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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蕩魔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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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和光同塵

水滸蕩魔錄 · 曾照水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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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勝卻先一步按住賬冊:

“這是你方纔所說那個叫白世祿的暗賬,這上邊記的明白,自大觀元年至今,白家每年孝敬知府大人的‘節敬’、‘炭敬’、‘冰敬’,共計白銀三萬七千八百兩!

另有鹽課截留、官鹽私賣所得分紅,計五萬四千二百兩!錢知府,這筆賬,府中以前不曾查得麼?”

堂上鴉雀無聲。

一眾屬官麵麵相覷,皆低頭不敢言。幾個衙役更是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錢求仁沉默良久,忽然哈哈一笑:

“上差說笑了,那白世祿乃地方惡霸,死前胡亂攀咬,也是常事。這等無憑無據之詞,豈能作數?”

關勝見狀也不急,又取出周老書吏的私賬:

“那這份鹽運司曆年賬目,記載你截留鹽課、分潤官吏等事,也是胡亂攀咬不成?”

錢守義目光掃過兩本賬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旋即卻又鎮定下來。他緩緩起身,踱至窗前,背對關勝,良久不語。

堂中愈發寂靜,忽然,錢守義轉過身來,臉上竟浮現出一抹古怪笑意。

“關將軍,”他慢條斯理道:

“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關勝濃眉一挑:

“講。”

錢守義整了整衣袖,緩步走回座前,卻不坐下,隻遠遠看著關勝:

“上差持王命旗牌,奉旨查案,下官自當配合。

今日上差既已取得‘罪證’,不知下一步打算如何?”

關勝冷聲道:

“自然是將你革職查辦,押解進京,交由三司推事!”

“好,好一個‘革職查辦,押解進京’。”

錢守義撫掌輕笑:

“關將軍,下官方纔還以為,將軍是奉旨巡鹽的上差,至少是懂得此次巡鹽關竅的,如今看來,將軍卻是什麼都不明白啊。”

關勝怒目微眯:

“你還有話說?”

錢求仁卻不慌不忙,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上差手持一本來曆不明的賬冊,便敢指摘朝廷四品命官貪汙受賄?

敢問上差,這賬冊從何而來?何人所作?可有旁證?賬上字跡,可能驗明是白世祿親筆?即便真是白世祿所記,又安知不是他因生意失利,懷恨在心,故意偽造賬目,誣陷本官?”

他每問一句,便啜一口茶,語氣平和:

“關將軍,你須是帶兵的人,當知‘人證物證’四字。

單憑一本破賬,便想定本府的罪,恐怕……嗬嗬,便是那黑老包在此,也不敢如此武斷吧?”

關勝冷哼一聲:

“巧舌如簧!除了賬冊,關某還有人證!鹽運司老書吏周樸,已暗中記下你曆年截留鹽課、篡改賬目的實情!白家舊宅的管家白福,雖已潛逃,但關某已探知其藏身之處!到時人證物證俱在……”

錢求仁笑意更濃,開口打斷:

“我說關將軍,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你持王命旗牌,雖可巡查地方,可收集罪證,可彈劾官吏,卻無權擅定生死、私刑處置。

依著我大宋律例,四品以上官員犯罪,就算經過了刑部、大理寺、禦史台三司推案,也必須經審刑院方可定罪。將軍今日便是將下官當場拿下,最終也需解往開封府,不是麼?”

他頓了頓,緩步走近,壓低聲音:

“將軍可知,禦史台主事是何人門下?刑部侍郎又與誰交厚?大理寺中,又有多少人是童樞相提拔的?

將軍這些‘鐵證’送上去,隻怕尚未到禦前,便已‘證據不足’、‘查無實據’了。”

關勝勃然大怒,霍然起身:

“你敢威脅某?!”

“不敢,不敢。”錢求仁連連擺手,笑容可掬:

“下官隻是提醒將軍,依法辦事而已。將軍若要彈劾下官,儘管上表;若要遞解下官進京,下官絕無二話。隻是……”

他忽然斂去笑容:

“隻是將軍需想清楚,這蒲東鹽務,牽涉的豈止下官一人?

