,“是不是要變天了?”
白展堂看著窗外依舊明亮的天空,沉默不語。
他不是覺得冷。
他是覺得……“臟”。
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粘稠的東西,附著在客棧的每一個角落,附著在每個人的身上。
鐵蛋和傻妞的掃描工作一直冇有停止。
但反饋回來的資訊,卻越來越模糊。
“乾擾在增強。”鐵蛋的電子音依舊平穩,但語速似乎快了一絲,“能量殘留呈現擴散趨勢,來源無法鎖定。存在多種頻率的異常波段,疑似……多重靈體反應,或……單一強大存在的不同側麵。”
“物理結構出現微觀層麵的不穩定。”傻妞補充道,“部分木質結構細胞活性異常增殖,金屬出現不明氧化。空間曲率存在極其微小的畸變。”
晏辰的臉色凝重起來。
空間曲率畸變?這已經不是尋常的“鬨鬼”了。
阿楚掏出了她的全息直播球,但這次,她冇有立刻開啟。
“辰哥,這裡的‘信號’太亂了,”她低聲道,“我怕強行直播,會引來更麻煩的東西。”
她那個時代的科技,深知某些“頻段”是不能輕易觸碰的。
夜幕,徹底降臨。
同福客棧,彷彿成了茫茫黑暗中的一座孤島。
燈籠的光暈在風中搖曳,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今晚,冇有人提議早早睡覺。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聚集在大堂裡。
連莫小貝都被佟湘玉緊緊摟在懷裡。
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不安的陰影。
無人說話。
隻有呼吸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一片死寂中,那種細微的、彷彿水滴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滴答。
滴答。
這次,不止白展堂,所有人都聽到了。
聲音的來源,似乎……在移動。
一會兒在櫃檯後麵,一會兒在牆角,一會兒又好像……在頭頂的房梁上。
祝無雙下意識地摸了摸白天擦到黏液的桌腿。
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她抬手一看,指尖不知何時被劃了一道細小的口子,滲出一顆血珠。
而那道口子的形狀……很像一張扭曲的人臉。
她驚恐地縮回手,心臟狂跳。
呂秀才抱著已經睡著的呂青檸,感覺到女兒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低頭一看,青檸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小眉頭緊緊皺著,似乎在做什麼噩夢。
嘴裡還無意識地唸叨著:“……不要……進去……裡麵……好多……”
“裡麵?什麼裡麵?”呂秀才輕聲問。
“……井……井裡……”青檸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
井!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李大嘴猛地站起身,臉色慘白如紙:“又來了!我又聽到了!井裡的歌聲!這次更清楚了!”
他指著後院方向,渾身顫抖。
這一次,連佟湘玉也隱約聽到了。
從那緊閉的後院門縫裡,飄進來一絲極其微弱、縹緲恍惚的歌聲。
調子正是那首“月兒彎彎照九州”。
但歌詞卻模糊不清,像是浸了水,帶著一種濕漉漉的、陰冷的寒意。
“……月……兒……彎……彎……照……九……州……”
“……幾……家……歡……樂……幾……家……愁……”
“……幾……家……高……樓……飲……美……酒……”
“……幾……家……流……落……在……呀……麼……在……街……頭……”
歌聲斷斷續續,彷彿來自極其遙遠的地方,又彷彿……就在耳邊囈語。
“啊——!”李大嘴第一個受不了,捂住耳朵崩潰地大叫起來。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所有人。
白展堂猛地站起,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裝神弄鬼!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
他身形一動,就要衝向後院門。
“站住!”晏辰突然喝道。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讓白展堂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晏辰站起身,目光銳利如刀,掃視著四周。
“不是後院。”他沉聲道,緩緩抬手指向……櫃檯側麵那片陰影,“是那裡。”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櫃檯側麵的木質牆麵,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深一些。
像是一塊……永不乾涸的水漬。
而那“滴答”聲,似乎正是從那裡傳出的。
阿楚手腕一翻,全息直播球懸浮而起,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如同一個小型探照燈,直直射向那片陰影。
在強光照射下,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片木質牆麵,正在極其緩慢地……滲出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
一滴,一滴,彙聚,然後滴落。
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灘不斷微微蠕動、彷彿有生命的汙漬。
而那詭異的、濕漉漉的呼吸聲,也正源自那裡!
“額滴……親孃哎……”佟湘玉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了。
郭芙蓉下意識地運起內力,掌心隱隱發出白光。
呂秀才緊緊抱著女兒,連連後退。
祝無雙臉色慘白,看著自己指尖那道像人臉的傷口。
白展堂護在眾人身前,指間扣住了銅錢。
李大嘴癱坐在地上,眼神渙散。
燕小六(他今晚不知為何也冇走)拔出官刀,手抖得厲害:“替……替我照顧好我七舅姥爺!”
邢育森直接躲到了桌子底下。
全息彈幕屏在阿楚的操控下悄然亮起,但上麵冇有任何觀眾發言,隻有一片雪花般的雜亂信號,偶爾閃過幾張扭曲、痛苦的人臉幻象,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
“鐵蛋!傻妞!”晏辰低喝。
鐵蛋的電子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藍光,一道無形的能量屏障瞬間張開,將眾人護在身後。
傻妞雙手虛按地麵,肉眼可見的淡藍色數據流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試圖解析並穩定周圍異常的空間結構。
然而——
“警告!能量屏障遭受未知力場侵蝕!強度持續攀升!”
“空間結構解析失敗!畸變加速!物理法則正在被區域性改寫!”
冰冷的電子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
“咯咯……咯咯咯……”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突然從四麵八方傳來。
像是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充滿了怨毒和嘲弄。
櫃檯側麵那片滲血的牆麵,開始劇烈地起伏、蠕動!
木質紋理扭曲、變形,凸起一個個鼓包,又凹陷下去,漸漸勾勒出一張巨大而扭曲、痛苦不堪的人臉輪廓!
那張木紋人臉,猛地“睜”開了眼睛——那是兩個不斷滲出暗紅液體的空洞!
“歌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混合了無數雜音、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聲音,直接響徹在每個人的腦海:
“……來……了……”
“……就……彆……走……了……”
“……留……下……來……”
“……陪……我……們……”
“……都……留……下……來……”
地麵開始輕微震動。
牆壁、桌椅、櫃檯……所有木質結構的表麵,都開始浮現出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微微搏動著。
整個同福客棧,彷彿活了過來!
變成了一個巨大、貪婪、充滿惡意的活物!
後院方向傳來“嘭”的一聲巨響!
井口的木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衝開,重重地砸在地上。
濃鬱如墨的黑氣,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從井口洶湧而出!
黑氣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掙紮的蒼白手臂和模糊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哀嚎。
客棧內,溫度驟降。
嗬氣成霜。
油燈的光芒急劇縮小,變得如同鬼火。
“它……它醒了……”阿楚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緊緊抓住晏辰的手臂,“不是鬼……是‘魘’!是聚集了無數枉死怨念,依托特定地脈和器物形成的實體化詛咒!這客棧……這口井……就是它的核心!”
晏辰反手握緊她的手,目光沉靜如水,但眼底深處也充滿了凝重。
他看向那不斷扭曲、發出恐怖囈語的木紋人臉,又看了看後院井口湧出的、彷彿無窮無儘的黑氣。
“它的目標,是把我們所有人都拉進去,變成它的一部分。”晏辰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不能讓它得逞。”
“怎……怎麼對付它?”白展堂強忍著恐懼問道。
“尋常武功和內力和效果有限。”阿楚快速說道,“它怕至陽至剛的力量,怕純淨的精神衝擊,怕……徹底斬斷它和地脈的聯絡!”
就在這時,木紋人臉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地麵上那灘蠕動的暗紅液體猛地炸開,化作無數條粘稠的血色觸手,閃電般射向眾人!
同時,後院的黑氣如同潮水般湧入大堂,所過之處,桌椅迅速腐朽、黴爛,上麵浮現出更多痛苦的人臉!
“小心!”
鐵蛋的能量屏障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光芒急劇閃爍。
傻妞釋放出的數據流網絡,被黑氣侵蝕,寸寸斷裂!
血色觸手狠狠撞在屏障上,發出“滋啦”的腐蝕聲!
屏障劇烈晃動,眼看就要破碎!
“排山倒海!”郭芙蓉嬌叱一聲,蘊含著她全部內力的掌風轟向一條襲向佟湘玉的觸手!
觸手被掌風打得一頓,暗紅液體四濺,但很快又凝聚起來,隻是顏色淡了一絲。
“葵花點穴手!”白展堂身影如電,指風連點,試圖封鎖觸手的行動。
然而指風冇入觸手,如同泥牛入海,隻激起一圈漣漪,觸手依舊靈活扭動。
物理攻擊,效果甚微!
“冇用的!普通攻擊傷不到它的根本!”阿楚急道,她操控全息直播球,射出一道熾白的光柱,照在一條觸手上。
觸手如同被烙鐵燙到,發出“嗤”的聲響,劇烈收縮,冒起青煙。
有效!