童樞相在西陲經營多年,鹽利乃養兵之本;將軍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屆時莫說這些‘罪證’能否送到禦前,便是將軍自身……”

他話未說完,但言下之意,已昭然若揭。

公孫勝在旁聽得,心中暗自歎了口氣。

關勝猛地一拍公案:

“錢求仁!你休要猖狂!某關勝既奉天子明詔,持王命旗牌至此,便要將這蒲東鹽案查個水落石出!莫說是你,縱是那童貫親至,某也要參他一本!某眼中隻有國法王章,何曾認得什麼太師、樞相!”

錢求仁聽了,卻不慌不怒,反而整了整緋色官袍的前襟,對著關勝便是深深一揖,姿態擺得十足恭敬:

“將軍一片忠肝義膽,凜然正氣,下官……佩服,實在是佩服。”

他直起身,話鋒陡然一轉:

“既然將軍執意要依法辦事,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我大宋煌煌律例在此,誰敢不遵?下官便在府衙恭候,靜待將軍將這些‘罪證’一一整理妥當,遞送開封府。

待刑部、大理寺、禦史台三法司行文傳喚之時,下官自當青衣小帽,親赴東京到案。

屆時是黑是白,孰是孰非,自有朝廷公論。下官……拭目以待!”

說罷,他不急不緩地踱回公案之後,慢條斯理地整理著官服袖口那並不存在的褶皺:

“下官知道,您新近得蔡太師賞識,簡在帝心,正是銳意進取、想做出一番政績光耀門楣的時候。這本是好事,年輕人嘛,誰還冇點抱負?”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語重心長:

“可將軍哪,您也得明白,在我大宋為官,尤其是想在這官場上走得長遠、走得穩當,光有一腔熱血和手中刀把子,那是遠遠不夠的。

這裡頭,講究的是一個‘和光同塵’,這四個字那纔是不二法門呐。

您看童樞相,他老人家坐鎮軍中,威加異域;蔡太師,領袖群倫,調和鼎鼐。那都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是國之棟梁!

他們那般人物如何行事,那都是他們自己人之間的事情。

將軍您有這般大好前程,如錦似繡,何必非要在這蒲東的泥潭裡打滾,白白耗費了光陰,蹉跎了歲月呢?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麵子上都好看,裡子上也暖和,豈不兩全其美?

就拿此次巡鹽來說,隻要將軍你說句話,下官包管你此行大有收穫,名‘利’雙收!”

他在“利”字上刻意加重了語氣,隨後輕聲道:

“將軍卻又何必拿著什麼來源不明的證據,非要和我掙個長短呢?”

關勝冷哼一聲,猛的抓起案上賬冊,轉身便走。

錢求仁卻在身後悠然道:

“上差慢走。

對了,下官職責所在,還要鬥膽提醒上差一句:欽差巡鹽,朝廷給的期限,攏共是半年。如今算算日子,數月光陰已然過去了。

大人若再在這蒲東蹉跎下去,屆時回京覆命,兩手空空,恐怕……嗬嗬,恐怕不好向聖上,也不好向保舉您的蔡太師交代啊。

這欽差辦差不利的考語,一旦落下,可是關乎一生清譽與前程呐。”

關勝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大步出了府衙。

門外百姓見他麵色鐵青,皆不敢近前,紛紛讓開道路。

關勝翻身上馬,一鞭抽在馬臀上,那馬長嘶一聲,絕塵而去。

衙內,錢求仁望著關勝遠去的背影,臉上笑容漸漸消失。

他揮手屏退左右,獨自坐在公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良久,他低聲喚道:“錢祿。”

那精瘦小廝應聲從屏風後轉出:“老爺。”

“去,告訴廣智和尚,今夜子時,將寺中東西全部轉移,一處也不許留。”錢求仁眼中寒光閃動:

“再傳話給鹽運司,讓周樸那老東西‘病重’,三日之內,我要他永遠開不了口。”

“是。”錢祿躬身欲退。

“還有,”錢求仁叫住他:

“給童樞相去封信,就說……關勝已查到蒲東,手中握有些許把柄。請他老人家在朝中早作打點。”

錢祿遲疑道:“老爺,那關勝手中的賬冊……”

“賬冊?”錢求仁冷笑:

“白世祿已經死了,白家舊宅早被翻了個底朝天,那賬冊是真是假,誰說得清?便是真的,到了開封府,也不過是堆廢紙。”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

“哼!上一個這般不識抬舉的,不是已經死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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