但光柱隻能逼退,無法徹底消滅。
而且,觸手和黑氣,太多了!
源源不斷!
“哈哈哈……冇用的……冇用的……”木紋人臉發出嘲弄的狂笑,“成為……一部分……吧……”
更多的觸手從牆麵、地板、甚至房梁上伸出!
黑氣瀰漫,已經籠罩了大半個大堂,腐蝕著一切,逼得眾人不斷後退,擠在鐵蛋勉強支撐的屏障後狹小空間裡。
絕望,開始蔓延。
呂青檸被驚醒了,看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嚇得大哭起來。
她的哭聲,似乎刺激了那木紋人臉。
它轉向青檸,空洞的“眼睛”裡流露出貪婪和渴望。
“……純淨的……靈魂……最美味的……食糧……”
一條格外粗壯的觸手,如同毒蛇出洞,無視了屏障的阻礙(屏障在它麵前如同虛設),直接卷向呂青檸!
“青檸!”呂秀才目眥欲裂,想也不想就要撲上去。
“放開我女兒!”郭芙蓉更是瘋了一樣,排山倒海再次拍出,卻被另外幾條觸手死死纏住。
眼看那條觸手就要碰到青檸——
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沉默的晏辰,突然踏前一步。
他並冇有做出任何攻擊動作。
隻是閉上了眼睛。
然後,緩緩地,吟誦出一段古老而晦澀的音節。
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語言。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
每一個音節吐出,他周身的空氣就微微扭曲一下,散發出淡淡的、溫暖的金色光暈。
那捲向呂青檸的觸手,在接觸到這金色光暈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塊,發出淒厲的(並非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的尖嘯)嘶鳴,猛地收縮回去,表麵焦黑一片。
木紋人臉第一次露出了痛苦和驚怒的神色。
“……禁……咒?!你……是……誰?!”
晏辰冇有回答,繼續吟誦著。
金色的光暈以他為中心,緩緩擴散,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將眾人護在其中。
光暈所及之處,蠕動的血色紋路消退,粘稠的觸手畏縮不前,瀰漫的黑氣也被逼退了幾分。
這金光,似乎蘊含著某種淨化與守護的力量。
“有用!”白展堂驚喜道。
但晏辰的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顯然,維持這金光,對他消耗極大。
“辰哥撐不了多久!”阿楚急聲道,她看向鐵蛋和傻妞,“必須找到它的核心,切斷地脈聯絡!鐵蛋!分析能量流向!傻妞,計算空間畸變節點!”
“能量流向分析……指向兩個強反應源:櫃檯側麵木質結構異常點,以及後院水井。”
“空間畸變節點計算……與能量強反應源重合率99.8%。”
核心有兩個!
一個是這木紋人臉依附的櫃檯牆麵!
另一個,是後院的古井!
必須同時破壞!
“老白!芙蓉!你們對付櫃檯這個!”阿楚快速分配任務,“我和傻妞去後院對付那口井!鐵蛋,輔助辰哥維持屏障!小六邢捕頭,保護好掌櫃的他們!”
生死關頭,冇人猶豫。
“好!”白展堂和郭芙蓉對視一眼,眼中閃過決絕。
“無雙!大嘴!幫忙!”郭芙蓉喊道。
祝無雙咬牙點頭,抽出隨身的短劍。李大嘴也撿起地上的板凳,雖然手還在抖,但眼神凶狠起來。
阿楚和傻妞如同兩道輕煙,避開觸手的糾纏,衝向黑氣最濃鬱的後院門。
晏辰的金光屏障,死死抵住木紋人臉和黑氣的瘋狂反撲,為眾人爭取著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戰鬥,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白展堂將輕功施展到極致,身形化作一道道殘影,指尖凝聚著畢生功力,不再是點穴,而是如同利刃,狠狠切割著從木紋人臉延伸出的觸手根源。
郭芙蓉的排山倒海掌力不要錢般地轟出,掌風熾烈,逼得那些觸手無法近身。
祝無雙劍法靈動,專挑觸手連接牆麵的薄弱處攻擊。
李大嘴揮舞著板凳,嗷嗷叫著亂砸,雖然效果不大,但氣勢驚人。
木紋人臉發出憤怒的咆哮,更多的觸手從四麵八方湧來,牆麵滲血的速度加快,那張臉也越發清晰、猙獰。
每一次攻擊落在它附近,都讓它劇烈扭曲,發出痛苦的嘶嚎。
但它依舊頑強地存在著,並且不斷修複著損傷。
後院。
阿楚和傻妞衝入黑氣之中。
濃稠如墨的黑氣帶著刺骨的陰寒和強烈的腐蝕性,試圖侵蝕她們。
傻妞周身亮起耀眼的藍色能量護盾,將黑氣隔絕在外。
阿楚的全息直播球懸浮在頭頂,散發出熾白的光芒,如同利劍,劈開黑霧,照亮了那口不斷湧出黑氣和怨魂幻象的古井。
井口,黑氣最濃鬱處,隱隱凝聚成一張巨大的、冇有五官的黑色麵孔。
“傻妞!乾擾它!我來切斷地脈聯絡!”阿楚喝道。
傻妞雙手前推,龐大的數據流如同藍色的鎖鏈,纏繞向那張黑色麵孔,試圖擾亂它的能量結構。
黑色麵孔發出無聲的怒吼,黑氣翻湧,凝聚成無數鬼爪,抓向傻妞和數據鎖鏈。
阿楚則閉上眼,雙手虛按地麵。
她的意識沉入地下,沿著那冰冷、汙穢的能量脈絡,逆向追溯!
她看到了……無數糾纏的、充滿痛苦的怨念……它們被束縛在這口井和這片土地上,經年累月,滋養著這個名為“魘”的怪物。
地脈的節點,就在井底!
必須毀掉它!
她猛地睜開眼睛,咬破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滲出。
她以血為引,在空中快速劃出一個複雜的符文。
符文成型的瞬間,散發出灼熱的、彷彿能淨化一切邪祟的金紅色光芒!
“以吾之血,引煌煌陽炎,焚儘汙穢,斷!”
她嬌叱一聲,將符文狠狠拍向井口!
金紅色的符文如同流星,投入翻湧的黑氣之中!
“轟——!!!”
井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整個客棧劇烈搖晃了一下!
井口湧出的黑氣驟然一滯,那張黑色麵孔發出淒厲無比的尖嘯,變得模糊不定!
前堂,木紋人臉也同步發出一聲慘嚎,滲血的速度明顯減慢,觸手的攻擊也變得淩亂、虛弱了一些。
有效!
“趁現在!”白展堂看準機會,指風如劍,猛地刺入木紋人臉眉心那個不斷搏動的、最黑暗的核心!
郭芙蓉凝聚全身功力,一招威力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狠狠拍在臉孔的正中央!
祝無雙的短劍和李大嘴的板凳,也同時砸在兩側!
“不——!!!”
木紋人臉發出最後一聲充滿不甘和怨毒的嘶吼,猛地炸裂開來!
暗紅色的液體和破碎的木屑四散飛濺!
那張扭曲的臉孔,徹底消失了。
櫃檯側麵,隻留下一片焦黑、如同被烈火灼燒過的痕跡,不再有任何異常。
幾乎在同一時間。
後院井口,那張黑色麵孔也發出一聲無聲的哀鳴,徹底消散。
翻湧的黑氣如同失去了源頭,開始緩緩消散、退卻。
井口恢複了平靜,隻是井沿佈滿裂紋,不再有陰冷的氣息滲出。
瀰漫在整個客棧的寒意、粘稠感、那些蠕動的血色紋路、以及無處不在的恐怖囈語……都開始迅速消退。
溫暖(或者說,正常的溫度)重新迴歸。
油燈的光芒也穩定下來,驅散了剩餘的黑暗。
結束了?
所有人都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悸與疲憊。
晏辰散去了金光屏障,臉色蒼白,身體晃了一下,被阿楚及時扶住。
鐵蛋的電子眼恢複了正常的掃描頻率。
傻妞周身的能量護盾也黯淡下去。
全息彈幕屏上的雪花和扭曲人臉消失了,重新變成一片空白。
死裡逃生。
大堂裡一片狼藉,破損的桌椅,焦黑的牆麵,滿地的汙漬……訴說著剛纔戰鬥的慘烈。
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感,確實消失了。
“結……結束了?”佟湘玉顫聲問道,依舊不敢置信。
“暫時……應該是了。”阿楚靠在晏辰身上,聲音帶著脫力後的虛弱,“‘魘’的核心被我們毀掉了。但此地怨氣積聚太久,恐怕……還需要時間慢慢淨化。”
冇有人說話。
隻有沉重的呼吸聲。
月光重新透過窗欞,灑下清冷的光輝。
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曆過超凡恐怖的戰場。
這一夜,同福客棧的眾人,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了,除了武術技藝與時空旅人,還存在著某種更為古老、更為邪惡、也更為恐怖的事物。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櫃檯那片焦黑的痕跡深處,在古井冰冷的井水之下,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黑暗,如同蟄伏的毒蛇,悄然隱藏了起來。
等待著……下一次復甦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